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四海升平羹 那些碎掉的 ...

  •   那些碎掉的金蛋壳,最后还是被六吉送去了钱庄,换成了实打实的银钱。

      他从钱庄出来时,一路数了三遍银票,总算把近几日的亏空,填平了大半。

      可他还是不死心,边走边侧头问烛南:"你真的不会变成金龙?你确定?一颗金蛋孵出来个活人,这不合常理啊……你就不打算再变个金身什么的,给我开开眼?"

      烛南每一遍都回得稳稳当当:"不会。"

      六吉终于彻底失望了,叹了口气,把银票揣进怀里,决定把心思放在那本《四海升平羹》上。

      不得不说,拿到菜谱细看之后,六吉才明白这道菜为何当得起"四海"二字。

      光是食材清单就铺了满满两页——东海的黑唇鲍、南疆的鸡枞菌、西域的雪莲蕊、北地的鹿筋,还有沿海诸地按季节才能捕到的几味鲜货,一样不少。

      这些食材搁在太平年间已是难得,更何况前朝百年混战,国土四分五裂,南北通途都不通畅,更遑论把这些天南海北的东西凑到一处。

      也就是如今这位天子登基后,好歹把形式上的疆域重新连了起来,这道菜才有了重现人间的可能。

      六吉翻着菜谱,又看了一眼自家厨房那口大锅,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光是凑齐这些材料,就花了他不少银钱。

      若不是前几日刚换了金蛋壳的钱,他怕是连食材都买不齐。

      "腊月那会儿,天子御赐千份,与民同乐……"六吉靠在灶台边,对着菜谱絮絮叨叨,"我这但凡早搬来京城几日,蹭上一碗,那得省多少银子多少功夫。"

      他越想越觉得惋惜,恨不得穿越回腊月去排一次队。

      不过惋惜归惋惜,菜谱到手了总归是要做的。

      只是这道菜实在费工夫。

      光泡发海参就得两天两夜,鹿筋要反复焯水去腥,雪莲蕊得用温水慢慢醒开,每一味食材的预处理都各有门道。

      六吉翻着菜谱,忽然庆幸自己当初和那个绣娘换了一缕厨艺天分——不然现在光看这些步骤,怕是连从哪下手都摸不着头绪。

      烛南显然不知道六吉在折腾什么。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厨房附近,六吉在灶台前忙活时,他便挽起袖子在旁边搭手。

      递个碗、剥个蒜、把焯好的鹿筋捞出来沥水,动作不紧不慢,却从不出错。

      有一回六吉正手忙脚乱地搅着一锅高汤,烛南无声地递过来一把漏勺,六吉接过去才发现自己方才一直在找的就是这个。

      他看了烛南一眼,烛南已经把目光移回手里的活儿上了,什么也没多说。

      到了第三天傍晚,那锅四海升平羹总算到了收尾的时候。

      六吉掀开锅盖,白气腾起来,鲜香漫了满屋。他舀了一碗,先端到烛南面前,自己也端了一碗在旁边坐下,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喏,这恐怕是现今天下第一羹了。先便宜你了。"

      烛南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羹汤,没急着动勺,只等它晾了晾,才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六吉双手撑着桌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烛南嚼得很仔细,咽下去,又舀了第二勺。

      动作不快不慢,和先前喝那碗粥的态度,看上去没什么两样。

      六吉等得心焦,见他终于放下勺子,赶紧凑过去:"味道怎么样?你倒是说句话啊!"

      烛南抬眼看他,安安静静地回了三个字:"蛮好的。"

      六吉的表情僵了一瞬:"……就这?"

      他一把抄起自己那碗,满怀期待地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

      下一瞬,他整个人都顿住了。

      嘴里那口汤的滋味,咸不咸、甜不甜,几种鲜味各自为政,谁也不挨着谁,撞在一起形成一种古怪的混沌感。

      他嚼了两下,终于没忍住,偏过头吐了出来。

      "这什么味道啊——"他灌了一大口凉茶冲掉嘴里的余味,又看了看碗里那羹汤,难以置信地翻了两遍菜谱,"步骤没问题啊,火候也按着来的,盐也分次下的……"

      他忽然转向烛南,语气危险起来:"东海龙王爷这个骗子!给我弄了本假菜谱!"

      烛南淡淡地接了一句:"看着不像假的。"

      六吉不服气:"怎么不是!不然怎么都说多好吃多好吃,做出来竟然是这么个——"

      烛南忽然起身,走到他身边,低头指了指菜谱末尾的朱砂印章:"是真的。"

      那印章四四方方,篆文清晰,确实是御用之物。

      六吉盯着那印章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烛南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慢慢坐了回去。

      过了许久,他才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声音低了几分:"我好像……知道了。"

      他靠在椅背上,把碗里那口羹汤拨来拨去:"皇帝赐的。那就只能是好吃的,不是也得是。"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泄气:"这还真是……输给了人间的人情世故啊。"

      他这才转过头看向烛南:"你刚才是怎么咽下去的?不觉得难吃吗?"

