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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围巾 六吉撇了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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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吉撇了撇嘴,又往嘴里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下巴滑了一道,他也懒得擦,只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
"你少臭美了,"他斜了狍子一眼,"谁说我不讨厌你了。"
那狍子听了这话,非但没恼,反而一蹄子把酒坛子从他手里抢了过来,也仰头灌了一大口,咂了咂嘴,才道:"谢谢你这么看得起俺!"
六吉看着它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忽然笑了一声。他望着狍子看了一会儿,目光渐渐沉下来,开口时声音也低了几分:"看来,你心里藏了很多秘密啊。"
狍子本来正准备再饮一口,听见这话,蹄子顿在半空中,动作卡了一息。
那停顿不要太明显了,连旁边的石头缝里,刚刚探出头的野草,都像是替它尴尬了那么一下。
它放下酒坛,嘴硬道:"俺能有什么秘密……"
只是那个语气,怎么听,都是被六吉说中了。
六吉也不急,往身后的石壁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慢悠悠地开了口:"不如,让我来猜猜。"
狍子面上微微波动了一下,又强压下去。可它那双圆眼睛里,还是忍不住浮起一丝好奇,像被什么钩子轻轻勾住了,想藏也藏不住。
六吉偏不如它的意,话说半句便住了嘴,仰头望着洞顶漏下的月光,像是在盘算什么顶要紧的事。
狍子等了一会儿,见他再不开口,终于耐不住了,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你到底说话啊!磨磨唧唧的!像个娘们儿!"
六吉不满地"啧"了一声,也不急着回嘴,只冲狍子抬了抬下巴,目光往那酒坛子上落了一下。
狍子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不情不愿地把酒坛子递过去的时候,嘴里还在嘟囔:"你说你在这儿瞎咧咧,是不是就是为了骗俺的酒喝?"
六吉接过酒坛,半点不客气,仰头猛灌了一大口,然后故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声音在山洞里荡了一圈,显得格外畅快。
狍子心疼得直嘬牙花子,蹄子往前伸了伸,又缩回来:"你给俺留点儿!别都喝完了!"
六吉见它那副模样,心里那口气总算是顺了。他放下酒坛,慢条斯理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后轻轻说了一句:"此处土地身上,怕就有不少秘密吧。"
狍子听了这话,愣住了。它下意识地接了一句:"你怎么知道?"
说完了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紧用前蹄捂住了嘴。可已经来不及了,六吉一脸得逞的坏笑,靠在石壁上,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子满意的欠劲儿。
"你可别胡说,"狍子赶紧往回找补,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语气却还撑着,"此处土地虽然脾气不好,固执,但,他能有什么秘密?"
六吉还是那么看着它,眼神不算多锐利,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里面,像是他什么都知道,只是等着对方自己开口。
狍子被看得越发心虚,正要发问,六吉又开了口,语气比方才更轻,却也更笃定:"恐怕那土地的秘密,与刚才那些小人参娃娃们,有关吧。"
狍子这下彻底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六吉,连嘴都忘了合上:"你、你怎么知道!"
六吉看着它那副目瞪口呆的模样,心里舒坦了,才慢慢道:"围巾。那些人参娃娃的围巾。"
狍子听完,面上那点强撑的神色一下子散了,化作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颓然。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前蹄,又抬头看了看洞外的月光,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许多:"原来,这么明显吗?原来,只要稍微用心些,都是可以知道的啊……"
六吉看着狍子这副表情,把怀里的酒坛子往它身前递了递,动作不算多温柔,却有一种难得的郑重的意味:"有些事,你大概也自己闷了许久了。不妨,今夜,借着这酒劲儿,说说?"
狍子看了看他递过来的酒坛,又看了看六吉,再看了看旁边一直没说话的烛南。
它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一般,一把接过酒坛,仰头"顿顿顿"地饮尽了壶里剩的那点酒底子,末了拿蹄子抹了一把嘴角,这才开了口。
"俺们这些,山中修炼成精的——尤其是小动物这种——大抵,都有些……清澈。"它说到这里,自己先心虚地看了六吉一眼。
六吉十分认同地点头:"好听些是清澈,单纯,实际就是……"
那个"蠢"字还没出口,狍子便白了他一眼,继续道:"你别看俺这样,那些人参娃娃,脑子还不如俺呢!仗着自己在这山里数量众多,周围的族人少了都不知道!"
