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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空欢喜 京城的春夜 ...

  •   京城的春夜冷归冷,可那家酒楼门口的人气却半点不冷。

      那是京城最负盛名的一家,据说掌勺的大师傅年轻时伺候过御膳房,退下来后被东家三顾茅庐才请出山。

      楼高三层,飞檐下悬着一溜琉璃灯,橙黄的光映在青石板上,远远看去像一条暖融融的河。

      每晚只做一拨儿晚市,招牌菜限量,全靠客人亲自来门口领牌子,领着了才有座,领不着只能隔日再来。

      不少达官显贵都曾在这儿碰过壁,偏生拿这家店半点办法没有。

      六吉赶到的时候,恰好看见门口的小二,正要把最后一块木牌递给一位灰衣客人。

      他眼睛一眯,袖中手指悄无声息地一勾。

      一阵不知从哪儿来的穿堂风打着旋卷过门口,扬起的尘土迷了众人眼睛。灰衣客人下意识抬手挡脸,牌子的绳结在他指间松了半寸,六吉就在那一眨眼间侧身、探手、接牌、收袖,动作顺得像流水淌过石头缝。

      等那阵风散尽了,他已经在门槛内了。

      举着牌子的手稳稳当当,指尖还带着一路小跑出来的一点凉意。

      待坐定,他才长长呼出一口气。那颗悬了一路的心,终于妥帖地落回了肚子里。

      酒楼里灯火通明,三楼穹顶悬着一盏琉璃百福灯,数不清的琉璃片从高处垂落,烛火映在里面,折射出细碎的金色光斑,满堂的光影随着烟气微微浮动,看着竟比白昼还要热闹几分。

      六吉翻了翻那本厚厚的菜单,字字句句都写着诱人,恨不得从头点到尾。

      可到底是临了,又被理智拉了回来,啧啧两声,小声嘀咕:"这京城的物价,当真是……让人肉疼。"

      他向来不是个会精打细算过日子的人。南下北上这些年,银钱进出全凭心意,攒不住也留不下。

      这一趟搬到京城,七七八八的花销已经不少,他忽然有那么一小会儿的恍惚——自己到底还剩多少银子?

      他不动声色地低头咳嗽了一声,手探进怀里摸了摸钱袋。

      这一摸不要紧。

      他心里咯噔一下。

      面上却分毫不露,只是那只搭在钱袋上的手,指节微微僵了一瞬。

      正巧小二端了热茶过来,见他一身贵气,腰间那只葫芦被烛火映得暗暗生光,料想不是寻常人,便热络地凑过来招呼:"客官头一回来吧?要不要先给您温一壶我们这儿的玉露春?配炙羊肉刚刚好。"

      六吉没答话。

      他啪地把菜单拍在桌上,声音不大,却正好叫小二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这些,"六吉抬了抬下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全部,上一遍。"

      小二以为自己听岔了,迟疑了一瞬才小心地问:"客官是说……?"

      "菜单上的,"六吉重复了一遍,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每一样,都来一遍。"

      小二愣了一下,飞快地扫了一眼这客人的装束。

      他在这酒楼做了七八年了,什么人都见过,眼皮子早就炼出来了。

      这人身上虽然没挂什么玉佩,也没戴金冠,可那身月白袍子的料子是上好的杭绸,料子底下压着细密的暗纹,光线下才隐约显出来,不是大富大贵之家还真穿不起。

      腰间那葫芦更是个老物件,年份少说百年往上,搁在识货的人眼里,那是可遇不可求的东西。

      再加上这副好皮相,灯下一坐,眉眼间自然带几分浑不在意的风流。

      小二心里的猜测一路往高处走,脸上那笑意便愈发恳切起来,弯着腰连说了几个"好嘞",转身就往后厨去了。

      六吉手撑在桌上,目送小二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视线慢慢落回桌面那片空荡荡的餐位上。

      六吉等着上菜的工夫,闲闲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沿,目光在琉璃灯盏的光晕里散着,耳朵却没闲着。

      隔壁桌坐着两个灰衣客,看打扮像是哪个府上跑外的管事,一壶酒,两碟凉菜,说话压着声儿,可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字字句句还是往六吉耳朵里钻。

      "……说来说去,这仗打了这些年,总算勉强算是太平了。我年前跑了一趟南边,路上总算没再碰见溃兵,道儿也通了。"

      另一人夹了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道:"太平是太平了,可我总觉得哪儿不太对。按理说,乱世完了,不都该万象更新么?怎么到了咱们这一朝,街上还是灰扑扑的,人也灰扑扑的,瞧不出什么新气象来。"

      先前那人一听这话,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飞快地瞥了左右一眼,压低嗓子:"别说了。这种话少讲为妙。快吃菜、吃菜,尝着这酱牛肉了么,他们家的最入味。"

      后头的话就渐渐落了下去,只剩下杯盏碰撞的细碎声响。

      六吉把这一番话原封不动听进了耳朵里,面上没什么表情,只端起面前的茶盏,低头吹了吹浮叶。

      茉莉花的香气袅袅升起来,隔着一层薄薄的白雾,看不清他眼底那点若有若无的思量。

      不多会儿,菜便流水似的上了来。

      整张桌子摆得满满当当,碟压碟碗挨碗,热气腾腾的一桌,鲜香扑鼻。

      小二在旁边赔着笑,适时地补上一两句介绍——"这是本店招牌的炙羊肉,外焦里嫩,用的是陇西的羔羊";"这道芙蓉鱼片,全京城独一份的做法";"还有这道,我们大厨自创的酥酿藕,别处吃不着"。

