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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换命 春节后的京 ...

  •   春节后的京城,还没彻底醒过来。

      街上行人不多,大多数铺子都还门板紧闭,空气里残留着爆竹的硫磺味,混着化雪的湿冷,一阵一阵往人领口里钻。偶尔有辆马车压着青石板咕噜噜过去,声音能传出半条街。

      六吉的新铺子,就开在京城最繁华的那条长街尽头——拐过三个弯,钻进一条窄巷,再走几十步,才到。

      没有招牌,没有幌子,连门脸都灰扑扑的,跟巷子里的寻常住家混在一起,毫不起眼。

      不过六吉自己喜欢得很。

      这铺子是座规整的二进小院,前头做铺面,后头住人,中间夹着一方巴掌大的天井。天井里他前日刚摆了两盆矮松,眼下还冻得蔫头耷脑,但六吉不着急,春天迟早会来。

      说起来,他有些后悔没赶上京城的热闹。

      之前铺子开在南边一座深山里,借了间荒废的旧庙,庙门口有株几百年的老银杏,秋天落一地金黄,踩上去沙沙响。山泉从后崖上淌下来,日夜不停,喝一口凉得牙疼。

      安静是真安静,满山满谷就他一个人,连鸟叫都嫌吵。

      可安静过了头,也闷得慌。

      六吉偏偏是个爱热闹的性子,还馋。

      当初远远听说这京城繁华得很,好吃的好玩的遍地都是,他心里一痒,拎着包袱就搬了过来。

      这几日他满城晃悠,什么炙羊肉、蜜煎果子、糖糕、酥酪,尝了个遍,心里直叹搬家真真是搬对了。

      可到底还是没赶上年前那一场热闹。

      他听人说,就在腊月,现在那位新天子登基后头一回过新年,御厨送了道“四海升平羹”上来,羹里搁了海参、干贝、鹿筋、鸽子蛋,据说鲜得人恨不得连舌头一起吞了。

      天子大喜,命御膳房做了上千份,分赏京中百姓,说是与民同乐,共贺太平。

      六吉听到这儿,心里那个悔啊。

      四海生平。

      这四个字,他光听名字就觉得好吃。

      不过后悔归后悔,地方他终究是满意的。

      他选的这铺子位子极好——京城东边一条长街,专营文房四宝,两旁多是书铺、纸庄、笔墨斋,来往的也大多是读书人,清清净净,不至于太吵闹,又绝不冷清。

      他自己那间铺面,其实很规整。

      朝南开三扇门,门槛低得几乎没感觉,推门进去,是铺面,不大,摆一套桌椅,靠墙一溜架子,空荡荡的,像是什么也没打算卖。

      往后走,过了天井,就是住处的正屋,两边厢房,院子里还有一口井,冬天枯着,但井沿光滑,一看就是用熟了的。

      铺子虽还没挂匾,六吉却已把该置办的都置办了。

      桌椅是紫檀的,雕工不算繁复,胜在干净利落,手感温润。茶具是一套薄胎青瓷,釉色如雨后天色,光摆在那儿就好看。架子上空归空,却已被他擦得纤尘不染,连边角缝里都没灰。

      这几日他收拾铺子之余,还在街上闲逛,碰见一个落魄书生,在路边卖字。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身上一件青布旧袍,洗得泛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补丁倒还齐整。脸上带着长久营养不良的灰败,颧骨微高,眼睛却亮,像冬天河面下的石头上映着光。

      他面前摊着几幅字,六吉远远看了一眼,就走了过去。

      那副对联他实在喜欢——

      上联:到此已穷千里目。

      下联:谁知才上一层楼。

      字写得极好,瘦硬有骨,笔画间干干净净,下过功夫的人一眼就看得出来。

      六吉站在摊前看了好一会儿。

      那书生见他看得认真,脸上浮起一丝小心又不敢太明显的期待,搓了搓冻红的手,说先生若是喜欢,这副就送您了,不值什么钱。

      六吉没推辞,收下了对联,临走时从袖中摸出一只叠好的纸鹤,放进书生手里。

      “总不好白收你的字。要是往后有什么难处,可以来我这铺子坐坐。”

      书生接过纸鹤,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等他想抬头道谢,六吉已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晃悠悠拐进了巷子里。

      一连几日,那书生没有登门。

      六吉似乎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他这几日都在收拾铺子,把那副对联在正堂中间挂好了,退后几步端详了半晌,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给自己沏了一壶茉莉花茶。

      茶是今年新窨的,花骨朵饱满,一冲热水,香气腾地炸开,满室都是清甜的茉莉花香。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那盏薄胎青瓷,隔着袅袅茶烟看那幅字,心情舒畅得很。

      忽然,他淡淡说了句:

      “来得还挺快。”

      话音刚落,铺子那扇木门被推开了。

      门上方悬着一枚铜铃,叮当一声响,清清脆脆,余音在安静的铺子里滚了一圈。

      书生站在门口,神色有些局促。

      他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衫,虽说料子依旧普通,但总算拾掇过了,头发也梳得齐整。只是那双眼睛比前几日更亮了些,亮得让人有些不习惯。

