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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碎了金身的财神爷像 六吉愣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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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吉愣了一下,又指了指自己:"我?"
烛南没说话,手里那把软尺仍朝他伸着,姿态安静,却显然不打算收回。
六吉又等了两息,见对方确实没有自己动手的意思,只得无奈地扶了扶额,小声嘟囔了一句:"完了,看来真拿我当娘了。"
他认命地接过软尺,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截麻绳,手感温润,是被人用了许多年的旧物。
掌柜的极有眼色,当即凑过来指点了几句:"客官您这样,先量肩宽,两手捏着尺子两端,沿着他肩胛骨最突出的那块骨量过去,记住了,尺子要紧贴着,不能松,也不能勒太紧。"
六吉听得一知半解,嘴上应着"好好好",人已经站到了烛南跟前。
这一靠近,他才真切地意识到——烛南竟然挺高的。
他自认个子不算矮,平日走在街上平视着看人,少有仰头的时候。可这会儿一照面,目光竟堪堪落在烛南下颔处,两相比较,至少差了快大半个头。
烛南倒是配合得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双臂微张,任由他动作。
六吉只好踮了踮脚,把软尺绕过他的后肩,两手各捏一端,往中间一合。隔着衣料,指腹触到他肩胛骨的轮廓,硬挺而流畅。
肩宽,比寻常男子宽出一指有余。
六吉记下这个数,又挪到身侧量袖长。烛南的胳膊垂着,六吉把尺子从他肩头一路顺下来,经过肘窝、腕骨,最后停在指根处。
烛南一动不动,呼吸匀长。
六吉量完袖长,蹲下来量腰围。
他把软尺从烛南身后绕过去,两手环到前方交叠——这个姿势实在不太雅观,像从背后抱人似的。
六吉匆匆掐了个数就要撤手,手腕却被烛南虚虚一握。
"我觉得,"烛南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平平淡淡的,"得多量几次,才准。"
六吉抬头瞪他:"不合适就改,没得穿就忍,等改好了再穿。是不是,掌柜的?"
掌柜的赶紧赔笑点头:"是是是,客官说得对,改好再穿、改好再穿……"
烛南这才松了手,六吉趁机退开两步,把那把软尺丢回掌柜手里,长长呼出一口气。
几件成衣包好了,六吉付了银子,走出云裳阁时,春风迎面扑过来,融雪的湿冷里已经带了点薄薄的暖意。
他走了几步,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来的时候,明明是自己当家做主,烛南跟在后头像个随从。怎么这一趟出来,衣服换了,银子花了,再看烛南——浅衣长身,走在日光里,那模样竟像是带着随从出门的主家。
六吉摸了摸空了大半的钱袋,小声嘀咕:"得赶紧把金蛋壳送去钱庄,换点银子回来。不然这日子没法过了。"
正盘算着,前方忽然一阵锣鼓喧天。
一支队伍从街口转了出来,吹吹打打,后头跟着几个穿官袍的人,簇拥着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
那书生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压不住的春风得意,不时朝路两旁拱手作揖,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贺喜声。
六吉侧身让到路边,听着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妇人压低了嗓门议论:
"听说了没,就是前边巷子里那个书生,前些日子还穷得揭不开锅呢,这几日交了好运,被衙门里一位主簿看中了,荐去做文书了。"
"我听说他娘病了好些年了,前些日子去庙里烧香,回来的路上摔了一跤,正要骂街呢,低头一看,草丛里竟有一尊碎了的金身财神爷像。她觉着是财神爷显灵,抱回去供了起来,那书生就转了运。"
"这还真是……时来运转哪。"
另一个妇人撇了撇嘴:"运气是好了,就是自小和那书生相好的姑娘,可惜了。跟了他那么些年,如今他翻身了,倒把人家撇下了。"
"我怎么听说是那姑娘先跟旁人好了?好像是那姑娘,平日做工那家铺子的少东家……"
"真的假的?那姑娘瞧着挺本分的呀。"
"本分是本分,可人穷久了,谁不想攀个高枝呢。不过也怪可怜的,跟了书生那么多年,临了书生一朝得运,她竟一点儿光都没沾上……"
“你们快别瞎说!明明是那书生,得了运气,就先抛弃了她。那少东家是之前就喜欢那姑娘许久,始终痴心不改。好像最近那姑娘才渐渐有了些要点头的意思……”
议论声混在锣鼓声里,一句叠一句,分不清谁在说谁。
六吉听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队伍中间那书生身上——脊梁挺直,衣冠簇新,脸上带着一种被运势托着向上走的人特有的神色,微微扬着下颔,像是终于把什么压了他很久的东西甩在了身后。
六吉低头拨了拨腰间葫芦的玉塞,自言自语地念了一句:"碎了的金身财神爷像啊……"
他抬眼看了看渐渐走远的队伍,忽然朝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大爷凑了过去,笑容和气:"老伯,您可知道那位碎金像,是在哪座庙门口捡的?"
