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陵古树》目十

3、疗伤 为何挤我

　　俩人无多话，对视一眼，同时向中间靠拢，风速越转越快，形成一个牢笼，将他们两个困在里面。

　　在陌生的环境中，俩人飞快达成短暂合作，背对着背，警惕着四周，“曷番，你怎么称呼？”曷番抽空问。

　　黑衣男子一顿，回：“……傅潜。”

　　听到曷番似乎嗤笑了一声，黑衣男朝后瞥了曷番一眼，又默默看回前方。

　　枯黄的风沙旋转，遮挡他们的视线，两个人不仅要注意彼此的反应，还要警惕可能会借着风沙掩饰袭来的攻击。

　　曷番肌肉突然绷紧，瞅准一个地方用力将刀抛掷出去，黑影被刀击中，显现身形，风沙力有不逮，有了消散的迹象。

　　傅潜紧跟着要冲出风沙，抓住那个黑影，却感觉脚底土地一软，他们的脚下眨眼间变成一片沼泽，一用力脚就被松软的沼泽吞进去，他反手抓住曷番想借力把脚拔出来，结果不仅没出来，还把先一步要跑出去的曷番拽回了沼泽。

　　“你！”曷番两只脚都被沼泽吞没，回头怒蹬傅潜。

　　傅潜自知理亏，不与曷番对视，只用手掐诀，一道封印直奔黑影。

　　风沙散去，黑影妖怪似乎被古墨刀钉住了脚，不管怎么挣扎刀都纹丝不动。

　　正在他犹豫要不要断腿保命时，傅潜的封印眨眼间兜头罩下来，黑影被罩了个结结实实，同时那力道让黑刀侧倒，黑影趁机挣脱古墨刀的压制。

　　用妖术暂时压制封印，黑影来不及看沼泽里的俩人，拖着伤腿一溜烟跑了。

　　见快到手的鸭子飞了，曷番沉着脸一言不发，动用浑身解数努力向沼泽边挣扎，结果是越挣扎陷得越深。

　　这沼泽跟普通沼泽不一样，仿佛强力胶水，又像有生命的泥，紧紧扒着他们不放。

　　“他身上有我的封印，只要没解开，我就能追踪到他的位置。”傅潜说。

　　泥快没过小腿，曷番回头一看，傅潜陷得更深，膝盖以下都在泥沼里，却还不慌不忙地观察泥沼。

　　“这是阵法，越用法术陷得越深。”

　　两人都自顾不暇的情况下，相互指摘也毫无意义。

　　曷番对阵法涉猎不多，见傅潜似乎胸有成竹的样子，问到：“你有办法？”

　　傅潜略一思索便说：“最简单的办法，你踩着我出去。这沼泽比普通沼泽下沉速度快，动作要快，不然我们两个都有可能埋在这里。”

　　曷番回头看，傅潜比他矮一个头，身材也不如他魁梧，感觉他一使劲就能摁进泥沼里。别无他法，傅潜的提议此刻是最优解，曷番很快接受这个提议。

　　用力拔出一条腿，另一条腿很快陷到膝盖以上，曷番踩着傅潜的手掌，摁着他的肩膀又生生拔出另一条腿，借力一蹬跳到他的刀旁，在石洞内环顾一周，看准一块结实的石壁，将刀扔过去，锵的一声刀深深横插进去。

　　泥已经没到傅潜的两条大腿，他一动不动，等着曷番来救他。

　　跳到刀上的曷番朝傅潜伸出手，“抓紧我。”

　　傅潜抬头，看见伸过来的那只手腕上戴着一串刻满梵文的灰褐佛珠，手掌也是古铜色，掌纹很深，掌心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练刀形成的。

　　傅潜短暂地犹豫了一下，将手放在曷番掌心，随即被牢牢抓住，拉出泥沼。

　　山洞不远处有条河，两人中间隔着老远，各自在河里把身上的泥涮洗干净。

　　曷番洗完拎着大刀就走。

　　“去哪，”傅潜洗的仔细，此时还站在河里问，“不抓妖了？”

　　“回去，家里还有人等着。”曷番头不回地答了一句，走了。

　　傅潜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橙黄色的天幕中。

　　回到客栈，推开门，床上蜷着一个白色的身影，似乎一下午都这么睡着。

　　曷番将刀放下，来到床前，看着床上的人。

　　睡着都不安稳，秀气的长眉微蹙，锦缎般的黑发散乱床铺上，几缕碎发遮掩雪玉般的脸颊和高挺的鼻梁，以往喋喋不休的薄唇此时失了几分血色，苍白如洗。他蜷缩成球纤细的颈骨突出几节，双手和膝盖抵着腹部，似乎这个姿势能让他好受一点。

　　也就这个时候能老实一点。

　　曷番没有一丝害人受伤的愧疚，从怀里掏出一个有些年头的小葫芦，倒出一点绿色的油在掌心搓热。将情报贩子翻过来，从他衣服下摆撩开，露出有一大块显眼淤青的雪白腹部，温热宽大的掌心带着祛瘀化血的药油覆在那块淤青上，力度从轻到重地替他按揉。

