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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大湖 这一夜太短 ...

  •   这一夜太短,又太长。

      所有的疑问,在太白山的风里,终于得到了各自的答案。

      人参娃娃们和满山的生灵聚在土地庙附近,用一块块石头堆起了两座小小的碑。碑面上什么字也没有,却被人参娃娃们一个个摘下了自己脖子上的红围巾,整整齐齐地搭在了上面。

      是啊,那些红围巾,代表的,是感谢,也是供奉。

      夜风拂过,那些红围巾在月光下轻轻晃动,像是还活着的、温热的心意。

      它们围着那两座碑,唱起了一支古老而悠长的歌。歌词早已模糊了,调子却干净得像是从山泉里淌出来的。夜鸟在枝头安静地听着,连风都慢了下来。

      六吉和狍子告别时,狍子难得正色了几分:“真的不需要我陪你去?”

      “你还有满山的生灵要安置,不用担心我。”

      狍子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俺根本不知道那些怪物藏身在哪儿?”

      六吉故意挑了挑眉:“哎呀呀,原来你不知道的啊?”

      狍子那点愧疚立马烟消云散,又恢复了那副厚脸皮的模样:“对啊,俺不知道啊,咋滴?”

      两人对视着,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笑够了,六吉才认真道:“不过,我还是得谢谢你。这一次,我学了很多。”

      狍子一愣:“你学了什么?”

      六吉看了一眼那些正围在碑前不肯散去的人参娃娃,又环顾了一圈这苍茫的太白山夜色:“以前总听人说,真相只有一个。可这一次我才发现,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对自己怀疑的事,尽管都做了眼下尽量合理的推断,结果却不过是盲人摸象,各窥一隅。所以,大概只有老天爷才知道所谓那唯一的,全部的真相吧。人哪,有时候真的不能贸然下结论。”

      狍子听得似懂非懂,拧着眉头想了半天:“你这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谁听得懂啊。你这人哪儿都好,就是这个表达能力实在有待提高,俺这么聪慧的都听着费劲,你说你以后可如何是好?”

      “什么?我表达有问题?明明是你——”

      剩下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烛南已经一把捂住六吉的嘴,利落地朝狍子点了点头:“告辞。”

      然后不由分说,拖着六吉就走。

      六吉一路挣扎着,嘴里还呜呜咽咽地想说些什么,烛南只当没听见,步子倒迈得更快了。

      走了一阵,周遭的景致渐渐变化。

      太白山的的密林越发浓重。

      六吉还在生气,絮絮叨叨地念叨:“那狍子实在是太气人了……”

      烛南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快走吧,咱们可能还要走好一会儿。”

      六吉一愣,脚步慢了下来:“你知道咱们要去哪儿?”

      烛南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六吉围着烛南转了一圈,打量着他:“我有时候真觉得,你好像什么都知道,偏偏什么都不告诉我。你该不会,是故意接近我的吧?”

      他说这话时本只是随口开了个玩笑。可烛南却停了片刻,才低声答了一句:“不是故意接近你的。”

      可那语气里,却藏着一点说不上来的愧疚。

      六吉这下可真来了兴趣,凑过去追问道:“哎呀呀,烛南,有些事总是憋在心里,可是对身体不好的哦。”

      他说着,还伸出手,轻轻点了一下烛南的心口。他这才注意到,两人此刻的距离,实在太近了些。

      他抬眼看向烛南时,正对上那一双暗沉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太多他读不懂的东西——沉甸甸的,满满的,像是攒了很久很久的话,积了很深很深的情。

      六吉怔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烛南,你怎么了?”

      烛南被他这么一问,才像是骤然惊醒一般,缓缓移开了视线。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涩:“如果……你允许,我希望可以一直——”

      话却停在了这里,像是被什么生生咽了回去。

      六吉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没有再追问。他只是认真地说了一句:“我只知道,你待我,真的极好。我当然允许——或者说,我很乐意,你可以一直和我在一起。”

      他说完,本以为烛南会松快一些。可看了半天,那人面上的神色,依旧不见轻快。

      六吉赶紧补了一句:“我跟你说的,可都是真心话。你要相信我的……”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却被烛南猛地一把抱进了怀里。

      六吉被他抱得有些发懵,却听到耳畔传来一道极轻极低的声音:“希望以后……你也不会赶我走。”

      六吉难得见他这样,连忙回抱过去,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我答应你,以后都不会赶你走。哪怕是——”

