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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太白山新土地 六吉瞧着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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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吉瞧着那狍子,方才骂人时中气十足,此刻一哭起来,倒教人心里生出几分不忍来。
他正欲上前宽慰两句,那山神却已挣扎着想要动弹。只是到底伤得太重,才挪了挪身子,一口黑沉沉的血便涌了出来,粘稠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味。
狍子一见了血,立时止了哭,胡乱抹了把脸,再不见方才对黑虎的畏惧。急急凑过去查看山神,嘴里絮絮叨叨不停:“哎呀您快别乱动!这身子骨眼看着就不行了,得好好养着才是。俺姥爷说过,伤筋动骨一百天,您这个——这个比伤筋动骨还严重一百倍!俗话说得好,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您就——您就——唉,可别再逞强了!”
它边说边想给山神顺顺气,那只手才轻轻碰到山神的脊背,却猛地僵住了。
那底下,根本没有脊骨,软塌塌的一团。
狍子一愣。
山神却像是早有预料,只是虚弱地弯了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声音更是轻得像飘在风里的灰:“我早已是身死之人,五脏六腑都已空了。先前不过靠着那股邪气撑着,眼下邪气已除,想来……是没有多少时间了。”
狍子怔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六吉这才开口,声音不紧不慢:“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山神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呼出一口气,断断续续地开口。
太白山附近的人家,上山除了打猎,偶尔也采药。但这附近很多人家,心中都默契的知道:药商上山,多半,是会空手而归的。但若是谁家中有人病重,进山求药,只要心诚,倒往往真能挖到一两株续命的老参。
村里人当然心知肚明,那是山神的庇佑,土地爷的保佑。事后也大都会感恩戴德的,送些自家的菜肴薄酒上山,诚心叩拜,算是还个心意。
这规矩,一直在村民嘴里,口口相传。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村民好像觉得菜肴薄酒不够表明心意,便开始送一种红色的围巾。
日子久了,竟渐渐成了风俗。
“我和土地,那时候想着既然是村民好意,况且深山里真正长年头的灵参,人是寻不见的,也就由着人参娃娃们收下了。毕竟,那围巾,是好意,是感谢,是对山神土地真心的供奉。那些参娃娃觉得自己救了人,又得了回礼,也都欢喜得很。只是后来……”
六吉接话道:“只是后来,人参娃娃的数量,无故越来越少?”
山神虚弱地点了点头。
“连狍子都能察觉的时候,我和土地早已发现不对了。最开始以为是不是山下药商找到了法子,观察了好久,并非如此。也疑心是不是山里其他精怪作祟,可满山精怪就那些,若要动手,早动了。那时我和土地心里就有了不好的预感……总觉得,怕是出了什么我们都没料到的大事。”
狍子恍然大悟:“难怪那时候我去找土地爷爷说这事儿,他劈头盖脸把我骂了一顿,原来——原来是怕我自己去查?”
山神笑了笑:“土地说你性子直率,怕你生事。本想骂你一顿,叫你打消念头。可你也知道他那个人,实在……”
“固执得很。”
这几个字,狍子和山神几乎是同时说出口的。两人对视一眼,似乎都想起了土地过去那些固执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的旧事,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山神笑了一阵,又开始咳,又是一口黑血涌出来。它浑不在意地擦了擦,声音低了下去:“只是我们越往下查,才知道——哪怕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这准备,也还是准备少了……”
狍子急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
山神沉默了片刻:“其实你们知道的,越少越好。”
狍子哪里肯罢休。正要再催,六吉却淡淡开了口:“总不会,是这太白山里,被人做了什么大阵吧。”
此话一出,山神面上的虚弱之色骤然一凝,目光锐利地落向六吉。狍子却还是一头雾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山神沉声问道:“先生,到底是何人?”
六吉只是随意地笑了笑:“我不过就是个闲人,在人间开铺子的,日常接些奇奇怪怪的生意。不足挂齿。”
“先生不必谦虚。”山神道,“您的血能压制那股邪气,让我重拾神智,自是有来历的。既然先生不愿多言……”
“实在不是不能直言,”六吉摆摆手,“是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我是谁。”
山神听完六吉三言两语,把自己的经历,讲了个大概,咳着咳着竟大笑起来:“看来,冥冥中自有安排。”他缓了口气,“确实,这太白山里,被人布下了一种极其邪恶的大阵。先生是怎么猜到的?”
“在下先前在杭州,也遇见过类似的事。”六吉道,“像是什么古老的邪法阵法,至于到底是做何用处的?在下事后却始终没想明白。”
山神闻言,面色骤变:“怎么——别的地界也有这种阵?”
