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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云裳阁 六吉偷偷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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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吉偷偷瞥了一眼正堂供着的那尊神像,又看了看眼前这张一模一样的脸。
一时有些恍惚。
他从接管这间铺子起,人间万事都得从头学,唯独叩拜这尊神像的姿势,像是刻在骨子里的,自然而然就会。
那时候铺子还开在深山里,四面无人,只有风声和鸟叫。他常常无事可做,便对着神像絮絮叨叨说些有的没的,从天气说到今日的茶好不好喝。
可自始至终,他不知道自己在拜谁。
连名字都不知道。
如今这尊神像,像活生生坐在他面前,安安静静地喝粥,六吉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他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又问了第二遍:“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本来还在安静地喝粥,听见这话,先把碗搁下,碗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才抬眼看他。
“烛南。”
声音不沉不浮,像夜里江面上的一缕风。
六吉盯着他的脸又看了一会儿,追问:“你是妖?”
烛南想了想,像是在斟酌措辞。片刻后他说:“现在姑且算是吧。”
六吉觉得这个回答实在很好品。他没急着追问,又问了一句:“那你现在,是要回东海?”
烛南摇了摇头。
“那你有什么打算?”
烛南还是摇头。
也是。
这人连肚子饿都不知道需要吃饭,又能问出什么来。
六吉又端详了他一会儿,悄悄观了观他周身的气。
这一看,眉头便微微拢了起来。
他法力有限,虽然看不出太多东西,但好歹也能看出个大概。
烛南身上没有神力,不算神;也没有妖邪之气,干干净净的,像一条刚融化的雪水。可要说他是人,那也不像。
六吉在心里姑且把他归到了“妖”那一栏,暂且先这么放着。
本来,他是打算把蛋孵出来之后,寻个好买家卖了,换点银子补贴家用。眼下这人活生生坐在他面前,卖是肯定不能卖了。
最省事的法子,是送回东海去,丢还给龙王爷,从此两清。
可这个人,又似乎和自己的过去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就这么送走了,他总觉得像是错过了什么。
六吉手撑着下巴,无意识地嘟囔了一句:“到底要不要把他送回东海呢……”
烛南看了他一会儿,不紧不慢地说:“晚一些,回东海一趟,倒是比较划算。”
六吉眉毛一挑:“为何?”
“晚些回去,”烛南语气平平,“你会收获颇丰。”
六吉来了兴致,往烛南面前凑近了些,几乎要贴到他的鼻尖,盯着他那双浅淡的琥珀色眼睛看了好半天。
烛南不闪不避,任他看。
六吉忽然灿烂地笑了一下:“我以前是不是见过你?”
烛南面上看不出什么变化,答得也没有犹豫:“不曾。”
六吉讪讪地坐了回去,摇了摇头:“你这人还真是无趣。”
他这才又瞥见床上那些碎掉的金蛋壳,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人是不能卖的,蛋壳可以卖啊。”
说完便弯腰把蛋壳一块块捡起来,仔细包好,抬脚就要出门。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屋里一直目送他的烛南,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也来吧。正好,先给你做几身合体的衣袍。”
……
这几日京城已经渐渐热闹起来了。
年味散尽,铺子一家家开了门,街上行人多了不少。
卖糖人的、卖花灯的、卖春饼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烟火气腾腾地升起来,把整个长安街染成一条暖融融的河。
六吉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他自己一个人惯了,想往哪儿凑就往哪儿凑,看见有人耍猴戏便挤进去看两眼,闻到糖炒栗子的香气便循着味儿拐过去,等终于尽兴了,一回头才想起来自己好像还带着一个人。
他扭头开始找。
这一找才发现,烛南似乎一直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只是没有靠太近,却也没有落远,始终隔着三五步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像是没让他离开过自己的视线。
六吉心里忽然浮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走过去,说:“你这人无趣是真无趣。这么繁华的京城,你竟都不多看两眼。”
烛南没答话。
六吉忽然想起什么,脑袋里转了一个弯:都说卵生的动物,破壳第一眼看见谁,便会把谁当成母亲。烛南第一眼看见的是自己,那岂不是……
他打了个激灵,不知不觉地往旁边挪了半步,跟烛南拉开了一点距离。
他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说:“你跟紧我就好。”
烛南什么也没问,只点了点头,听话地跟了上来。
两人拐过街角,来到京城最大的成衣铺子前。
铺面极气派,三开间的门脸,门楣上悬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云裳阁”三个字。
透过半开的雕花门,能看见里头挂着一排排成衣,颜色从深到浅挂了一溜,料子在日光下泛着细润的光泽。
旁边另有一间单独隔开的小厅,摆着软椅和茶案,专门给量身定制的客人备着。
伙计眼尖,见六吉衣着不俗,腰间那只葫芦在日光下暗暗生光,便热络地迎了上来,一边引着往里走,一边嘴不停歇地介绍:“客官来得巧,今年春上的新料子刚到,杭绸、蜀锦、松江布,全都有。您看这边几件成衣,都是前两日刚上架的,款式都是最新的……”
六吉扫了一眼,都不是很满意。
他转头问烛南:“你有喜欢的吗?”