六吉听完,神色没见什么意外,只安静地等着。
狍子便继续说下去,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后来,人参娃娃少的数量越来越多,连俺这种粗心大意的都能发现……你说,那土地爷爷,怎么会不能发现。"
它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洞口那片被山影剪碎的夜色里,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有一次,俺实在没忍住,问土地,为什么要送那些围巾给那些人参娃娃。它们这种精怪,本来就该藏匿好了,不该被觊觎它们高昂价格的人类发现,也不该被那些想吃它们提升修为的别的精怪发现。那些围巾,不就是暴露它们的位置了吗?"
六吉听到这里,问了一句:"土地,怎么回答的?"
狍子道:"他当时听完俺说的,倒没有否认俺的说法,只是……非常生气。俺当时只觉得,他那种生气,是被俺说中了,是做贼心虚。俺也很生气,就大吵了一架。俺说俺要是做土地,绝不会做成你这样。这才有了他说俺的那些坏话,俺也被气得,离开了这太白山许多年,也是最近,才回来。"
六吉安静地听完,像是抓住了什么重点,忽然问了一句:"什么叫'你当时觉得'?你现在不觉得土地生气是因为被你发现恼羞成怒了?"
狍子没有说话。它仰起头,看着此刻满是繁星的夜空,深深呼了一口气出来,那团白气在月光里散开,像一只终于飞走的鸟。
"俺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为什么……俺俩大吵了一次以后,山神就消失了。而消失的地方,刚好俺就在,还刚好就被人参娃娃看见了,又刚好土地也知道了。都以为……是俺害了山神。"
六吉笑了笑,语气不算重,却带着一种洞悉之后的了然:"那可真的是,太巧了。"
狍子点头:"可俺觉得,俺这种小精怪,也不碍着谁,按理没谁会来害俺才是?而且这么明显的事情,土地就真的看不出来吗?所以俺后面,虽然心里万千疑惑,可又总觉得土地肯定有问题,可具体的俺又说不出来。直到刚才,俺听到那些人参娃娃说起才知道,土地也已经消失很久了。所以,俺想……"
它似乎还想继续说,六吉却忽然打断道:"你打住。"
狍子一愣。
六吉道:"你是不是人间的话本子看多了?怎么动不动就往阴谋上整?"
狍子张嘴还想辩解,六吉又说:"你说你这想了这么多,怎么就没先去想一想——那围巾到底是怎么来的?"
狍子听了这话,愣了一下,随即哑口无言,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六吉看着它那副模样,语气放平了些:"也许,搞清楚那围巾的来历,也就能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也就能知道山神到底怎么了,土地又去了哪里。"
狍子听完,恍然大悟,看向六吉,目光里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没看出来,你还挺聪明的。"
六吉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心说您才看出来啊?就您这眼力,这脑子,刚才您还叭叭儿在那儿一通分析呢?
他嘴上没忍住,揶揄了一句:"谢谢您对我的肯定。"
狍子显然没听出来他话里对自己的挖苦之意,只开心地摆了摆前蹄:"这倒也不值得什么谢,毕竟你的聪明,也实在是不太明显,这不才弄得俺,眼下才刚发现。"
六吉脸上眼看又要急了,手指着狍子就要还嘴——
烛南在旁边,赶紧轻轻拦住了六吉准备对着狍子指指点点的手。六吉一看手被拦住了不好动作,正想用嘴开始反击,可还没开口,烛南已经先一步抬起另一只手,稳稳地捂住了他的嘴。
六吉手也不能指,嘴也不能言,只能用眼睛拼命给烛南使眼色:你拦着我做什么?你放开我让我上!
烛南笑了笑,低下头凑近了他一些,声音压得轻轻的:"我拦着你,是怕你说又说不过,回头再给自己气着。"
六吉眼睛听完这句话,瞪得更大了,那意思分明是——烛南你哪头儿的?
他正挣扎着要拨开烛南的手,忽然——
一阵低沉的虎啸,从极远处传来,穿过重重山影和夜色,稳稳地落在了三人的耳中。
三人同时安静下来。
那狍子竖起了耳朵,烛南也缓缓放开了手,侧过头,看向洞外那片被月光浸透的夜色。
六吉揉了揉被捂得有些发麻的嘴角,也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出去。
虎啸已经歇了,山林重归寂静。
可那寂静里,却像是藏着什么东西,正沉沉地压过来,一步一步的,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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