那大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打趣道:"怎么,你也想捡一个试试?"
周围的人跟着笑了起来。
六吉也不恼,笑呵呵地应道:"是啊,谁不想时来运转呢。"
"就那边儿——"大爷抬手指了个方向,"三条街外的财神庙,门口那片杂草丛里。"
六吉道了谢,转身朝那个方向走去。烛南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衣摆在巷风里轻轻摆动,像一片浅色的云。
三条街外的财神庙,香火比六吉想得要旺得多。
庙门不大,门口却挤满了人,有提着香烛的、有抱着供品的,还有几个跪在门外的蒲团上磕头的老妇,额头贴着地面,嘴里念念有词。
香烟从殿内涌出来,浓得几乎化不开,风一吹便往街面上飘。
庙门上悬一块旧匾,写的是"广济财神庙",字迹倒是端正,只是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六吉没有往人堆里挤,只远远看了一会儿,就带着烛南拐进对面的馄饨摊。
摊子是露天的,几张矮桌,几条长凳,支一口大锅,汤头翻滚着白沫,飘出猪骨和紫菜的香气。
六吉一坐下来就长长舒了一口气,拿筷子戳了戳碗里那几只饱满的馄饨,先喝了一口汤,眼睛微微眯起来,才含含糊糊说了一句:"这个好。这家馄饨,比那酒楼的炙羊肉也不差什么了。"
他又夹了一只塞进嘴里,嚼完了,才发现烛南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对面,勺子拿得妥帖,舀起一只馄饨送进嘴里,嚼得斯文,咽得从容,连碗底那口汤都喝得干干净净,像在吃什么极郑重的筵席。
六吉看他那副模样,没忍住笑了出来:"你来人间一趟,该放松的时候还是要放松一些。像你这样,吃个馄饨都像在赴宴,累不累?"
烛南把空碗搁回桌上,抬眼看他,语气平平:"我很放松,也在享受。"
六吉张了张嘴,竟然一时不知道怎么接。他索性不接茬了,低头把自己那碗汤也喝了个干净。
付了钱一抬头,他就看见了财神庙门口的一个老翁。
那老翁缩在庙门侧边的墙根下,一身灰扑扑的旧袄子,袖口磨得发亮,怀里抱着一根竹杖,半阖着眼,似乎在打盹。
旁边进进出出的香客从他面前经过时,他嘴里便慢悠悠地念一句,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经过的人听得清:
"求神不如求己,拜佛不如修心。"
"你跪的是财神爷,拜的却是你自己的贪念。"
"那香烧得再高,也烧不出半两白银来。"
有人嫌他晦气,往旁边避着走;有人瞪他一眼,低声骂一句"要饭的也配说这些";也有人脚步微顿,像被什么刮了一下心口,随即又加快步子钻进了庙门。
六吉看了一会儿,弯了弯嘴角,对烛南说:"你看看人家,这才叫享受呢。"
他走过去,在那老翁身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也不嫌地凉,两条腿一伸,跟老翁并肩晒太阳。
"您老人家这样,"六吉偏过头看他,"很招人烦的。"
那老翁眼皮也没抬,声音慢吞吞的:"来求财的,我告诉他该踏踏实实做事;来求功名的,我劝他先把书读透。我哪句话说错了?"
