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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往事前尘 其实六吉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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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六吉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连名字都没有。
有印象的时候,就是自己独自一人站在苍茫的雪山里,四下除了雪就是雪,白茫茫的,干净得像他脑海里的记忆。
一片空白。
他不记得自己从何而来,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
只隐约觉得,得去人间。
他一个人在漫天风雪里走了很久,脚踩在深雪里,每一步都陷下去,拔出来,再陷下去。
后来不知道自己一个人到底走了多久,只记得周围的风雪渐渐少了,甚至隐约要看见一些遥远的人烟轮廓,才遇到了正好在附近巡视的鬼差,这才被带去了地府。
鬼差大约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他,只听他说坚持要去人间,便以为他是哪个迷了方向,找不到归途的的孤魂野鬼,便也顺手将他捎上,带了回去。
地府和六吉想的不太一样。
他原以为地府该是阴森森的,可过了那道门,竟看见漫无边际的彼岸花,红得像烧起来的晚霞,沿着黄泉路铺了很远,远到望不见尽头。
路两侧站着排队的人,安安静静的,偶尔有风声从花丛间穿过,带着一种沉沉的、疲倦的暖意。
六吉看了一会儿,问旁边的鬼差:“这里……就是人间吗?”
鬼差头也不回地说:“那些是排队投胎去人间的。最近人间战火正旺,亡魂多,你这个队有的排了。”
他还贴心的替六吉领了一张号码牌,又补了一句:“待会儿排到了,给你一碗汤,前尘旧事尽忘,过了那座桥,就能去人间了。”
另一个鬼差在旁边笑了一声:“他这情况,孟婆汤都可以省一碗,反正也什么都不记得。”
两个鬼差一起笑了笑,又善意的嘱咐了六吉几句,以后要好好做人,不要枉去了一次人间这类的话,才结伴往远处去了,留六吉一个人站在队伍末尾,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号牌。
六吉低头看了看号牌,又看了看前面那看不见头的队伍,心里倒没有不耐烦。
他甚至还觉得挺高兴——想去人间,就有人给指了路,运气真是不错。
可排在他前面和后面的人,似乎就没有他这样的好心情了,好像全都在呜呜咽咽的。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小声啜泣,有的默默垂泪。
六吉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怎么都不开心?去人间……不开心吗?”
前面一个灰衣男子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红肿着:“我上一世和邻家姑娘定了亲,还没来得及成婚,就……就被抓了壮丁,死在了路上。她还在等我回去。我,我舍不得啊……”
后面一个老妇人抹着泪接话:“我本是个开面摊的,我那儿子,还没学会我揉面的手艺,我就走了,他那性子急,做出来的面一定不好吃……也不知道以后他拿什么糊口。”
再旁边,一个年轻女子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临死前绣的那幅屏风还没收针……就差最后一片叶子了……”
她说着说着便说不下去了。
周围的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全是不甘、不舍、未尽的事。
他们转过头来问六吉:“你没有遗憾吗?”
六吉认真想了想:“我可能也有遗憾,但我不记得了。”
周围安静了一瞬。
有人轻轻叹了口气:“那可真是个……可怜又幸福的人啊。”
六吉不以为然。
队伍缓缓往前挪着。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轮到了他。
六吉站在桥头,面前是一口大锅,锅边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她盛了一碗汤递过来,碗是粗陶的,冒着热气。
六吉接过来,低头看了看:“这就是孟婆汤?”
他喝了一口。
一股酸味先漫上来,像没熟的青梅,然后苦味从舌根慢慢化开,一路往下,沉甸甸地坠进胃里。
他咂了咂嘴:“这味道……实在是不太……”
孟婆在锅沿上磕了磕勺,笑呵呵地看着他:“人间苦多乐少,也算先让你适应适应了。好了,快去吧。”
她朝前方扬了扬下巴,示意下一位。
六吉捧着那只碗,抬头看了看前方那座桥。
桥不长,也不高,灰扑扑的石头砌的,桥面上磨得光溜溜的,不知走过多少人。
桥那头的雾气薄薄的,透着一点暖融融的微光。
只要走过去,就是人间了。
他迈开步子,一步踏上桥面。
可下一瞬,他整个人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道弹了回来,稳稳地落在了原地。
他愣了一愣,又试了一次,还是如此。
身后的人绕过他,一个接一个走了过去,桥面微微震动,嗡鸣声从石头缝里渗出来,沉闷而悠长。
六吉站在桥头,眼睁睁看着旁人走远,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句:“我怎么过不去啊?”
几个鬼差闻声赶了过来。
为首的上下打量他一眼,眉头立刻拧了起来,转头朝身后那两个鬼差喝道:“谁把他带到这儿来的?”
