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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狸花猫 六吉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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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吉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只觉得眼前的景象,实在是让他无比地……心碎。
他精心布置了半个月的卧房、书房、小厅,凡是能落脚的地方,全没了原来的样子。
黄花梨的书案翻倒在地,案上那只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南边淘来的哥窑笔洗碎成三瓣,碎片散了一地。
多宝格上,那对成化斗彩的小杯,一只滚到了墙角,一只壮烈牺牲,釉面上的缠枝莲纹裂得像哭出来的笑脸。
他新买的竹帘被扯下来一半,半垂半挂地吊在窗框上,像条晾干的咸鱼。
连墙上那幅他还没来得及挂正的《松溪渔隐图》,都被什么东西挠出了三道明晃晃的爪痕,从松树冠一直划到溪水边。
榻上,他刚换的锦被上落着一串梅花状的泥爪印,从床头踩到床尾,还附带几根灰扑扑的猫毛。
而罪魁祸首,此刻正一脸悠哉地蹲在窗台边沿,慢条斯理地舔着前爪。
一只狸花猫。
看现场的架势,应该是昨夜他忘了关窗,这猫循着暖意钻了进来。
进来就进来了,偏不安分,把能扒拉的全扒拉了一遍,把能踹下架的全踹下了架,最后还在他枕头上盘成了一个圆,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
此刻大约是睡醒了,正眯着眼睛看他,尾巴尖还一翘一翘的。
见六吉瞪它,它不躲不闪,反而伸出爪子,慢悠悠地勾了勾眉尖,那表情——六吉发誓,他生平头一回在一只猫的脸上,看到了如此明显的、挑衅式的、欠揍的得意。
六吉忍了又忍。
最终没忍住。
他随手抄起手边一卷书,朝窗台砸了过去。
猫轻盈一跃,书撞在窗框上散了页。
他再抄起笔筒,猫跳上书架;他抓起茶碗,猫窜到多宝格顶上;他手里没东西可扔了,猫便蹲在高处,低头看着他,甚至还微微歪了歪脑袋,像是在说:就这?
六吉边追边喊:“好你个小贼!你知不知道你得罪的是谁!之前在深山里头,哪只大妖凶兽见了我不得恭恭敬敬喊一句六吉先生好!你给我等着——”
猫从多宝格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在那颗金蛋旁边,绕着蛋走了两步,然后伸出爪子,轻轻搭在蛋壳边缘,回头看了六吉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再往前一步试试。
六吉脚步一刹,却毫无惧色,反而冷笑一声:“来来来,你推。你要真能把它给我弄开,我谢你还来不及呢。”
猫一愣。
大约是没料到这一招不管用,它低头看了看爪子底下的金蛋,又抬头看了看六吉,似乎确实不太想碰这颗金蛋,便转身一跃,跳上了旁边那架多宝格顶层的格子。
格子里,正端端正正摆着一只天青色的汝窑小瓶。
六吉的脸色瞬间变了。
“别——别别别!猫兄!猫爷爷!”他声音都变了调,“那可是汝窑!你知道我淘换它费了多大劲吗?从南边一路抱到京城,生怕磕了碰了,就差没给它供起来!咱们有话好好说,就此算了,成不成?”
