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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金蛋 对面那二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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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那二人并不理会六吉的怒意。
站在前头的那位只淡淡掀了掀兜帽边缘,露出半张被灯火映得模糊的面孔,语气平平地说了一句:"你今夜若真吃完了那桌全席,你付得起么?"
六吉被这一句话正中要害,喉头动了动,嘴上却仍不肯退让:"我、我自有脱身的法子。"
"脱身?"那语气里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你所谓脱身的法子,不就是吃完了趁乱开溜?"
六吉脸上终于挂不住了,可嘴上仍旧硬撑着:"我好歹也算……方外之人。方外之人,不拘俗礼,也不必那么守规矩吧?"
对面那人听到这话,反倒又往前踏了一步。
他身量不算极高,可这一步踩在青石板上,竟带出一股沉沉的压迫感。声音也拔高了些许,字字清晰:"越是方外之人,越该守这世间的规矩。若连你都视规矩如无物,那这人间,还要规矩做什么。"
一派正气凛然,说得六吉一时语塞。
可他终究是六吉,话被人堵住了,脑子却没堵。他下意识地回了一句:"那您砸了人家一盏琉璃灯,满堂客人受了惊,掌柜的今晚的生意也耽误了大半——这桩事,便不算不守规矩么?"
这一问轻飘飘的,像一根羽毛落在秤盘上,分量却不轻。
对面那人果然顿了一瞬。
六吉见他被问住了,心里那口气总算顺了一些,趁热打铁地又补了半句:"我吃顿饭没付银子,最多算我赖账。您砸了人家的灯,那可是实打实的让人家财产损失。若论起来,您比我亏心多了。"
他这话说得有理有据,可自己也觉得有些耍无赖,说完便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子。
空气安静了片刻。
对面那人终于开口,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那盏灯,和今日的损失,不日,我定会想办法,让手下来赔。"
六吉飞快地接道:"那您说我这顿饭,自然是不是也应该有人赔。"
他顺势从袖中摸出掌柜给的那块打折牌,晃了晃,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人家掌柜都说了,明儿我再来,全免。"
对面那人不说话了。
六吉这才彻底舒坦了,甚至觉得今晚那些没吃到的菜,似乎也没那么可惜了。
六吉于是这才问道:"我的东海龙王爷,您这大老远从海里跑到京城来,总不会只是为了蹲在酒楼里等我,好抓我个现行吧?"
对面那人终于顿了一下。
片刻的沉默后,语气放缓了些许:"自然……是有事相求。"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声音低了几分:"可我没有你那纸鹤引路,也无门路递话,只好在京城各处的酒楼里碰碰运气。毕竟你当初在我龙宫,可是吃空了我五百年的家当——你总该还记得。"
六吉听到"五百年的家当"这几个字,眉头微微一跳,却明智地没有接茬。他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外面风大,先,先,进,进来再说。"
二人终于动了。
六吉推开铺门,铜铃"叮当"一声轻响,屋子里那股混着茉莉花茶与旧木头的气息便涌了出来,暖洋洋的,与外头的倒春寒判若两个世界。
二人弯腰跨过门槛,六吉张罗着让他们在堂中桌案前坐下,自己转身去后头提了一壶刚烧开的水,烫杯、投茶、注水,动作熟稔自如。
茉莉花茶的香气随着热气腾起来,很快铺满了整间屋子。
“粗茶,别嫌弃。”六吉将两只薄胎青瓷盏推到二人面前。
龙王爷没有急着端茶。他的目光在铺子里慢慢转了一圈——从空荡荡的架子,到擦得锃亮的紫檀桌椅,最后落在正堂墙面上挂的那副对联上,停住了。
龙王爷自然的夸起这幅对联,“字倒是不错。看来先生虽然刚搬来京城不久,就已经有第一个客人了。”
六吉端着茶盏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低头吹了吹浮叶,随口答道:“那位不是第一个客人。前面还有一个。”
六吉没打算多说,龙王爷没再追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身侧那位一直没出声的,此时才缓缓抬手,摘下了兜帽。
灯火一跳。
六吉的视线刚落到那人脸上,手里的茶盏便顿住了。
六吉的眼珠子都快黏了上去。
铺子里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油盏搁在堂中桌案上,火光不大,却恰好照亮了那人的面容——或者说,照亮了它那张,实在让人移不开的脸。
那是一张天生的,纯金的面孔,眉目清晰,轮廓分明,鼻梁挺拔,连眉毛的走向、胡须的卷翘都雕得一毫不差,黄金在灯下泛着沉甸甸的暖光。
更别提他浑身上下——袍子底下、袖口边缘、衣襟缝隙里透出来的,全是金灿灿的颜色。
整个人往那一站,仿佛一尊会呼吸的纯金雕像。
六吉眼睛都直了。
他毫不避讳地凑上前去,围着那人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终于忍不住伸手敲了敲那人的肩膀。
"铛"的一声,清脆悦耳。
六吉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复杂。他张了张嘴,又合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来:"……金的?浑身上下……都是金的?"