      烛南摇了摇头:"蛮好的。"

      六吉看着他,忽然觉得烛南那句"蛮好的",和他方才品出来的那口羹汤,竟然有一种微妙的相通——都是不必细究的东西。

      他又舀了一勺,试着再品一次,咽下去,还是觉得难以下咽。

      可他又忍不住看了烛南一眼,烛南已经把碗底那点汤都喝干净了,碗搁回桌上,动作安安静静的。

      六吉心里忽然软了一小角。被卵生出来的人认作母亲,确实是被深深包容着的——六吉想,这样的感觉,实在也没什么不好的。

      只是剩下的那些四海升平羹,他实在不知该怎么办了。

      锅里还盛着大半锅,倒了怕遭天谴,毕竟花了他那么多钱;留着又实在吃不下去。他就这么对着那锅羹汤发了半天愁,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声猫叫。

      还是那只狸花猫。

      它蹲在屋檐上,尾巴垂下来,一摆一摆的,鼻尖正朝着厨房的方向微微抽动,显然是被这股鲜香勾过来的。

      可它显然还记得自己上回干过什么好事,蹲在檐边,没有再靠近。

      六吉看了看锅里的羹汤,又看了看屋檐上那只猫,忽然笑了一下。

      他舀了小小的一碗,搁在院子中间离自己远一些的地方,然后退到厨房门口,冲着那猫喊了一句:"喂。我可先跟你说好,这个味道不太好。你要是吃完了身体不适或者不喜欢,可不许记恨到我头上。"

      那狸花猫似乎听懂了。它犹豫了一会儿,从屋檐上跳下来,落地无声,试探着朝那碗羹汤靠近。

      先嗅了嗅,又抬头看了看六吉。

      六吉摊摊手表示不关他的事。

      它这才低下头,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

      然后第二口。第三口。

      六吉看着它越吃越快的模样,忍不住又舀了一碗添上。

      那狸花猫吃完了整整两碗,才满意地舔了舔嘴,然后转身——朝着六吉叫了一声。

      声音又软又轻,和上回那种挑衅判若两猫。

      六吉心里一喜,蹲下身朝它伸出手:"这回总该让我抱抱了吧?"

      那猫看了他一眼,然后轻盈地跳进了烛南的怀里。

      烛南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院子里,低头接住了它。

      那猫一落入他怀中便蜷成一团,尾巴圈住自己的前爪,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乖巧极了。

      六吉蹲在原地,伸出去的手还悬在半空,看着烛南怀里那只软成一滩的小东西,半晌才挤出一句:"你这小没良心的……"

      可他说完,自己也没忍住笑了。

      院子里暮色正薄,烛南垂着眼,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那猫的脊背,那猫便越发舒展,肚皮都翻了出来。

      烛南低头看着它,那张脸上仍没什么明显的表情,但六吉就是觉得,这一幕——春日的傍晚、安静的庭院、一个沉默的人怀里蜷着一只睡着的猫,是他漫长的人间岁月里,没有体会过的东西。

      那狸花猫大约也是识趣的。在烛南怀里赖够了,终于慢慢起身,走到六吉脚边,用它那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鞋面。

      六吉低头看它,嘴上哼了一声:"你现在知道来撒娇了?"

      那猫直接往地上一倒,露出圆滚滚的肚皮。

      六吉蹲下去,迟疑了片刻,终究没忍住把手覆了上去。

      猫毛柔软温暖,肚皮一起一伏,触感极好。

      他轻轻揉了两下,那猫的喉咙里又响起了咕噜声。

      "行吧。"六吉收回手,站了起来,"看在你今天态度端正的份上,上回的事就不跟你计较了。"

      自那日起,那只狸花猫便时不时来院子里转一转。

      有时蹲在厨房窗台上,看六吉忙活;有时蜷在烛南膝上,一睡就是一下午。

      六吉偶尔从灶台前抬起头,隔着窗框看见院子里烛南坐着,膝上摊着一团灰色毛球,暮风把檐角的铜铃吹得轻轻晃动——他忽然觉得,这院子好像热闹了不少。

      搬来京城,到底还是对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风越来越暖。

      六吉发现烛南大多数时候都好脾气,让他搭手就搭手,让他坐着就坐着。可偏偏在某些事情上的执拗,怎么也说不通。

      比如,夜里俩人到底应该怎么睡。

      六吉觉得,一人一间房,互不打扰,自然是最好的。

      可烛南好像不这么认为。

      第一夜,六吉说:"一人一间,互不打扰。"

      烛南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抱着自己的被褥站到了六吉房门口。六吉看了他半天,退了一步:"那间房归你,我去另一间。"

      第二夜,烛南不知什么时候又抱着被褥跟了过来,这回的理由是"那间房的床榻不如这间舒服"。

      第三夜是"听不见风声睡不着"。

      到了第四夜,六吉终于品出味来了——烛南就是想和他待在同一间房里。

      他斟酌了半天的措辞,在烛南抱着被褥又一次出现在门口时,终于开口了:"孩子终究是要长大的,你得学会……"

      他本来想说"学会独立",可话刚起了个头,就看见烛南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他不曾见过的神情。

      像疑惑,又像有什么东西被误解了之后,不知从何解释的沉默。

      烛南微微侧了侧脸,没有说话,可六吉总觉得他那双颜色浅淡的眼底,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伤感。

      六吉心一软,叹了口气,认命似的把烛南手里的被子接过来。

      烛南看了他一眼,那点淡淡的伤感便散了。

      于是第二天,俩人的卧榻,就置办齐了。

      虽然在同一间房内,但是一东一西,中间隔着一扇屏风,夜里各自安静,倒也互不妨碍。

      又过了几日,六吉正在院里晾衣裳,忽然听见前头传来一声——

      叮当。

      铜铃响了一声。

      清脆又干净。

      等了许久的客人,看来到底是上门了。

      六吉手上动作一顿,把最后那件衣裳搭上竹竿,擦了擦手上的水珠,穿过天井朝前头走去。

      推开铺门时,门外的春光,便正好涌了进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四海升平羹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