《乾陵古树》目十

1、初见 将计就计

　　世间灵气蕴藏在五行中，五行生生不息，灵气消耗又新生，源源不断。

　　传说上古神龙蟠龙守护地脉，地脉即世间灵气的根源。
　　旱灾初期，五行中水缺火旺，灵气循环渐缓，眼看世间灵气越来越稀薄，世道凋敝，天道无情，生灵劫难。蟠龙遍寻不到解决方法，只好以自身灵力填补水位，但水不仅被旱灾压制，更被世间各方势力疯狂索取，供不应求，其中由以东北乾陵山最多。

　　蟠龙曾深深凝望那个方向，似乎看到了那座山的山顶上有一层与世间格格不入的郁郁葱葱的树冠。

　　旱灾持续了七十多年，在灵力即将耗干时，蟠龙闭上了眼，将庞大的身躯与地脉融合，用骨血最后一次滋养着岌岌可危的地脉。

　　此后旱灾又持续了三十多年，天降甘霖，苦尽甘来，短缺已久的五行重新运转，地脉长出新芽。

　　又过了三百年，蟠龙仅剩的躯体与魂灵，被地脉孕育出新的生命。

　　西喇边境一个游行的苦行僧路过，发现了一个只有几个月大婴孩趴在树下，那婴孩圆润的眼睛似琉璃，晶莹剔透，仿佛看穿世间一切。

　　苦行僧说了一句“阿弥陀佛，你我皆独行，看你与佛有缘，贫僧就做你师父吧。”

　　苦行僧在西喇密林找到一座破庙，从此一师一徒，在这里安定下来，直到师父晚年。

　　距那场毁天灭地的大旱已经过去三百，世间又变得繁荣昌盛，欣欣向荣。剩余不多的生灵不分种族，和平共处。
　　随着时间推移，新生命降生，不同种族之间的分歧渐渐凸显，矛盾与摩擦频出，有的妖混迹在人类繁华的都城中，掩藏身份与人类一同生活，也有的妖远离人间烟火，隐居山川，与天地和光同尘。

　　如此鳞次栉比，繁华热闹的街市，昌安城还有八条。这里人口密集，人气与妖气混杂，和谐相融，难以区分。

　　街口一块老旧通告栏，密密麻麻贴着近期发生的事：五大爷家一周前养了七年的老牛丢失；刘老爷家三天前遭窃，窃贼至今未抓获；陈大匹家一个月前四岁孩童丢失；翟花婆婆姊妹失踪……凡提供相关线索者，经检查属实即可获得相应赏金。

　　拨开讨论公告的人群，穿过街口直往东走，在人群中左右闪避，右边的卖艺班子火把抡的飞起，头上的那一摞碗摇摇晃晃就是不掉，一圈人围着拍手叫好。

　　迎面来了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右偏一步避开他的葫芦树，与一后退看热闹的青年正撞上了。

　　青年正看得兴起，突然被撞了一下兴致打断，当即骂了一句，回头想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

　　不长眼的长得高大魁梧，青年在喉口滚了几滚的骂声，在看到面前人腰间那把目测有三十斤的古朴黑刀，和那敞开的异邦服饰下纹满繁复金花纹身、肌肉刚劲贲张的古铜臂膀后，咽了回去。

　　异邦人斜他一眼，青年在那一瞥中打了个颤，后背感到了凉意，屁都不敢放一个，异邦人脸看着年轻，但气势看上去撅他就像撅葱一样简单。

　　见青年转过来又不说话，似乎没别的事，异邦人收回目光，这一瞬间灵识搜寻完这条街回来，浅淡的妖味混杂在食物、香料和人的气味中，稀少但散布整条街。

　　往前走两步，是一家酒楼，异邦人转身进去。

　　酒楼二楼斜窗倚着一白衣男子，葱玉手指拿着雕花绸扇，嘴角噙着一抹笑，将下面的场景尽收眼底。

　　“上来了。”窗边慵懒的话音刚落，二楼门吱呀一声响，推门进来的正是刚刚的异邦人。

　　异邦人扫视茶室一眼，不大的茶室一目了然，左墙雕山水，右墙画百鸟，中间屏风一颗百年古树郁郁葱葱，透过屏风见窗前一方桌，如玉似月的雪衣男子端坐桌旁，青丝如瀑，纤手如葱，执玉扇扬眉瞧，一缕鲜红发带从耳后垂下，映红了多情眼尾，薄皮粉肉。