"您说得都对。"六吉笑了一下,"可人来庙里,拜的不是道理,是心里那点念想。您这么实在,人家可不就不爱听了。"
老翁这才终于抬起眼皮,斜了他一眼,又合上了,不搭腔。
六吉也不急,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搁在膝盖上。
那是几块金蛋壳的碎片,日光下面泛着温润的光泽。
老翁的目光落在那几块碎壳上,停了一瞬。
六吉这才慢悠悠地接上了话茬:"我今儿一听到那个什么'碎金像显灵'的传闻,就知道肯定不是真的。皮囊碎了,法相还在,那些没用的躯壳被当成神明供在家里——可正主儿近在眼前,亲自开口点化,却被人当成乞丐的疯话。"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碎壳:"您说,是不是挺可笑的。"
那老翁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转头看向六吉,目光在那几块金蛋壳上转了一圈,片刻之后,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大明显的正经:"我当是谁呢。你不是替阎王和司命看铺子那个小子么?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六吉把碎壳往怀里收了收,笑容真诚坦荡:"想和财神爷您,做笔交易。"
那老翁嗤笑了一声:"我现在正在人间历劫,你也看到了,这副模样,一穷二白,哪有什么可拿出来跟你换的。"
"您自然是有的。"六吉又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道,"您看我这个,金蛋壳。蕴了不知多少年的灵气,用来修补您那碎了的金身,那可是独一份的好材料。修好了,您的法相真身又能被高高在上的供奉起来了——您就不想早点结束这趟历劫?"
老翁这回终于坐直了身子。他看着六吉怀里那几块碎壳,语气里浮起一丝认真:"这东西,你从哪得来的?"
"来路您就别问了。"六吉把蛋壳护得更紧了些,"反正是我实打实辛苦得来的。很辛苦、很辛苦的那种。您能遇见我,那就是天赐的机缘。"
他说完又赶紧笑着补了一句:"所以您看,我拿这个,换您一缕正神神气的灵蕴,成不成?我在人间忙了这么久,正神、大妖、妖魔的本命之气,实在是不好搜集……"
老翁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小子,"他说,"你可知道我为何要在人间历劫?"
六吉想了想:"您这问题可不兴这么问啊。有的神仙是带任务来人间的,有的是罚下来的——您是哪一种?"他眨眨眼,语气里带了点挤眉弄眼的坏。
老翁没理会他这促狭劲儿,只是说:"有很多修行,必须要在人间才能完成。就像人间不喜欢苦难,可苦难才能让人真正地往前走。而人间所有的苦难里,最大的一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破袄子,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是贫穷。"
他靠在墙根上,看着庙门来来往往的人影:"我不比那些三十三重天上的大神们,功德圆满,不必再踏足人间。我每隔一段时间,都得下来一趟,由天上掉在地下,从头活一遍。尝过了,才懂得什么叫真正的不易,修为方可再进。半点马虎不得,又怎可投机取巧?"
"所以,"老翁转回目光看向六吉,语气平静,"你这笔交易,我不换。"
六吉肩膀一垮,那张脸实实在在地垮了下来:"可您这历劫……您这金身都已经被人捡走了啊。"
"那是它的事。"老翁已经把眼睛重新闭上了,往墙根上缩了缩,又恢复成方才那副昏昏欲睡的模样,"皮囊坏了就坏了。我这正主儿不是正在这儿晒太阳,挺好的。"
六吉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叹了口气。
"想收集一缕正神灵蕴,怎么就这么难呢……"
他作势要起身。
就在他刚要站起来的时候,老翁忽然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十天后,你自有机会。"
六吉的动作顿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墙根下那个缩成一团的灰扑扑的身影。
"什么机会?"
老翁没有回答,只是朝庙门口的方向努了努嘴。
六吉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庙门那边,一个穿青布衣裳的少年正小心翼翼地护着手里的东西,低着头,从人群里挤出来,脚步匆匆,像是怕被人看见。
六吉眯眼看了片刻,然后转头,墙根下已经空了。
只剩下竹杖斜靠在墙边,杖头还带着一点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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