猫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六吉这辈子都不想再看第二回。
然后猫一爪子把那汝窑拨了下去。
清脆的一声响,碎得利落干净。
六吉觉得自己脑子里最后一根弦,“啪”地断了。
他退后半步,双手飞速掐诀,指尖隐隐泛起一线幽光,口中念念有词,指向那只猫——
就在即将推出的那一刹那,那猫忽然收起了所有挑衅的神态,换成了一副委屈巴巴的小表情,耳朵耷拉下来,眼睛睁得圆溜溜的,朝着六吉轻轻地“喵”了一声。
声音又软又轻。
六吉手里的诀顿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间,那猫轻盈地跳了下来,蹭了蹭他的手背,毛茸茸的脑袋在他指间拱了拱,温顺得像一小团暖乎乎的云。
六吉愣了愣,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忽然就松了些。
他低头看着那只正往他掌心里拱的猫,忍不住叹了口气,嘀咕道:“算你识相……”
话音未落。
那猫猛地在他指尖咬了一口。
血珠瞬间渗了出来,一滴滴,滴在了金蛋之上。
六吉“哎哟”一声缩手,那猫已经窜上窗台,回头看了他一眼,尾巴尖一甩,跳进了窗外薄薄的晨雾里,不见了。
六吉捂着手指,对着空荡荡的窗台骂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去翻伤药。
他低头看了看指腹上那一点点还在往外渗血的牙印。
“嘶……下嘴还挺狠。”
他随手扯了条布裹了一下,正要弯腰去收拾满地残局,余光却忽然扫到桌案上那颗金蛋。
蛋壳内侧,隐隐透出一层极淡的红光。
六吉一愣。
他放下伤药,试探着伸手覆上蛋壳。
入手温热——那温度比先前明显高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壳内缓缓活泛开来,扑通,扑通,隔着蛋壳传到他的掌心,极轻,却极清晰,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动。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把蛋捧起来贴近胸口。那心跳便愈发明显了,稳稳的,一下接一下,仿佛正借着他的体温一点点苏醒。
六吉抱着蛋站了好一会儿,忽然回过神来,赶紧把它往鸡窝里塞。
可一离了他的身,那蛋壳的温度便肉眼可见地凉了下去,心跳也跟着微弱起来。
他试了三回,回回如此。
六吉站在院子里,看着手里那颗一离开他就开始萎靡的金蛋,长长地叹了口气。
“行吧。算你狠。”
他翻箱倒柜找出一块厚实的旧棉布,裁了两条带子,缝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兜,把那颗金蛋严严实实地束在了胸前。
接下来的日子,六吉便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
进进出出,前胸鼓鼓囊囊地兜着一颗蛋,像个怀了崽却不知道孩子爹是谁的可怜寡妇。
他一边弯着腰扫地,一边叹气:“女人真的太不容易了。我这还没生呢,光是揣着就这么累……她们到底是怎么坚持十个月的。”
庆幸的是,六吉幸好是一个人住。
这副样子若被人看了去,他这张脸往后怕是不用在三界混了。
可更庆幸的是,那蛋竟然真的在一天天长大。
起初只是略微鼓了一圈,到了第五日,已经明显沉了许多。
六吉不得不把布兜的带子重新调紧了一回。
到了第十日,那蛋已经胖成西瓜大小,揣在怀里分量实在是不轻。
那颗蛋暖烘烘地贴着他的胸口,心跳一日比一日有力,沉稳而规律。
六吉有时候低头看着自己怀里那颗圆滚滚的金蛋,忍不住开始琢磨:这玩意儿孵出来,到底会是个什么?
龙族送来的,按理说,怎么也该是条龙吧。
要也是纯金的就好了——他掂了掂蛋的分量,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就算不是纯金,能孵出个会飞会喷火的也行,回头卖了,怎么也能把这一屋子损失填上。
加上龙宫那一笔勾销的旧账,还有那本《四海升平羹》的菜谱……最后一桩,还有那把长生锁背后的来路。
这么一想,这活儿接得倒也值。
他就这么细细盘算着,日子也就一天天过去。
睡觉这颗蛋都不曾离了身。
这日清晨。
忽然听见窗外又传来一声熟悉的猫叫。
那只狸花猫,又来了。
春天还没到呢,就开始在窗根底下叫魂一样地叫,一声接一声,又尖又缠人。
六吉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忍了一会儿,终究没忍住,翻身下床,随手抄起桌上的茶碗就朝窗外扔了过去。
“滚滚滚!这才什么时候,叫什么叫!”
茶碗砸在窗框上,“哐”的一声碎成几瓣。窗外那猫似乎被唬了一下,终于安静了。
六吉喘了口气,重新倒回床上。
困劲儿还没全消,他迷迷糊糊地翻了翻身,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坐起身来,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两只手。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胸前——空的。
那颗跟了他多日的金蛋,不在兜里了。
他猛地清醒过来,飞快地就要开始找。
然后他看见了。
他的床上,正睡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六吉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那人侧卧在锦被里,一头乌发铺了半边枕头,被子只堪堪盖到腰际,露出大片光裸的肩背。日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映在那截后背上,线条分明,肩胛骨的轮廓勾勒的恰到好处。
六吉愣了好一会儿,本能地就赶紧起身,随手抄起手边那方砚台,就又轻手轻脚地靠过去。
他刚走近两步,床上那人似乎察觉了什么,微微动了动,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慢慢坐起身来,被子顺着他的动作滑落下去,堆在腰腹间。他似乎也在打量四周,目光有些茫然地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六吉身上,便不动了。
六吉这才看清了他的脸。
手一松,砚台差点脱手砸在自己脚面上。
那是一张极其……极其好看的脸。
可“好看”两个字,实在不足以形容他给人的感觉。
那眉眼生得极贵,极艳,五官线条每一寸都像被造物主精心描绘过,偏偏整张脸的轮廓又柔润得恰到好处。
他坐在晨光里,整个人仿佛一座万年不化的雪山,却偏不让人觉得冷——大约是那双眼睛的缘故。
那双眼睛,颜色浅淡得像被水洗过的琥珀,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看过来的时候,并不带着什么情绪,可就是让人移不开目光。
六吉与他对视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问了一句:“你是何人……怎么会在我床上?”
