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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山神 忽然,一声 ...

  •   忽然,一声虎啸又起。

      带着一种钝钝的、沉沉的压迫感,一寸一寸地压下来,压在胸口上,让人喘气都艰难了几分。

      狍子本来还竖着耳朵,细细听了几声。它的表情先是惊恐,接着那双圆眼睛里渐渐浮起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心里确认了什么,又不敢相信。

      六吉也在那虎啸里觉出了一丝耳熟。他皱着眉头想,这声音,怎么总觉得,好像在哪儿听过?

      还没等他回忆起具体在哪儿,那声音的来源已经现身了。

      洞外的月光被什么浓重的东西吞了一块,暗影从树梢间压下来,落在地上凝成实体。

      那是一只虎,或者说,是虎形。身形魁梧,比寻常猛虎还要大上两圈。

      可它此刻,浑身漆黑,黑得像凝固的深渊,皮毛上翻涌着若有若无的暗红纹路,像是地底深处灼烧的火在皮肤下面流动。

      怎么看,都是邪恶到不行的邪物!

      它的眼睛是赤金色的,瞳仁竖成一条极细的线,死死地盯着洞内。

      或者说,是准确地、毫无偏差地,落在六吉身上。

      那不是活物该有的眼神,带着恨,带着怨,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执拗。

      六吉一下子想起来了——这不就是那三头妖物中其中一个头所化的模样么。

      "怎么是你!"他脱口而出。

      可与此同时,狍子也开了口,说的竟是同一句话:"怎么是你!"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愣了一下。

      狍子试探着问:"所以……这就是你要找的……那三头妖物?"

      六吉也试探着回问:"所以……这就是你口中那不知所踪的……山神?"

      两人都在对方的表情里,确认了自己心里的答案。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涌上来,挤在六吉脑子里,堆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那山神怎么会是三头妖物的一部分?它们怎么又会和那黑色的大蛇搅在一起?难道真的像狍子说的,这一切都是山神和土地的阴谋?可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理清头绪,那黑虎已经逼近了几步。它的目光始终钉在六吉身上,一瞬都没有移开,赤金色的瞳仁里映出六吉的身影,却迟迟没有动手。

      六吉被烛南护在身后,心里却在飞快地转着念头——看来之前猜得没错,这些妖物确实冲着他来的。

      可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它们惦记的呢?

      自己明明身无长物,一无所有啊!

      最值钱的大约就是那葫芦,可那葫芦之前被它们拿走了,也不见它们多看重。

      所以,它们之所以会盯上自己,果然还是和自己那忘记的过去有关?

      狍子忍不住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试探的、小心的意味:"山神,您……到底之前,怎么了?"

      那"山神"二字一出口,黑虎的耳朵猛地动了一下,赤金色的眼睛从六吉身上移开,转向了狍子。它的目光落在那狍子身上时,瞳孔似乎微微颤了一下。

      可下一瞬,它便低吼一声,猛地朝狍子扑了过去。

      烛南一步跨上前,抬手挡住了那只黑虎的利爪。爪风擦着他的袖口划过,在石壁上留下一道深深的黑痕,石屑簌簌落下。

      可那黑虎却忽然顿住了。它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拉扯着,前爪悬在半空中,身体微微颤抖,嘴里发出低沉的、含混的呜咽。

      那模样分明是又想攻击,又被什么念头死死拽住,不肯让它靠近。

      六吉正想着这是怎么回事,目光忽然落在了那黑虎微微颤动的耳朵上。

      他心里一动,压低了声音,试探着叫了一声:"山神?"

      那名字像一枚石子投进深潭。

      黑虎的身体猛地一震,赤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像深水底下泛上来的一道暗光。

      六吉又喊了一声:"山神。"

      这一次,黑虎挣扎得更剧烈了。它低低地咆哮着,身体在攻击与退却之间来回摇摆,漆黑的皮毛上那暗红的纹路忽明又忽灭。它的爪子在地上刨出深深的沟壑,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死死锁在身体深处,此刻正要破壳而出。

      六吉又喊了几声,那黑虎却像是终于完成了体内某种斗争。它的目光重新凝成一线,赤金色的瞳仁里那点挣扎彻底熄灭了,换上了一种更冷更硬的、野兽捕猎时才有的专注。

      然后它猛地朝六吉扑了过来。

      这一下太快了。

      烛南已经迎上去挡了两招,可那黑虎的攻势比方才凶悍了许多,每一爪都带着破风的嘶鸣,卷起的风把地上的碎石都扫开了几尺。

      几个回合下来,它忽然一偏头,趁着烛南侧身封挡的间隙,一口咬在了六吉的肩膀上。

      尖牙刺入皮肉的闷响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血一下子涌了出来,温热的、带着腥气的,顺着六吉的衣襟往下淌,在月光下泛出一层暗沉沉的光。