      他故意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哪怕是你打碎了我所有值钱的宝贝,或是花光了我所有的钱,我也绝不赶你走。”

      顿了顿,又赶紧加了一句:“当然,你最好还是不要打碎我所有值钱的宝贝,也不要花光我所有的钱。”

      他似乎觉得这还不够,又絮絮叨叨地开始列条件:“当然啦,你以后要听话,要对我好。我说话的时候,你要认真听。我出门你要跟着,我喝茶你要给我倒,我生气你要哄我,我累了你要背我,要是哪天我心情不好了,你就得想办法让我开心,还得——”

      他本是想开个玩笑,故意说了这一长串不讲理的要求,可说着说着,却发现那人抱着自己的力道,反而又紧了几分。

      然后他听到烛南的声音,认认真真地响在耳畔:

      “我答应你。”

      “我当然都会答应你。”

      六吉被烛南这么抱着,听着他那一句句“我都答应你”,起初还觉得是自己那些刁蛮条件终于把这人给治住了,心里正暗暗得意。

      可听到后来,那声音里的郑重,沉甸甸地压下来,倒让他那点得意慢慢散了,心里反而软得一塌糊涂。

      他埋在烛南怀里,半天没吭声,只不自觉地往那温热的胸口又窝了窝,好一会儿才闷声说了一句:“你这人,可真是……”

      后半句却含糊在了喉咙里,烛南低下头,只能看到他发顶一个小小的发旋。烛南没追问,只是把他圈得更稳了些。

      六吉半晌才从他怀里退出来一些,脸颊上还带着点被衣料蹭出来的薄红。他清了清嗓子,学着方才烛南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板着脸道:“我不管,说好了的。”语气却怎么都凶不起来,软塌塌的。

      他自己先绷不住笑了,也不等烛南反应,便反手拽住他的手腕,拉着人继续往前走:“走了走了,你还不走,那狍子要是反悔追上来说要跟咱们一起去,我可就又要受罪不可了。”

      烛南被他拉着,低低“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牵着自己的那只手上,指尖轻轻收拢了一下。

      太白山越往深处去,景致反而越发明朗起来。

      穿过了那片连精怪都鲜少踏足的密林,脚下的路渐渐开阔。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忽然毫无预兆地一亮。

      一片大湖,静卧在群山环抱之中。

      那湖水是极深极沉的蓝,蓝得像是把整片天空都揉碎了,又浸透了千年的寒意,沉淀在谷底。

      四围的山影倒映在水中,边缘清晰得像是用极细的笔描出来的,风吹过,水面也只起一层极浅的皱,像是什么极重的东西压在水面下,连风都推不动它分毫。

      六吉站在湖边,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看了好一会儿,又环顾了一圈周围的形势。

      “果然,”他低声道,“应该就是这里了。”

      他指着四面的山势,对烛南比划:“你看,这水聚气,三面环山,只留了南面一道窄口。若是要布那种转乾坤的大阵,这个位置,便是天然的阵枢。那些邪气汇聚到此处,便如百川归海,再合适不过了。”

      烛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却道:“你看出的是风水,我觉得……”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只是觉得,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座有灵的山。”

      六吉长长的“哦”了一声,拖得意味深长,看烛南的目光里便带上了点促狭:“看来登峰造极者,还真是殊途同归啊。”

      他嘴上说得轻松,可目光落在那片沉沉的湖水时,眉心却微微拧了起来。他撑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又拿胳膊轻轻碰了碰烛南:“你说,这大阵到底怎么运转?又怎么破?”

      他歪过头,狡黠地看了烛南一眼:“要不,你再现一下龙身,威武地吼那么一嗓子?”

      烛南一脸平静地回望他:“此处的大阵,比杭州那个,还是要厉害许多的。”

      六吉本来还满心期待——上次烛南的真身实在太过惊艳,他辗转反侧了好几夜,总想再看一次——一听这话,脸上的期待瞬间垮了下来,随即又浮上一层真切的心有余悸:“什么?比那个厉害得多?那次那条大黑蛇,差点儿没把我这条小命交代在杭州!”

      他说着,自己先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又抬头可怜巴巴地看着烛南:“那我这次岂不是死定了?”

      烛南平静地看着他,看他演了半晌,才开口:“你明明已经想到了办法。”

      六吉一听,登时收了那副苦兮兮的表情,啧了一声:“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我这演得多卖力啊。”

      烛南只是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六吉被他看得莫名心虚,轻咳一声,才正色道:“不过话说回来,你这到底是以前干什么的?怎么好像什么都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大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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