　　“媚惑。”异邦人小声唾弃。

　　男子目露讶异，扇子上移挡住嘴角，看着闯入的异邦人。异邦人身高近一米九，穿着异域衣袍，从敞开的半身看古铜色的身材健壮挺拔，肌肉结实但不夸张，齐肩黑发后梳，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带有特殊符号的抹额，五官立体深邃，浓眉长睫，面部轮廓线条锋利，带着一把臂长无鞘宽刀，往那一站气势惊人，哪怕眉眼间隐隐有未褪的青涩，也没人敢看轻。

　　不等他出声，肃黑齐整的古刀断刃就直指向男子皙长脖颈，距离近在眼前，异邦人声音冷沉如沉铁，“它在哪。”

　　看人动了真格，白衣男子才态度收敛，后背抵着窗棱，一眼不敢多看那肃杀的黑刀，眼露紧张，嘴上讨饶，语调却不紧不慢，“大爷有话好说，在下专程在这等您，就是想给你看样儿东西。”

　　说着白衣男子从身上掏出一颗黄铜铃铛，轻放桌上，“我来此就是要告知您消息，绝无半句虚言，大爷，小心刀……”

　　异邦人睨着他，手中刀不动，一抬下巴示意要他把那颗黄铜铃铛奉上。

　　白衣男子展扇盖在铃铛上，阻挡了异邦人看向黄铜铃铛的视线，一瞥那离他细颈不到三寸的冷硬黑刀，绯红的眼尾像桃花汁流淌，衬得那灵动的瞳孔黑中泛粉，薄唇委屈下压，“我只是手无寸铁的情报贩子，一受惊说不好哪里就忘了，不如坐下，我们品茶言谈，说不定，我能想起更多信息。”

　　“妖言。”异邦人嗤笑一声，黑刀不退反进，直奔手无寸铁的情报贩子那白腻的脖颈。

　　情报贩子避无可避，只能捏紧扇子无助地闭上眼，等着脑袋掉地。

　　可惜他命大。

　　等情报贩子睁开眼，那把黑得似乎能像墨一样流淌的宽刀身子正横向占据大半张方桌，体型高大的异邦人屈居对面小凳，姿态怡然不显局促，对面前的空杯视而不见，重新拿新杯子，翻杯倒茶信手拈来，一饮而尽。
　　“这把刀，遇妖会变红。”似在解释刚刚持刀相逼之事，

　　话说得风轻云淡，仿佛跟刚进门劈刀砍人的不是同一人。

　　面对变化过快的局势，顶着对面直白试探的眼神，情报贩子展开扇子，眼角撇了撇那黢黑死板的宽刀，也不知是信了没信，嘴角藏在扇子后面抽了抽，半晌拿开，露出一个惊魂未定的皮笑肉不笑，“我确实不是妖，所以我们的合作……”

　　异邦人又倒了一杯茶，放下茶杯，冲情报贩子一点头。

　　对方摆明了合作继续的架势，情报贩子也不好再介意刚刚的失礼，只是不免心里嘀咕这外族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脸色变这么快。但这些不重要，只要能达到目的就行。

　　情报贩子开始讲这黄铜铃铛的故事，“……这铃铛是那狐妖带过的东西。您是内行，知道怎么用这铃铛找狐狸，我就不班门弄斧了，铃铛您收好，有事可以再去福鑫楼递帖子，规则您懂的。”