那人脾气竟好得很,被六吉又敲又摸地"盘"了半天,不急不躁,只是微微侧过头来,那张黄金面孔上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纵容的笑意。
六吉便愈发得寸进尺,一会儿摸摸人家手背的纹理,一会儿又拍拍人家头顶的弧度,嘴里还"啧啧"个不停,神情专注得像在鉴赏一件稀世珍品。
东海龙王在一旁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
六吉充耳不闻,手又往人家肩头按了按。
龙王爷又咳了一声。
六吉终于不满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被打断的轻微不快:"你嗓子不舒服就喝口水,桌上茶壶里还有。"
龙王爷深吸了一口气,忍住了什么,走过来一把将六吉那只"恋恋不舍"的手,从自家老祖肩上拍了下来。
他无奈地瞪了六吉一眼,这才简短地介绍道:"这位,是我龙族长辈。"
六吉被拍了手也不恼,只愣了一下:"长辈?"
他看看龙王爷——龙王爷那张脸他认得,已经活了多少年他掰着指头也算不清了——再看看眼前这位浑身上下金光灿灿的老祖。
能让龙王爷都恭恭敬敬称一声"长辈"的,那岁数……
六吉这才收敛了那副嬉皮笑脸的神态,郑重地退后半步,拱手行礼,语气也正了三分:"所以,这位前辈——也是龙族?"
龙王爷点了点头:"是我龙族辈分极高的一位老祖。"
六吉的视线在老祖那张纯金的面孔上转了一圈,又落回龙王爷脸上,话头转了个弯:"那您二位深夜急着找我,总不会只是为了叙旧吧?我不过是个,自己都还搞不清自己的来路,想做人也做不成的,一个小小铺主——难不成老祖您也有什么东西,想放我这换换?"
老祖始终没开口。直到此时,他才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桌案上。
那是一颗蛋。通体纯金,约莫海碗大小,蛋壳光滑如镜,灯下泛着温润柔和的金光,一看便不是凡物。
六吉盯着那颗金蛋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老祖,再低头看了看金蛋,终于没忍住,脱口而出:"这……难不成……是您……生的蛋?"
"六吉!"
龙王爷这一声吼,简直像一道炸雷劈在铺子里——事实上,连天上的云都跟着应和了。
屋外夜空忽然开始翻涌,阴云从四面八方朝巷子上空聚拢,云层深处隐隐有雷声碾过,沉闷而危险。
六吉头皮一麻,赶紧抬手作投降状:"你你你——快收了你的法力!大半夜的,吵到街坊邻居怎么办?你知不知道这人间的小朋友里,最怕这种半夜打雷了!"
龙王爷狠狠喘了几口气,闭眼运了一会儿气,乌云才渐渐散开,雷声也退去了,巷子重新归于深夜的安静。
六吉松了口气,重新看向桌案上那颗金蛋,忍不住又伸手碰了碰。
入手温润,不凉不热,倒像是个……活物。
"所以,"他收回了手,"你们是想拿这颗金蛋来我这儿换点什么?不过我得先说一句——这金子的成色确实不错,可我本人……其实实在对蛋这一类的,没什么兴趣。估计你们拿这个,找我换不了什么好东西的。"
龙王爷没有反驳他,只是说:"我们不是来拿它换东西的。"
六吉一愣:"那是……"
"我们是来请你帮忙孵它。"
铺子里安静了片刻。
六吉以为自己听岔了,下意识反问了一句:"什么?我?孵蛋?"