      六吉从容地朝他招招手,示意他坐,又顺手替他斟了一杯茶。

      “外头冷,先喝口热的。”

      书生犹豫了一下,在桌前坐下,目光触及那只青瓷茶盏,手指悬在半空,竟有些不敢碰。那盏,壁薄得透光,触手温润如脂,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他先环顾了一圈这间铺子。

      紫檀桌椅,青瓷茶具,架子上空荡荡的,却擦得干干净净。然后目光落在那幅对联上——他的字,被端端正正地挂在正堂最显眼的地方。

      他这才微微挺了挺脊梁。

      六吉也不急,慢悠悠喝着茶,仿佛等多久都无所谓。

      终于,书生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您……真的可以实现我任何一个愿望?”

      六吉放下茶盏,茉莉的余香还在杯中打转。

      他没有正面回答,只不紧不慢地说:“你能走进这扇门,想必心里已经是信了的。”

      书生一怔,脑海里闪过这几日的种种——那只纸鹤。他拿回去之后,没当回事,随手搁在窗台上。可连着好几夜,他半夜醒来,都见那纸鹤立在窗沿,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暖光。清晨一摸,鹤嘴里总衔着一小粒碎金。

      不多,但足够买药,买米,抓方子,撑过这个年关。

      他母亲病了大半年了,药钱早就把他掏空了。那几粒碎金来得太及时,他夜里数了一遍又一遍,连手都是抖的。

      直到昨天,纸鹤不再吐金子了。

      他辗转半夜,循着那纸鹤指引的方向,这才一路走到这间巷子深处的小铺子。

      书生收回思绪,眼中精光一闪又被他压了下去,斟酌着措辞道:“那纸鹤……这几日夜里,总会吐出金粒来。虽不多,却已解了我燃眉之急。只是昨日它便不再动了。我顺着它的指引,才找到您这里来。”

      六吉轻轻“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挑,嘴角勾了勾:“怎么,那些金子不够你解眼前之困?”

      书生被说中心事,脸色微赧,却还是诚实地摇头道:“自是够了,母亲的药钱已有着落。只是……我不想空费了我这一身才华。苦读多年,总该为国效力。如今天下初定,正是用人之际,我不想蹉跎在这一方困顿里。”

      他说到最后,语气渐渐急切起来。

      六吉不置可否,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忽然说:“那要先给你把把脉。”

      书生一愣。

      “把脉?”

      他以为是自己听岔了。自己来求前程,和把脉有什么关系?

      书生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伸出了左手,搁在桌上。

      六吉淡淡扫了一眼:“先号右手的。”

      书生又换了一只手。这次六吉终于伸出手,搭上了他的腕。

      那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尖微微泛凉,搭在皮肤上时书生忍不住微微一缩。

      茶香袅袅,两人谁也没说话,那片刻安静得连后院天井里积雪融化的滴水声都听得分明。

      六吉搭了许久。

      书生耐着性子等了又等,见他终于收回手,才急不可耐地问:“怎么样?我何时可以入仕?何时能建功立业?”

      六吉没回话,又去号他左手的脉。

      这回搭得更久。

      书生的心一点点提起来。他攥着另一只拳,指节掐进了掌心,那句“怎么样”几乎要脱口而出,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等六吉终于放下他的手,不紧不慢地拿起桌上帕子擦了擦指尖,才抬眼看向他。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想先听哪个?”

      书生不加思索:“坏的。”

      “右手号的是你的后天福报,左手号的是你的先天命格。”六吉放下帕子,“你这命,官运全无。科举之路,恐怕连门槛都摸不着。此生恐怕混到最好,也只是个读书人。”

      书生仿佛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一口气堵在胸口,一时忘了怎么喘。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像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吸了一下,才哑着声音说:“……不、不会的。”

      “不过——”

      六吉话锋一转,端起茶盏,低头吹了吹浮叶,语气多少带着几分随意。

      “倒也不是全无机会。就看你自己,愿不愿意换了。”

      书生像是被这一句话从深水里捞了出来,眼中那点将灭的光骤然又亮了起来:“愿意!自然愿意!”

      他忙不迭解下背囊,把里面厚厚一叠,自己写好的字摊在桌上:“先生若觉得不够,我家中还有!您只管取——”

      六吉没看那些字一眼,只低头转着手里的茶盏。茉莉花茶在杯沿荡出一圈细细的水纹。他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

      “我是说,换。”

      书生的动作停住了,眼神里浮出一丝茫然。

      他不懂。

      “你身上,我唯一看得上的,只有一样。”六吉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你这人,虽然命中无官无财,诸事不顺,却有一段极好的姻缘。”

      “姻……缘?”