　　异邦人扫了一眼桌上的铃铛，转而盯着情报贩子问：“怎么证明铃铛是狐狸的？福鑫楼递一次帖子二百两，如果这铃铛不是，再递一次又是二百两，这么做生意，不怕没命花？”

　　情报贩子拇指摩擦着手里的扇子，眼神飞快转一圈，笑着说：“我们福鑫楼能开这么多年，自然诚心诚意为顾客服务，这样，免您一次的递帖费，怎么样？”

　　异邦青年盯着情报贩子不语，眼神冷淡看不出情绪，手搭上古刀柄。

　　“你想怎样？”情报贩子放下扇子，盯着异邦青年一挑眉。

　　异邦青年盯着情报贩子看了一会，看得情报贩子以为这人在心里骂他。

　　他拇指搓了搓有些圆滑的古刀柄，好说话地道：“你跟着我，找到狐狸为止。”

　　情报贩子眼神里一瞬间有些意外，旋即被展开的扇子掩饰住了，异邦青年一直盯着他，没有放过这些细节。

　　情报贩子犹豫不答，似乎在想对策，眼神瞥到古刀又一颤，像是想起什么，最后一合扇敲定，“可以，在下不才，愿为大爷开这个先例，陪您走一遭。望大爷日后多多照顾我们福鑫楼的生意。”

　　话音刚落，情报贩子只来得及看见异邦青年手指掐诀，眼前一花似有什么飞过来，紧接着右耳垂锥心似的刺疼，又像热铁烙在上面，滚烫，碰都不敢碰，只能长眉紧蹙隐忍地看向他，“嘶你做了什么……”

　　异邦青年食指一挥，一个熄灭指尖焰火的动作，情报贩子就觉得耳垂的热疼消失了，好像一切都是他的幻觉。

　　他小心摸上耳垂，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耳垂上一个繁冗精细的金纹花样一闪而逝。

　　“一滴血化金纹，让我感知到你的方位，放心，两个月后自动消失。”

　　情报贩子彻底笑不出来了，桃花眼也不再多情，睁圆了瞪了他一眼，配上那绯红的眼尾，好像异邦青年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我下去订房，你待会过来，别想跑。”异邦青年对他的愤懑视而不见，拿刀下楼了。

　　那人身影消失后，情报贩子目光重又变得平静，摸了摸耳垂，上面似乎还残留着热痛的感觉。

　　“大人，现在怎么办，他不动手杀我们，假死计划无了。”一个细弱的只有情报贩子能听到的叹息声从耳边传来，原来那根细长的鲜红色发带不仅是装饰，里面还蕴养了一只小小的花妖。

　　“无妨，将计就计，我们就这样跟着他。”情报贩子安慰花妖的语气就温柔许多。

　　“这个人的咒很厉害吗，会不会对您有危险？”小花妖担忧地问。

　　情报贩子随意道：“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区区十九年的修行时间，稚嫩又天真。”

　　“大人，他到底是何来历，怎么感觉如此神秘？”

　　“金咒纹源于西喇边境与世隔绝的古老部落，创造本意是联系同族、标记猎物和修行，根据书写材料不同，作用不同，有不同的效果。他身上那一圈金纹愿力不凡，于他修行大有裨益，且咒纹生效会让他体温升高，所以需要时刻上身半露。

　　至于这滴小小的血成咒纹，如他所说，只用来追踪，两个月后消弥于无形，去掉也很简单，一碾就碎。但是现在不能去掉，在找到小狸前，先陪他演完这场戏。”

　　听情报贩子这么说，小花妖松了口气，随即用崇拜的语气，“大人好博学，什么都知道，小桃要多跟大人学习。”

　　情报贩子轻笑，瞥了一眼帘子后面昏迷的真正的福鑫楼情报报小贩，“不急，会慢慢教给你。把这小贩洗洗记忆送回去。”
　　“是。”鲜红色发带一亮，随即颜色变深红，成了一根普通发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