他脸上的表情渐渐从迷惑变成难以置信,最后化作一声近乎荒谬的轻笑:"你们龙族,找我一个年轻貌美的男人,来……孵蛋?这是什么天方夜谭。我这铺子,从来只换东西,不参与生产。孵蛋可不在我的业务范围之内。"
他摊了摊手,一脸"你找错人了"的理所当然。
龙王爷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个反应,并不着急,只从怀中不紧不慢地取出一只卷轴,搁在桌上,手指轻轻一抖——那卷轴便一路滚出去,越展越长,越过桌沿,垂落下来,竟然一路铺到了门槛边上,才勉强停住。
卷轴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一笔一笔,年份、品名、数量,记得清清楚楚。
六吉只扫了一眼,便认出那是什么。
"这是——"他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你当年在我龙宫吃空我五百年家当的明细。"龙王爷的语气不咸不淡,"你若应了这件事,账单一笔勾销。你若不应……"
他没有说完,但尾音里的意思已经足够清楚了。
六吉沉默了一瞬,视线从那一长串账单上挪开。龙王爷又从袖中取了第二样东西——一只薄薄的册子,封面写着"四海升平羹"。
六吉的目光顿了顿。
"这是第二件。"龙王爷将册子搁在账本旁边,"你馋那道御厨的'四海升平羹',馋了好些日子了吧。菜谱在此,正本,一字不差。"
六吉喉咙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然后龙王爷退后半步,看向了一直沉默的老祖。那黄金铸成的身躯微微向前倾了倾,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与那张金质面孔的华丽截然不同——厚重、缓慢,带着一种压过时间的沧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极深极远的某处传来,落在耳中,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正襟危坐。
"第三件。"老祖说,"也许你孵成了此事,关于你一直想知道的——自己的过往,便会有一些线索。"
六吉攥着茶盏的手指忽然收紧了几分。
如果说龙宫的账单是胁迫,四海升平羹的菜谱是诱惑,那这最后一句话,才是真正打在他命脉上的东西。
他沉默了很久。铺子里茶香已经散尽,夜风从天井那边灌进来,吹得灯焰歪了歪。
六吉慢慢往后靠在椅背上,声音比之前沉了几分:"此话怎讲?"
龙王爷接过话头,语气比方才郑重了许多:"老祖一直住在我东海海眼之处,守护海眼。百年前,海眼附近天生天养出了这颗蛋。我们起初以为是海眼的灵气孕育了它——这等灵气所化的卵,历来往往预示着龙族将有大事。处理不当,恐怕……龙族将有大劫。可百年来,我龙族想尽办法,火烤、水养、灵气温润、日夜轮流以真元催动——"
他的语速微微快了些,像是提及这段经历仍有些不甘:"哪怕是东海最深处那株万年珊瑚的玉髓,我们也取来滴在蛋壳上了。全无用处。这颗蛋,一丝一毫孵化的迹象也没有。"
六吉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句:"你们龙族……还挺能折腾的。"
龙王爷不理他,继续道:"直到前几日,我因一桩别事去地府办事,与阎王爷闲谈时无意中提及此事——阎王爷说,也许六吉先生您,会是此事的解。"
他说完,从袖中取出最后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把长生锁。莲花形,不知什么材质,光泽莹润,像是被谁贴身带了很久。锁面上刻着细密的纹路,六吉的目光一触到它,方才那副懒散随意的神情便瞬间收了回去。
他没有伸手去拿,只盯着那把锁,问:"这个,是在哪发现的?"
老祖开口了,声音沉沉:"与那颗蛋一同发现的。"
龙王爷补了一句:"阎王爷说,先生您这里——也有一把一模一样的。"
六吉仍旧没有碰那把锁。他盯着它看了许久,久到灯芯跳了一回,火光摇曳了一下。铺子里只听见屋檐融雪滴落在青砖上的声音,一滴,又一滴。
他终于开口了,语气出奇地平静:"所以,只要孵化出来,就不用管了?"
龙王爷飞快地点头:"自然。先生肯帮忙,龙族上下已是感激不尽——"
六吉却忽然打断了他。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极了,眉间那点平时惯常的轻浮淡得几乎看不见。龙王爷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正色看他。
六吉一板一眼地说:"我要加钱。"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
六吉那张方才还正经得不行的脸,在灯下迅速垮了下来,换成了一副实打实的可怜相,眼巴巴地看着龙王爷:"京城的物价……真的是太贵了!"
龙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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