      烛南一掌击退了黑虎,快步回到六吉身边。他低头看着那道深深的伤口,血从齿痕间不住地往外渗,落在六吉肩头,落在衣料上,晕开一大片深色。

      烛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面上深深愧疚了起来,可很快他又看了一眼那恶虎,眼中不免,已经带上了杀意。

      六吉疼得额上全是汗,咬着牙没出声,却忽然轻轻拽了一下烛南的袖口。

      烛南本已欲杀那恶虎,被六吉这么一拽,赶忙偏过头。这才看到六吉脸色发白,可目光却落在几步外那只黑虎身上:"你看……它是不是又有些不对了。"

      方才那一口,六吉的血肉自然是进了那老虎的口。

      按道理,此等邪物沾了骨血只会更狂暴,可此刻那只黑虎却像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抽去了支撑,通身的邪气正一丝一丝地消退。

      漆黑的皮毛褪成深浅交杂的灰褐,暗红的纹路像被水洗过一般一层一层地淡下去,露出底下本来的颜色。

      它的身形也小了一圈,不再像方才那样魁梧得骇人。

      赤金色的瞳仁里那层浓重的恶意渐渐散开,露出一双深褐色的、带着血丝的真正的虎眼。

      六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伤口虽还疼着,可血已经止住了,伤口边缘正以一种缓慢但可见的速度收拢、愈合。他勉强笑了一下,想安慰烛南:"看来我这一身血肉,可以让人改邪归正啊?"

      烛南听了这话,没有笑。他低下头,另一只手划破了自己的掌心,殷红的血珠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六吉的伤口上。

      那血迹一沾上便飞快地渗入皮肤,愈合的速度陡然快了许多,不过几息功夫,那深深的咬痕便收成一道浅淡的印记,再一息,连印记都淡得快看不见了。

      六吉低头看着自己恢复如初的肩头,有些意外,忍不住打趣道:"咱俩这个血,好啊——一个可以让人改邪归正,一个负责让人重新做人。"

      烛南仔细检查了一遍他的伤口,确认真的没事了,才松了一口气。他抬眼看了六吉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平日里少见的东西——极轻极浅的无奈底下,压着一层更深的、说不清的在意。

      "这时候也就你还笑得出来。"他说。

      六吉见他这副表情,心里知道他是真的急了,便放软了语气,玩笑道:"其实,也不怎么疼的。"他顿了顿,似乎是想哄一哄担心的不行的烛南,这才赶忙又补了一句,"烛南,你说我以前会不会动不动就流血什么的,所以现在才不觉得疼?"

      他说这话本意是想给烛南宽宽心,可说完却发现烛南的面色更不好看了。

      烛南没接话,只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转向那只正在慢慢变回原本模样的老虎。

      哎呀呀?

      六吉心里一万个不解——自己说错什么了?烛南这是生气了?为什么生气?烛南还会生气?生谁的气啊?

      可这时候也顾不上细想了。

      那黑虎褪尽邪气之后,瘫卧在地上,露出了本来的面貌——是一只皮毛厚实的东北虎,浑身伤痕累累,深浅不一的疤痕从脊背一路延伸到腹侧,有些是旧伤,有些还泛着新鲜的暗红。

      它的身形虽然仍旧庞大,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虚弱,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许久,连站起来都费劲。

      它伏在地上,呼吸又重又沉,每喘一口气,胸腔起伏的弧度便牵扯到那些伤口,让它不自觉地缩一下身子。

      狍子很想靠过去看看,可方才那黑虎的凶悍模样还留在记忆里,它往前蹭了半步,又退了回来,两只前蹄在地上不安地交替着。

      那只东北虎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缓缓地抬起了眼皮。它的目光在洞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狍子身上,停住了。

      它看了狍子很久,久到狍子以为它不会再开口了,才听见一个沙哑的、像是从很深的疲惫里挤出来的声音,低低地说:"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狍子愣住了。

      老虎又喘了一口气,声音更轻了些:"省得土地那老家伙,一直……放心不下。"

      狍子听他此时说起土地爷爷,心里闷了这许多许多年的不安、怀疑、忐忑、纠结,终于,在此刻想要宣泄出声。

      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出口的全是断断续续的、带着颤音的字句:"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你们知道不知道,俺这么多年在外面,都不能回家!"

      它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在喊了:"俺都不能回家!可俺想俺的家!俺想你们啊!"

      狍子说完,终于再忍不住,嚎啕的,哭出了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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