　　“啊！”刚揉两圈，情报贩子就像离水的虾一样佝偻弹跳，人还没彻底转醒，双手就本能地推拒那只带给他疼痛的大手。

　　那只手一开始像温热的饼靠近，覆上去却像滚烫的铁，毫不留情地在那淤血处用力揉着，像要将皮肉烧穿。

　　情报贩子浑身发颤，葱玉般的手指抓着曷番的手背，用力到指甲发白，只是犹如蜉蝣撼树，撼动不了那只手分毫。

　　像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陈陵出了一身冷汗，人彻底清醒了，如湖水般透澈的眼眸水润含光，刚睁开，又因为一阵忍受不了的疼痛猛然闭上，仰颈呻吟，尾音都变调了，最后只剩喘息，“……别、疼啊！”

　　无论情报贩子叫骂得有多凄惨，曷番都铁石心肠不为所动，感觉要让情报贩子命丧于此，直到情报贩子挣扎微弱，出气多进气少，他才大发慈悲地停手。

　　躺在床上的情报贩子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汗湿的发贴在脸颊边，有进气没出气地看着曷番，连怨恨都没多少力气，疲惫地闭上眼，长睫黏湿成一片，耳朵上方全是未干的泪痕。

　　“你杀了我吧……”情报贩子喘息着，哑着嗓子自暴自弃地说。

　　这时真正的店小二在敲门，“客官，您要来沐浴的热水好了 。”

　　“抬下去吧，人已经不想活了，澡也不用……”曷番对门外说。

　　“洗！我洗！”陈陵用尽所有剩余的力气挽留店小二，惹得腹部又是一阵要命的抽疼。

　　虽然曷番抱他进浴盆时面无表情，但他心里阴暗地猜忌——坏蛋一定是故意让他这样狼狈吧，这人实在是坏到头了。

　　但又不得不承认，他那药油确实是好东西，瘀血被揉开，又泡了热水澡，腹部的伤痛大大减轻了。

　　虽然热水澡对活血有用，但他不喜欢泡热水，把身上的汗洗干净就从盆里出来，换上干净的里衣躺在换好床单的床上了。

　　曷番看了一眼还冒着热气的浴盆，和躺在床上昏昏欲睡的情报贩子欲言又止，最后一言不发地将浴盆搬到楼下。

　　陈陵被热气蒸得脸上有点红晕，眼睛水光潋滟，差点就要进入梦乡，耳边一阵细微的啜泣又将他吵醒。

　　是小桃儿在发带里哭。

　　“小桃儿，”陈陵轻唤哭得伤心的小花妖，“别哭了。”

　　“……大人，你还疼不……疼？小桃儿要杀了那个黑脸呜呜……”小桃儿打着哭嗝说。

　　真是长胆了，敢说杀人的话了。

　　陈陵微微一笑，跟说悄悄话似的，“你大人我活了一千八百年，谁有我活得久，怎么可能被一个才二十年岁的人类小孩伤到？都是演的，别担心。”

　　“可是……小桃儿听过……”他听过大人真正痛苦的声音，跟这个很像。但小花妖及时住了口，差点说漏嘴：这是禁忌，不能说。

　　“……大人说真的？”小桃儿止住哭声。

　　“真的。嘘，来了。”

　　发带立马没声音了。

　　陈陵欣慰于小桃的乖巧和靠谱。

　　曷番很快上来，进来一眼看见那个白色的身影安稳地躺在床上，像没了声息，走近一瞧，发现情报贩子秀眉舒展，双眸轻闭，睡得比刚刚安稳多了，被热气蒸出来的红晕未完全消退，在雪白的脸上还有点明显。

　　“去里边。”曷番说。

　　床上的人没反应，曷番踢了一脚榻边，看见那双形状姣好的星眸不悦地睁开，瞪着曷番。

　　这情报贩子真长了一副好皮囊，不管是生气还是脆弱，都美的别有韵味，可惜曷番是个修行近二十年的和尚，视皮囊如枯木。

　　“去里边。”曷番下巴一指床榻里面，耐心地又说了第二遍。

　　“这里只有一张床。”情报贩子不愿意，他看见黑铁脸就感觉受伤的地方一阵阵火辣辣地疼。

　　“我付的房钱。”曷番管他愿不愿意，坐在床榻边就开始脱鞋。

　　情报贩子怕被他碰到，像鱼一样往床榻里扑棱了几下，眼珠一转又想到借口，“不行，你没洗澡！”他还在挑刺，想挣扎一下。

　　“你爱打呼磨牙脚臭不讲卫生，我不洗澡，睡一张床正好。”曷番说着就躺在情报贩子让出来的地方。

　　“……我对旁人要求不一样！”情报贩子厚着脸皮道。

　　“你们城里人，就是讲究。”曷番懒得管他，仰面躺下，姿势板板正正。

　　“你……”情报贩子气得说不出话，谁让他理亏。

　　“洗过了。”曷番闭着眼说，“比你洗得早，洗得时间长。”

　　他在下午回来的时候就去这后面的浴房，仔细清洗了一遍。

　　陈陵一下子被噎回去，又不甘心，突然想起来似的，踹了曷番一脚，“今天你追出去结果怎么样，那妖怪是什么，为什么要袭击你？”

　　身边没传来回答，陈陵一看，这人吵着吵着睡着了。双手交叠姿势规矩地仰躺着，睡着的黑脸，脸上少了些锐芒，五官深邃鼻梁高挺，嘴唇有些肉感，浓眉像被墨笔狠狠划过斜飞入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盖出阴影，显出了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清爽帅气。他躺着依然身板笔直，臂膀结实，长腿微弯，脚却一直顶到床尾，看着也就是个正在长身体的青年。

　　不说话的时候，看着还有点可靠老实。

　　陈陵没再出声，翻身背对着曷番，在骤然减少了三分之二的床榻里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