烛南对那些衣袍似乎没什么兴致,只淡淡地说:“都好。”
六吉摇了摇头,认真道:“你现在好歹是跟我混的,不能随意凑合。不然以后人家会说,六吉先生品味不好。”说完便转向伙计,“还有更好的吗?别藏着。”
伙计多会看眼色,见他这么说,忙转身去了后头。
不多时,便有一位掌柜模样的人亲自迎了出来。
这位掌柜约莫五十出头,穿一件暗青色的袍子,袖口卷得齐整,一看便是手上常年摸料子的人。
他打量了烛南一眼,便让伙计取了一套新成衣出来。
那衣裳是浅色的,乍看素净,细看却处处藏着巧思。领口袖沿绣着极淡的莲花纹,针脚细密,不凑近了几乎看不出来,只在光线偏转时才隐隐浮出来。
“这套是本店一位绣娘最近刚做出来的,”掌柜的拍了拍衣料,“那绣娘本是寻常手艺,这几日忽然像开了窍一般,针下生花,做出来的东西连老客都夸。这件是她这几日最得意的一件。”
六吉听他说完,微微笑了一下。
他没急着说好不好,先转头看向烛南。
烛南正站在那件衣裳前,指尖不自觉地轻轻拂过袖口那朵莲花纹,动作极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看来是喜欢的。
六吉便对掌柜道:“那就先试试吧。若合身,这件我们要了。”
掌柜的喜笑颜开,连忙引烛南去了后头的试衣间。
六吉在堂中茶案旁坐下,接过伙计递来的茶,慢悠悠喝着。掌柜的又端了一碟桂花糕过来,他顺手拈了一块,一边嚼一边等。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帘子掀开了。
烛南从后面走了出来。
六吉手里的桂花糕悬在半空,愣了一瞬。
那衣裳穿在烛南身上,像是天生就该这么穿的。浅色的衣料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清贵,领口那几朵暗绣的莲花在走动间若隐若现,像是莲池水面泛起的涟漪,衣摆垂落时线条流畅,一步一落,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与端稳。
掌柜的果然开始夸,只是这一次,话里分明多了几分实打实的欣赏:“客官底子好,这衣裳穿在您身上,倒像是它沾了您的光了。”
旁边几个挑料子的客人也不自觉地停下脚步,目光朝这边落过来。
有人小声议论:“那人谁家的?怎么以前没见过。”
“这身衣裳挺好看,我也想做一件……”
另一人接话:“人家底子好,穿什么都好看,你撑得起来吗?”
“我怎么就撑不起来了!”
周围的声音一层叠一层,热闹得很。
可六吉觉得,那些声音都隔得有些远。
他看着烛南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整个人像一幅刚被裱好的画,色调淡雅,笔意疏朗。烛南的目光越过掌柜和伙计,越过旁边那些看客,也安安静静地落在他身上。
六吉本来觉得自己的这一身皮相已经算不错了,可眼下对着烛南,竟生出一丝“这世上原来还有这样的人”的感慨。
他心想,烛南若是神,应当是最端秀的神;若是妖,也该是最沉静的那一种。
掌柜的还在旁边说话,六吉回过神,放下手中半块桂花糕,掸了掸指尖的碎屑:“这件自然是要了。另外,我还要再定几件,就还让您家那位绣娘做。”
掌柜的连连应下,正要吩咐伙计去拿尺子。旁边几个客人一听,也纷纷凑过来:“掌柜的,那件绣莲花的衣裳,我也要订一件!”
掌柜的连忙招呼,好容易把这边稳住,才转身回来,手里拿着软尺,笑呵呵地朝烛南走过去:“客官您站好,我给您量一下肩宽……”
烛南却往后不着痕迹地退了两步。
掌柜的手悬在半空,有些不解。
烛南没有看他,只伸手接过那把软尺,然后走到六吉面前,将尺子递到他手里,说了一句:
“你帮我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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