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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好姻缘 活儿是应承 ...

  •   活儿是应承下来了,可真要动手,六吉便犯了难。

      老话说"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可六吉这一回,何止是头一回——让一个男人端坐在自家铺子里,替一颗纯金的龙蛋想孵化的法子,这桩事估摸着自打盘古开天辟地,都是头一份。

      他先把那颗金蛋端端正正摆在堂中桌案上,绕着它转了三圈,又转了三圈,最后叉着腰站定,盯着蛋壳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张脸,认真地问了一句:"你到底要怎么才能出来?"

      蛋不答。

      六吉便自己动手了。

      他先是把蛋塞进了后院鸡窝里,想着鸡能孵鸡蛋,大约也能孵龙蛋。结果那只老母鸡蹲上去之后,第二天便罢工了,整整三天不肯下蛋,蹲在窝边咕咕叫着,见了六吉就扑翅逃开,一副"你莫挨老子"的模样。

      六吉只好又把蛋抱了回来。

      接着他尝试了牛圈——心想也许大牲口的体温更管用。那头老黄牛倒是脾气好,任他把蛋搁在草料堆旁,慢悠悠甩着尾巴嚼着干草。六吉蹲在旁边守了半个时辰,那蛋安安静静,连一丝热乎气都没多出来。

      六吉看着那颗蛋,心一横:"实在不行,我干脆煮了你,龙王爷也没说弄坏了要赔。煮透了还能剥壳尝尝,说不定里头是甜的。"

      他当真烧了一锅水,把蛋搁进去,灶火添得旺旺的。水咕嘟咕嘟滚了小半个时辰,六吉拿笊篱把蛋捞出来,手指一碰——还是温温的,不烫手。他用布垫着掰了掰蛋壳,纹丝不动,水火不进。

      六吉盯着那颗蛋,终于彻底没辙了。

      他把蛋擦干净了重新放回桌案正中,自己往椅背上一靠,对着那颗金蛋长长叹了口气。

      两颗长生锁被他搁在金蛋旁边,锁面在灯下泛着细润的光泽。他拿起自己那枚,翻到背面,指腹摩过那两行字——

      长命无忧,六时吉祥。

      又拿起龙王爷带来的那一枚,翻转过来,背面光洁一片,什么也没有。

      他看了许久,把两枚锁并排搁在蛋旁,重新趴回桌上,下巴抵着胳膊,像一只困倦的猫。

      门铃就在这时候响了。

      "叮当"一声,不重,却把铺子里的安静敲开了一道缝。

      六吉抬眼。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十七八岁的模样,穿一件半旧的藕荷色棉袄,袖口磨得有些发亮,料子洗得发白了,可收拾得很干净。她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只纸鹤,指节微微发白,像是攥了一路。

      她往铺子里探了探头,目光里带着小心的迟疑,像一只脚已经踏在了门槛外,人却还在犹豫要不要迈进来。

      "您好……请问这里是……"

      她话说到一半便顿住了,似乎自己也说不清"这里"到底该叫什么。眼前这间铺子没有匾额,没有招牌,门脸灰扑扑的,夹在巷子深处一点不起眼,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家正经做买卖的地方。

      可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鹤。那纸鹤安安静静地停在她掌心,一路被风吹过来,此刻却像是歇了脚似的,不动了。

      她终于咬了咬牙,迈进了门槛。

      六吉已经笑了。那笑容很轻,眼尾弯了弯,没什么架子,像是迎一个等了片刻的熟人:"姑娘,那纸鹤,确实是我这儿的。进来坐。"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转身去沏茶。热水冲进壶里,陈皮和红茶的香气很快漫开来,带着一丝温润的甘甜。他没急着开口,只低头专注地布茶,像是泡茶这件事本身就够他忙的。

      那姑娘在桌边坐下,目光不自觉地抬了起来,落在了对面墙上那幅对联上。

      "到此已穷千里目,谁知才上一层楼。"她的眼神触到那几行字时,明显顿了一顿,眉间浮起一丝极淡的涩意,像是被什么细细的东西扎了一下。她认出了那笔迹,太熟了,熟到每个字的收笔走向都刻在她脑子里。

      她垂下目光,没有作声。

      六吉像是没看见她的神情,把茶盏推到她面前,随口说了一句:"姑娘,这口气,你真咽得下去?"