他面上忧色沉沉,顿了片刻,看向六吉的目光却又不自觉松了几分:“不过,既然老天让先生来到这人世,想来必有它的道理。”
六吉赶紧追问:“这个大阵,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山神定了定神,缓缓道来。
那是极其阴毒的邪法,以山脉为基,以生灵为引,将万物精魂化作最纯粹的能量,供人攫取。
小可续人性命,大可偷天换日、移转乾坤——这阵一旦铺开,整座太白山的气运、灵脉、乃至山中每一口呼吸的活物,都将被蚕食殆尽,成为阵脚下的养分。
手笔之大,用心之毒,已是远远超出了想象。
六吉听完,沉默了片刻,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嚯,那可真是……好大的手笔。”
狍子这时才算听明白了大半,瞪圆了眼睛:“等等等等——这意思,是有人想把整座太白山都化为己用?连山上所有活物都不放过?而且别的地方也还有这种阵?那、那——这天下岂不是已经到处都是了?那咱不是死定了?”
六吉没接话,只是笑了笑:“所以后来土地才骂了你一顿。那时候,怕的就是你这个脑子转不过弯来,只好叫你赶紧跑。”
他说完,看向山神。狍子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等一个答案。
山神轻轻点了点头。
狍子眼圈又红了,眼瞅着眼泪就要掉下来。六吉赶紧拦住:“打住打住,我现在算是理解土地为什么费那么大劲也要把你轰走了——你这个情绪,实在是说来就来。”
狍子不服气:“俺怎么了!俺这叫真性情!”
六吉叹了口气:“想来,还来不及等你闹明白,土地就已经出事了吧。”
狍子实在不愿意往那处想,急切地追问山神:“土地爷爷肯定不会有事的,对不对?您倒是说话呀!”
山神没有回答。
六吉的声音很轻:“从最开始我召唤土地没有回应的时候,我就有了这个预感。一般情况下,土地至死不离开自己守护的地界,除非……”
狍子还是不愿相信。
就在这时,山神的情况开始急剧恶化——
他的气息愈发急促,胸膛起伏间带着沉闷的撕裂声,像是风从破败的空腔里穿过。
面颊上原本尚存的一丝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枯朽的颜色。
那双眼睛虽还睁着,眸光却在一点点涣散,连带着整个身躯都开始变得有些透明,像是随时都会散在风里。
狍子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一把抓住六吉的衣袖:“你快想想办法啊!你这么聪明,你倒是快想想办法啊!”
山神却只是看向狍子,目光里带着一种平静的释然:“我和土地,生于此处,守于此地,也当归于此地。心甘情愿。往后这太白山,便要靠你了。”
说罢,他又转向六吉,语气郑重了几分:“先生,天意让你到了此处,那些冥冥中该由你担的职责,大抵,也是躲不开的。”
六吉心念一动,面上却只道:“我晓得的。”
他顿了顿,又故意提起另一桩事来缓和气氛:“说起来,这狍子当初和我做的交易,是帮我找到那三头妖兽和大黑蛇的下落,好让它做此处的土地。如今我大概已经知道它们在哪儿了,这么看来,它和我的那单生意,怕是做不成了。”
狍子正哭得嗷嗷的,一听这话,立马哑着嗓子啐了他一口:“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说这个!你还是不是人!”
六吉被它这么一喷,差点又要骂回去。一直沉默立在旁边的烛南,只是不动声色地轻轻拉了拉他的手。
山神却在这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苍老却畅快,像是积压了太久太久的心事终于落了地。那笑声在山林间回荡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直到最后,彻底消散。
他走了。
那一点余下的灵气,却没有立时散去,而是缓缓升上半空,在半空中慢慢聚拢。一团带着山神的沉稳厚重,另一团气息却更为熟悉——是土地的。
然后,那一团属于土地的气,竟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一般,径直落入了狍子的胸膛。
狍子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里撑开了。它原本那双总是带着点懵懂的眼睛,此刻变得深沉了许多,像是有什么极其古老的东西,在它眼底缓缓苏醒。它的身躯也仿佛多了一层无形的分量,落在山石上的步子,开始带了某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六吉看着那两团聚了又散的气,低声对烛南说:“看来,土地那个时候,应该是已经被邪气夺去了生命,侵占了身体的山神,给吞了……”
烛南深深看了六吉一眼。
话音未落,四周的草丛忽然一阵窸窣作响。先前消失的那些人参娃娃一个个冒了出来,看到狍子身上的变化,先是愣了一瞬,紧接着便炸开了锅一般围了上去。
“土地爷爷回来了!土地爷爷回来了!”
“土地爷爷果然还是喜欢你的!”
“呜呜呜——我们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紧接着,太白山的其他小兽也纷纷从林子里探出头来,一只挨着一只,围着狍子。
或者说,是朝着这新任的土地——小心翼翼地围拢过来。
六吉和烛南站在人群之外,看着这热闹又有些心酸的一幕。轻声对烛南说:“山神刚才恢复神智的这段时间,要是想起是自己死后吞了那土地的魂魄,想来方才心里,得多难受啊。”
烛南没有答话,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六吉的手,声音压得很低:“所以,咱们还是不要,把土地到底怎么没了的,告诉这些小家伙儿了吧…….”
六吉轻轻看了看身旁的烛南:“是啊。而且,现在新的土地算是有了,可是守护这太白山的山神,到底何时才会再现,就真的是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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