那两个鬼差缩了缩脖子:“我们……我们。”
“他是人吗?是要走奈何桥的吗?不检查清楚就往这里带!”
“可他到底是个什么,我们也不知道啊……往哪儿领,我们实在拿不准……”
为首的鬼差沉默了一瞬,终于也犯了难,摆了摆手:“先别让他走了。请阎王爷定夺吧。”
于是六吉又被领去了别处。
他在阎王殿外等了好一会儿,有鬼差进进出出,看了他几眼又走开。他无所事事地站着,忽然觉得——
人间,应该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
不然,为什么那些排队的人,虽然个个都说自己活得不容易,可到了这一步,却还是想下辈子可以继续做人。
还有他自己,明明什么都不记得,却还是记得要去人间。
可六吉又觉得,做人好像真的挺难的。
不然别人为什么只要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就可以。而自己需要被拉去一个又一个地方。
哎,人间啊。
他闲得无聊,便低头在自己身上翻了翻,看自己到底身上,还带了些什么。
这才意识到,脖子上挂了一枚长生锁,不知什么材质,光泽莹润,像是被人贴身带了很久。锁面上刻着一行小字:长命无忧,六时吉祥。
怀里竟还有一尊小神像,约莫一掌高,不知是什么材质雕的,刻得极好,面容清晰,眉眼端肃,在指腹下有种沉沉的凉意。
六吉看了会儿神像,又翻了翻长生锁,什么也没想起来。便又把它们揣了回去。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被请进了殿内。
堂上坐着一个少年模样的人,想来,应该就是鬼差口中的阎王。眉眼清隽,衣着齐整,此刻却正支着额角,看着手边一卷文书,脸色不太好。
阎王旁边站着另一位男子,也是一副少年的样貌,只是气质更沉静些,手里也拿着什么,似乎正和阎王商议着什么。
阎王见六吉进来,倒是没有摆架子,让人搬了椅子,又上了茶水和点心,态度客气得很。
六吉在椅子上坐下,吃了口点心,觉得这味道可比刚才那碗汤好太多了。
他一边吃一边听堂上那二位小声说话。
“那两个缺心眼的家伙……怎么把他带到我这儿来了?他不归我管啊。”
“你先别急,我这儿也一堆焦头烂额的事呢。”
“也是。我是阎王,你是司命,咱们管的都是人间命数。他这……怎么今天来的都是让人为难的人物。”
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像两个被摊上棘手差事、互相打气的倒霉同僚。
六吉听不懂让他们烦心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只是又拿起一块点心,不紧不慢地咬了一口。
司命和阎王嘀嘀咕咕了好一阵,才终于像是商量出了个办法。
阎王清了清嗓子,看向六吉。
六吉正歪在椅子上,昏昏欲睡,手里那块点心还剩最后一口,听见动静才抬起头来:“啊?我可以去做人了?”
阎王斟酌着措辞:“阁下……情况有些特殊。今日恐怕不能去投胎。”
六吉一愣:“为何?”
阎王没有直接回答,只递过一卷文书,封皮上写着几个字。
六吉正要翻开,阎王顺势便把话头接了过去:“我们阎王殿和司命府,近日正好在人间合开了一间铺面。阁下若不嫌弃,可以去那里做掌柜的。”
六吉兴致缺缺,把文书推了回去:“我是想做人的。不是去开店的。”
司命在旁边接口,语气比阎王柔和些:“其实和做人区别不大。人间的种种,你都可以经历,而且更自由些。”
阎王赶紧点头附和:“对对对,只是身份上……不是人,而已。”
六吉想了想,仍旧摇头:“我没什么法力。这铺子我管不了。而且我只想做——”
他还没说完“人”字,便被司命温和地截住了话头:“法力的事好解决。”
他的目光落在六吉怀前隐约的轮廓上:“初一十五,对着你怀中那尊神像,诚心叩拜,借一些法力,便可。”
六吉这才下意识地低头,又摸了摸怀里那尊一直随身的小像。
司命又从袖中取出一只葫芦递过来:“你在这间铺子,每办成一桩差事,葫芦里便会积累一缕灵蕴。待葫芦满了,功德圆满,届时你便可真正去投胎转世,做你想做的人。”
六吉接过葫芦,拿在手里翻了翻,又低头看了看怀中那尊神像。
他沉默了一瞬,忽然问了一句:“那我办完了事……能想起以前的事吗?”
阎王微微一顿,似有犹豫,司命却很快接话:“自然。”
六吉犹豫了一下,终是点了头。
“行吧。”
阎王像是生怕他反悔,立刻铺开文卷,提了笔:“阁下打算在人间的时候,用什么做名字?”
六吉低头看了看长生锁上那两行小字,说:“六吉。”
“我叫六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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