      那姑娘的手一颤。

      她抬起头,对上六吉的目光。那目光平平的,不深不浅,却只这一句话,便恰到好处的,一下子问到了她的心坎儿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胸腔深处用力提了上来,然后端端正正地坐直了身子,双手捧起茶盏,暖意从掌心渗进去,让她微微蜷起的指尖慢慢松开了。

      她喝了一口茶,陈皮和红茶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四肢百骸都暖了一分。

      六吉又顺手从旁边的碟子里抓了一把杏干、糖渍梅子推到她面前,动作随意得像招呼自家串门的邻居。

      那姑娘终于觉得自在了一些,放下茶盏,声音比方才稳了一点:"您这里……真的什么都能换?"

      六吉笑了笑,把玩着腰间那只乌沉沉的葫芦:"那是自然。不过,要看你拿什么来换。"

      她又攥了攥自己的手指,像是把什么话反复在心里过了好几遍,才终于问出口:"我……周围的人都说,我这人,有个好姻缘。我想拿这份好姻缘来换……换嫁个好人家。给自己……争口气……"

      六吉把葫芦搁回腰间,没有急着接话,只是靠回椅背上,歪了歪头,像是在琢磨什么有趣的事。

      "姑娘,"他开口了,语气不紧不慢,"谁告诉你的,你的姻缘,是段好姻缘?"

      那姑娘一愣。她张了张嘴,像是被这个反问打了岔,之前准备好的话都有些散了架。她顿了好一会儿,才说:"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家的玩伴。他一直很上进,读书认字,一手字写得尤其好。旁人见了都说,将来是有大出息的。我爹娘也说他是个靠得住的,两家长辈早就默认了这门亲事……"

      她说到这里,语速微微快了些,像是怕说慢了便没有勇气再说下去。可声音却在"亲事"那两个字上打了结,停了一瞬,才续道:"我……我信了他的。"

      六吉没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那姑娘的手指在茶盏壁上轻轻摩挲着,像是要借着那股温热把自己从某种情绪里捞出来:"可他前些日子忽然……退亲了。说得了贵人赏识,有了更好的前程。我这样的人家,配不上他了。他说的也不难听,可意思就是那个意思。周围人便都转了话头,说是我不识抬举,说他能找到更好的人家,本就该替人家高兴,我这般委屈是做给谁看……"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说到最后,尾音几乎被屋外的风声盖了过去。

      六吉等她说完,虚虚抬了抬手。那姑娘的双手便不由自主地轻轻搭在了桌面上,像是被什么极轻极柔的力道牵引着。

      六吉没有碰她,隔着一只茶盏的距离,指尖朝她腕间虚虚一探,停了两三个呼吸,便收了手。

      "姑娘,"六吉的语气依旧轻缓,"你这段姻缘,上一世里头,那人曾苦苦追求过你,你未应。你欠了他一场伤心,这一世便算是还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这一世,你可伤心了?"

      那姑娘的眼眶终于红了。她用力抿了抿唇,想压住什么,可那层薄薄的防线只撑了一瞬——一眨眼,泪水便沿着脸颊淌下来,她拿袖子飞快地抹了一把,可第二滴又落下来了。

      "多年情分……"她的声音发颤,却还是勉强把那句话说完了,"落到这么个下场,自然是伤心的。"

      六吉等她哭完这一阵,才轻轻"嗯"了一声:"那这便算是还完了。上辈子欠的,这辈子还清了,互不相欠。"

      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所以在我看来,姑娘这一段的姻缘,实在没什么值得拿来交换的价值。倒不如说——你是躲过了一劫。"

      那姑娘的眼泪止住了。她抬起眼,泪痕还挂在脸上,可目光渐渐变得不一样了——像是有什么她一直不敢承认的东西,被一个人平平淡淡地说出来之后,忽然就从重负变成了一声轻叹。

      六吉看着她,语气温和了些:"所以姑娘,抛开那些上辈子的因果不论——你自己,有什么想要的?"