      他说得轻巧,六吉却听得喉头微动,不自觉地咽了一下。

      小二极识趣,介绍得简洁,句句点题,绝不废话。末了又替他把那壶玉露春斟上,温声提醒了一句:"此酒温饮,配那道松鼠桂鱼最好。"说完便行了个礼,悄悄退下了。

      六吉盯着眼前这一桌,心里那口憋了好几天的气总算松了。他抬起筷子,正要夹向最近的那碟炙羊肉——

      忽然。

      头顶忽然轰然一声巨响。

      一盏琉璃灯连灯带架从三层穹顶上脱落,砸在桌面上,碎琉璃飞溅四散,热汤浇了满桌,盘碟碗盏四分五裂,汤汁顺着桌沿往下淌。

      那一桌好菜,顷刻之间,面目全非。

      周围的食客纷纷惊呼着闪避,有胆小的已站起来往后躲,整层楼的喧闹都顿了一瞬。

      掌柜的和小二几乎同时冲了过来,一边扶六吉起身,一边慌声道:"客官您没事吧!可有伤着哪里?菜不要紧,东西碎了便碎了,人没事就好!"

      掌柜的心里一阵后怕。能在他们店里坐下吃饭的,谁背后没点来头?何况今夜这位客官,方才点的可是全席——京城里舍得这么点的屈指可数。万一真磕着碰着了,这责任他担不起。

      可六吉没答话。

      他直勾勾地盯着地上那一滩狼藉:碎琉璃、断筷子、淌了一地的热油、沾了灰的炙羊肉,还有那盘他刚抬起筷子、连边都没碰着的松鼠桂鱼。

      他手在微微发抖。

      掌柜的见他半晌不吭声,心里越发没底,脸上的汗都下来了。

      旁边几桌的客人已经开始起哄,有人笑,有人喊,有人让他赶紧把压惊银子拿出来。

      周围的议论声一层叠一层,掌柜的被夹在中间,一时进退两难。

      六吉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带着一丝发抖的尾音:"我的……炙羊肉……芙蓉鱼片……酥酿藕……松鼠桂鱼……"

      他一个一个念叨,念得极慢,像在确认什么。

      掌柜的听到这一句,心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反而松了半寸——能说话就好,能说话就有得商量。

      他连忙赔着笑,好话说了一箩筐,从"明儿个您来全免"到"我再赔您五十两压惊",手上的银票已经递到了六吉面前。

      六吉看着那张银票,又看了看满地狼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忽然涌了上来。

      他指着地上的碎琉璃和残羹,又指了指掌柜递来的银票,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这……这是钱的事吗?"

      掌柜的多通透的人,一听这话,当即在赔礼的银票底下又偷偷塞了一块牌子进去,压低了声音:"您能喜欢我们这儿的菜,是我们的福气。今儿实在不巧,后厨备的料都用完了。您以后来,随时都给您留座,不用排队,酒菜一律六折。"

      六吉看着掌柜那张堆满笑意的脸,终于闷声道:"就不能……现在就重新做一份?"

      他顿了顿,像在找合适的词,可越想越委屈,话便越发不成章法:"我准备了这么久,心情都准备好了,结果一口没吃着。这不就是……"

      旁边不知哪位客人高声接了一句:"哎,这不就是满心雀跃逛青楼,裤子都脱了准备就绪了,结果发现你最可心儿的那个姑娘,从良了嘛!"

      满堂哄然大笑,连掌柜的都差点没绷住,赶紧敛了表情,把笑憋了回去。

      六吉脸上一阵发青,青完又转红,最后只剩下无奈。他接过掌柜的钱和牌子,叹了口气,像是把今晚所有的怨气都叹尽了。

      掌柜的和小二一路把他送出大门,叮嘱了又叮嘱,一直送到台阶下头才终于放心折返回去。临走时掌柜的又塞了一小坛温酒到他手里,说是赔罪的一点心意。

      巷口的风灌过来,吹得袍角翻飞,冷是真冷。

      六吉裹了裹衣襟,拔开酒坛的泥封,仰头灌了一口。酒液沿着喉管一路暖下去,那股子憋闷好歹散了些。

      他一边喝一边往回走。

      巷子越走越深,灯火越走越稀。走到那间铺子所在的窄巷口时,六吉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仰头饮尽坛中最后一口酒,把空坛搁在墙根下,也不回头,只不轻不重地问了一句:

      "阁下方才便扰了我用饭的雅兴,这会儿又一路跟着我到了门口——到底,意欲何为?"

      夜色沉静了一息。

      巷子深处,两道裹着厚黑披风的身影缓缓现出形来。

      兜帽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只露一截下颚。

      其中一人站定后,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低而稳:"方才若不是我落了那盏灯,你今日在那酒楼,怕是很难脱身的。难道,你不该先说句谢谢么?"

      六吉的步子顿住了。

      他转过身来,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副好皮相映得清清楚楚,也把他眼里那点极薄的怒意映得分明。

      "你们砸了我一桌子的好酒好菜——"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像在确认什么了不得的事实,然后微微抬高了声音,"还要我谢谢你?"

      巷口的夜风又刮起来,把六吉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对面那两道黑色身影一动不动,像两尊嵌在夜色里的石像。

      只有巷子深处,那间灰扑扑的小铺子门口,铜铃被风带得轻轻晃了一下。

      叮当一声,又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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