      “是。”六吉把玩着腰间的酒葫芦,语气淡淡的,“你那青梅竹马的邻家姑娘,这些年对你不薄吧?有口吃的她就先紧着你,你落魄了她帮衬着你,你母亲病了她替你守着。她跟着你没享过一天福,吃尽了苦头,却从没说过半个不字。她对你实在是有情有义,没有过半分亏待。”

      书生的表情僵住了。

      那些碎碎念般的细节在脑海里飞快闪过——冬天漏风的屋子,她把仅有的棉被叠了又叠,给他垫在书桌前;母亲咳得睡不着,她熬了一夜又一夜的粥;她把自己戴了多年的银镯子当了,换了一刀好纸,塞进他怀里时只说“好好考,我等着你。”

      “其实,”六吉的声音不高不低,“这几日给你的那些金子,够你置一处小宅,做点小买卖,安安定定过日子了。既然有个对你不离不弃的姑娘,不如回去,好好待她,就此作罢。何苦非要拿自己命里最好的东西,去求命里本没有的东西?”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只将腰间那只葫芦解下来,放在掌心慢慢把玩。

      书房里的安静又回来了。

      空气里茶香渐散,书生的呼吸却越来越重。他盯着桌上那只空了的茶盏,薄薄的青瓷透出一点隐约的光。

      过了很久,他咬了咬牙。

      声音很轻,几乎被窗外的风吞没。

      “我……换。”

      六吉侧了侧脸:“你可想好了?”

      书生像是怕他反悔,急急地抬头,眼里是某种滚烫急切:“所以,我拿我的姻缘换了以后,我就可以入仕了?可以做官了?”

      六吉停顿了一瞬,然后说:“当然。”

      “能官拜几品?”

      “那要看质量。”六吉语气平平,“你拿来换的东西越好,你换到的自然也越好。等价交换,童叟无欺。以你的命格,若换得干净,至少能到三品。”

      书生此刻已经听不进别的了。他什么都看不见了——那双眼睛里的急切与欢喜,清清楚楚,再没有半分犹豫。

      “换!我换!”他甚至不敢给六吉反悔的时间,话赶话地追问,“怎么换?现在就能换?”

      “您……您……您可千万不要反悔了才好!”

      剩下的事就简单多了。

      六吉把方才一直搁在掌心摩挲的葫芦搁上了桌面。

      那葫芦通体乌沉,乍看不怎么起眼,可若凑近了瞧,能见那釉光一层层叠上去,深得像浸了百年的茶渍,温润里透着古意。

      葫芦嘴封着一枚小玉塞,玉色微青,边角磨得溜圆,一看就是被人捏了无数遍的老物件。

      六吉拔开玉塞,右手随意地朝书生左手手腕各一勾,一引。

      一条红线便从书生腕间飘了出来。

      那红线的颜色极正,像是初雪里落了一瓣红梅,明艳得不像凡物。

      它顺着六吉的手势在半空中飘了一圈,轻轻柔柔,像风里散开的一缕丝弦,然后被葫芦口稳稳收入,眨眼便不见了。

      六吉手法不停,指尖掐了个诀,葫芦底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又慢慢凝成一条细细的链子,缓缓缠上了书生右手手腕,轻轻一收,隐没在皮肉之下。

      随即葫芦重新封好,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书生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小时候常听村里老人讲,人生下来骨头是分轻重的,富贵有富贵相,贫贱有贫贱样,骨头太轻的人,一辈子都压不住福气。我今儿来的时候,本来做好了要脱层皮的准备,没想到……"

      六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忽然笑了出来。他笑时眉眼弯弯,那副风流祸水的皮相便愈发招人。

      "不过是换一场人间富贵,又不是叫你割肉还骨,何至于此。"

      书生离去的时候,千恩万谢,说得恳切极了,再三保证将来若有一日飞黄腾达,必定备上厚礼回来感谢。

      他踏出铺门时脊梁挺得笔直,仿佛那个空有才华,却困顿潦倒的人,已经被他留在了门槛里面。

      六吉倚着门框看他走远,巷子里的风把那件旧青衫吹得鼓起来,像一只要断线的纸鸢。

      "下次?"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声音很快散在风里,没留下什么痕迹。

      "我这儿呀,可不是你回头还能找到的地界儿。"

      他转身回了铺子,把门带上,铜铃晃了一下,清脆的余音在空荡荡的屋里滚了两圈才歇。

      "这人还真是的,竟然从头到尾,都没问一句,被他拿来换前程的那段姻缘,那个姑娘……后来会怎样。"

      六吉自言自语着,目光落回堂中挂着的那副对联。

      “到此已穷千里目……”
      “……谁知才上一层楼。”

      字是他自己挑的,挑的时候便是因着那份好。

      笔力瘦硬,骨格清奇,撇捺间收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黏连拖沓,透着下笔之人一股子不肯弯腰的执拗。

      字确实是好字,可惜落款的人,往后怕是再也写不出这样的东西了。

      六吉看了一会儿,不禁摇了摇头,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风有点大。

      "字还真是好字。不过,可惜了。"

      他正要往天井里走,忽然一拍脑门,像是被什么从梦里惊醒一般:"哎呀——这么大的事儿,我怎么给忘了!"

      他连门都来不及认真锁,只随手一带,便急匆匆朝着巷口外那条街的方向奔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换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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