      那姑娘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她眨了眨眼,泪痕未干的脸上浮起一丝茫然。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从来没被人问过这句话,也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六吉也不催,只替她把半凉的茶续满,又往她面前的碟子里添了一把糖渍梅子。动作从容,像是有的是时间等她。

      过了很久。

      那姑娘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试探的尾音,像一只小心翼翼伸出触角的蜗牛:"先生……我可以……不求这一世只是嫁个好人家吗?我能不能求一些……在别人看来,也许很离经叛道的东西?"

      六吉笑了。那笑容很真,眼尾弯起来:"当然可以。我说了,你只需想清楚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便好。其余的,一切有我。"

      那姑娘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把胸腔里那口气换了一遍。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半空的某处,没有看六吉,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说话:"我原本……只想着替他看家守户,相夫教子,旁的都顾不上了。我是绣娘,从前绣花时,总是心不静,想着他吃了没、天冷加没加衣裳……一针一线都散着。"

      她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语速不快,却越来越笃定:"可我如今想一想,我其实……是喜欢绣花的。那些针脚落在缎面上,一枝一叶从手下长出来的感觉,比等着一个人回来,要踏实得多。"

      她终于看向六吉,眼里的光一点一点聚起来,像灯芯被重新挑亮了。

      "我希望……我以后可以成为天下第一的绣娘。让旁人提起我的绣品,不说'这是某某家的媳妇绣的',只说——这是她绣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可那股子笃定却明晃晃的,铺满了整间铺子。

      六吉在桌对面坐直了一些,微微颔首:"这个自然可以。不过——我要换的东西,代价可不便宜。"

      那姑娘咬了咬下唇,然后松开,再抬头时,眼里的光比方才更亮了:"先生尽管开口。"

      六吉这才端正了身子,郑重地清了清嗓子:"我瞧姑娘命中,厨艺这一项,生得极好。"

      那姑娘没听明白,微微歪了歪头。

      六吉继续道:"我想要姑娘一丝丝……厨艺天分。"

      "厨艺天分?"那姑娘有些意外,"那我以后……会不会就不太会做饭了?"

      "那倒不至于。"六吉端起茶盏挡了挡自己的表情,声音含含糊糊的,"就是有的人吧,明明嘴很刁,吃什么都尝得出好坏,可一到自己动手便一塌糊涂。所以嘛……就,用一丝丝,不全拿走。你也知道,特别会吃的人,总有很多想尝试的菜色,偏偏自己又做不来,也怪叫人头疼的……"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目光飘向别处,那只端着茶盏的手若无其事地转了两圈,仿佛在说——跟我没什么关系。

      那姑娘看了他那副欲盖弥彰的模样,不禁微微弯了弯嘴角。

      接下来的事便顺当了。

      六吉拔开葫芦上的玉塞,那枚乌沉沉的葫芦口对准了姑娘的指尖,轻飘飘吸了一下,像风吹过琴弦,一丝极细的线纹从她指腹上浮起,被葫芦口稳稳收入,眨眼便不见了。

      与此同时,另有一道极淡的光从葫芦底荡出来,温温的,落在她的腕间,像一层薄薄的金粉,很快便隐没下去。

      姑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好像什么都没变。

      "好了。"六吉把葫芦重新封好,舒了一口气。

      她起身道谢,语气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走到门口时,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堂中挂着的那幅对联,步子便顿住了。

      她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没有动。

      终于,她转回身,轻声问道:"先生……那我以后的姻缘,到底会如何?"

      六吉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只葫芦,像在想什么很远的事。片刻后,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姑娘,说不定,是你以后那个命定之人,早就来我这里,求过了。"

      那姑娘愣了一下。

      她看着六吉脸上的笑意,又想起那只纸鹤在夜风中引路的模样,像是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再追问,只郑重地对着六吉行了一礼。

      "多谢先生。"

      然后她转身,跨出了门槛。

      铜铃在门框上轻轻晃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六吉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正要回头收拾桌上的茶盏,忽然听见后院方向传来"咚"的一声闷响,紧跟着是木架倒地的哗啦声,动静不小。

      他一愣,放下茶盏快步穿过天井,赶忙赶去后院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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