那人没有答话。
他似乎想站起来,手指刚动了动,被子就又往下滑了几分,六吉顿时眼疾手快地抬手制止:“别!你先别动!”
他飞快地别开目光,耳朵尖有点热。
他这才看到地上,那几块已经碎了的金蛋蛋壳。六吉弯腰捡起,捏在手里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床上那个光裸的男人,试探着问:“你……是从那颗蛋里出来的?”
那人沉默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
六吉张了张嘴,又合上,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龙族给的蛋……孵出来的,不该是条龙么?”
那人没有回答。
六吉此刻,满脑子都是乱糟糟的念头,恨不得立刻冲去东海找龙王爷算账。可不等他开口,那人肚子里忽然“咕噜”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那人的表情微微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腹部,似乎不太理解这个声音的来处,然后又响了一声。他这才反应过来,抬头看向六吉,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茫然的困惑。
六吉看着他那副模样,满腹的火气莫名其妙地泄了一半。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着情绪,转身从柜子里翻了件自己的旧袍子丢过去:“你先……穿这个。”
那人接了袍子,想直接起身。
六吉这会儿心情实在算不上好,便凶巴巴地抬手一指床尾:“你,等我出去你再起来。还有,我回来之前——你就坐这儿。”
他指了指靠窗那把矮凳:“那儿。我没回来,你就在那儿好好待着,不许乱动。”
他说完,也不看那人什么表情,转身出了卧房,就先去厨房忙活。
厨房里,灶上的水正咕嘟咕嘟地滚着。
六吉一边切姜片,一边压不住满脑子翻涌的念头。
那把长生锁——明明和龙王爷带来的那一枚一模一样。可六吉实在想不通,它和那颗蛋之间,到底会有什么实在的关联。
而那个男人……竟然是从蛋里出来的。
那他和这把锁,又有什么关系?他到底是谁?他会不会知道六吉的来处?
六吉把姜片丢进锅里,滋啦一声油响,香味炸开。
他又想起那双眼睛。
那双浅淡得像被水洗过一样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不惊不惧,也不带试探,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确认什么。
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那双眼睛。
可怎么也想不起来。
手上却没停。他把切好的葱段、干辣椒依次下锅,爆出香味,又舀了半勺黄酒沿锅边淋下去,刺啦一声白气腾起,灶房里满是暖融融的香气。
他不自觉地想着:如果这个人真的知道什么……他该怎么开口问?是直接问,还是绕着弯子慢慢试探?可看那人方才那副反应,连饿了都不知道要吃东西,好像……也未必能说出什么来。
六吉忽然有点头疼。
他端着托盘回到卧房门口时,那人已经规规矩矩地坐在矮凳上了。
旧袍子套在他身上,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截手腕。他坐得很端正,腰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像个第一次被老师留堂的学生。
看上去,竟有些乖巧。
六吉把托盘搁在桌上,盛了一碗热粥递过去。
那人接过来,低头看着碗里的粥,似乎在研究这是什么。
“吃吧。”六吉在旁边坐下,“碗里是粥,勺子是这么用的。”
他比划了一下。那人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头,慢慢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六吉端着自己那碗粥,喝着,余光却一直落在那人脸上。
那张面孔在晨光里愈发清晰,眉目分明,线条流畅,每一处都像是被极耐心地雕琢过的。
六吉看着看着,忽然僵住了。
汤匙停在半空,粥差点滑回碗里。
他终于想起来了。
这个人——这张脸,分明和他一直供奉的那尊神像,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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