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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人参娃娃 今天的鱼, ...

  •   今天的鱼,六吉一口都没动。

      倒也不是味道不好,只是一想到那些鱼临死之前,被那狍子絮絮叨叨念了半天“咱不活了、咱不活了”,便总觉得那鱼像是沾了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再下不去筷子了。

      烛南倒是不在意,就着野菜汤吃了一条。其余的全进了狍子的肚子。

      那狍子撑得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却还挣扎着翻出角落里的一个土坛子来。坛口封着红泥,拍开来,一股子陈年的酒气便散了出来,醇厚绵长,在山洞里绕了一圈,连月光都跟着醉了几分。

      六吉看着它熟练地拍泥开封,不由道:“你还真不见外。不过,你怎么知道土地把酒藏在这儿?”

      狍子没有立即接话。它捧着那坛酒,仰头灌了一大口,喉间发出满足的咕嘟声,然后才放下坛子,望着洞口那片被山影剪碎的天空,看了很久。

      月亮已经从树梢升到了半空中,清泠泠的。

      狍子忽然开了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带着酒意熏出来的含糊:“去他的,这酒可是俺当年亲手埋下的。”

      说完,它又灌了一口酒,然后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头一歪,便沉沉睡了过去。鼾声不大,细细的。

      六吉看着它,心里没由来地动了一下。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却引起了六吉的兴味。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碟子里那几条已经凉透的鱼。

      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送进嘴里。

      鱼肉已经失了刚出锅时的热乎劲儿,可那股山溪特有的清甜还在。他嚼了嚼,嘴角便弯了一下,又夹了一口。

      这时,一只碗被轻轻推到了他手边。碗里盛着小半碗酒,琥珀色的,映着头顶漏下的月光,泛着一层暖润的光。

      六吉抬起头,烛南正看着他。没说话,眼神却分明在说:尝尝。

      六吉端起碗来,抿了一口。酒一入口,先是一股子烈,顺着喉咙滑下去,又在胸口化成一团绵长的暖意。再就着那酒,夹了一筷子鱼肉,鲜与醇在舌尖上碰了头,那鱼竟比方才好吃了一整个层次。

      他没说话,端着碗又喝了一口,然后拿碗底朝烛南亮了亮,示意他再来一点。

      烛南笑了一下,正要伸手去够那酒坛,指尖刚碰到坛沿,却摸了个空——酒坛不见了。

      两人皆是一愣。

      四周安安静静的,只有狍子的鼾声细细地响着。

      六吉正疑心自己是不是记错了放酒坛的位置,忽然听见一个细细的、怯生生的声音,从角落里传了过来:

      “你们……你们怎么能偷喝土地爷爷的酒。”

      那声音小得几乎被夜风一吹就散,却清清楚楚地钻进了耳朵里。

      六吉和烛南对视了一眼。烛南微微侧过头,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语气放得极轻:“你是谁?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那声音沉默了一瞬,似乎没想到会有人问自己,然后像是鼓足了勇气一般,颤巍巍道:“你、你们别找我……我……我可是很凶的!小心我一口……一口……嗷的一下子……就咬你们一口!”

      最后那句“嗷的一下子”,大约是它自己觉得颇有些气势,可说出来却是软绵绵的,奶声奶气,倒像是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兽在虚张声势。

      六吉听完,嘴角便压不住了,与烛南交换了一个眼神,眼里全是笑意。他微微抬起下巴,朝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指了指,又冲烛南比了个手势——你拖着它说话,我去瞧瞧。

      烛南见他那副玩心大起的模样,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却还是顺着他的意思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做出来的认真:“那可真是很凶啊。我们……很怕的。”

      六吉本来已经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声音传来的方向。可听完烛南那“很怕的”三个字,差点儿笑出声,险些一秒破功。

      六吉赶紧问了问心神,背贴着石壁,步子放得又轻又稳,每走一步都先拿脚尖探一探地面,避开了落叶和碎石。

      那小家伙儿不知有诈,只当自己的恐吓起了作用,语气里便多了一分得意:“所以!所以你们不要再偷喝土地爷爷的酒了!不然……不然我就……”

      它的话还没说完,六吉已经绕到了它的身后。

      他弯下腰,双手一下子把那小家伙藏身的石头搬了起来,然后故意压着嗓子,发出一阵夸张的、粗声粗气的笑:“哇哈哈哈——这下你可跑不掉了吧!”

      末了,六吉还故意做了一个很凶很凶的表情,想吓唬吓唬那小家伙儿。

      石头一挪开,月光便直直地照了下来。

      六吉低头一看,愣住了。

      石头底下蹲着一个小东西,巴掌大小,白白胖胖的,头顶上顶着一簇红彤彤的顶,几片翠绿的叶子从旁边支棱出来。

      最惹眼的是它脖子上还系着一条小小的红围巾,大约是戴了有些年头了,边角已经磨得有些起毛。

      竟是一只奶萌奶萌的人参娃娃。

      六吉歪着头想了想,自古,阴极生阳相,如同极寒之地,地下,必有复生之相,外顺内动,方可周而复始。就像这太白山,明明极寒之地,却偏偏地下,会多有最热极阳的,人参。

      那人参娃娃显然被六吉方才那一下吓得不轻,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被施了定身术。

      六吉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心思一下子散了。他赶紧放下石头,往前凑了半步,蹲下身,放轻了声音道:“别怕,我是逗你玩儿的——”

      可他还没说完,那人参娃娃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它一边哭一边往后缩,声音又尖又急:“你、你别过来啊——”

      这一哭,像是往平静的水面投了一把石子。

      四周忽然响起了细细碎碎的动静。

      先是草丛里窸窸窣窣一阵,紧接着石缝中、树根下、土堆后,一个一个的小脑袋探了出来。

      红顶绿叶子,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眨眼之间,六吉和烛南就被围了个密密麻麻。

      那些人参娃娃大大小小,有的比拳头还小些,有的已经和六吉的巴掌差不多大了。它们挤在一起,叽叽喳喳的,你一句我一句,声音叠着声音,吵得六吉实在头疼:

      “你怎么欺负小孩子!”

      “你们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不说清楚今天别想走!”

      六吉被这一群小家伙围在中间,有些哭笑不得。

      他张了张嘴,正要解释,身后那边,原本睡得昏天暗地的狍子被这阵动静吵醒了。它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皱着眉,嗓门比平时还要大上几分:“谁大晚上的就知道吵吵!吵吵吵吵!吵吵个没完!”

      那群人参娃娃闻声,齐刷刷地转过头去。看清是狍子之后,先是一愣,紧接着便炸开了锅,七嘴八舌的嘀咕声此起彼伏:

      “它怎么在这儿啊?”

      “不是被土地爷爷赶走了吗?”

      “怎么还厚着脸皮回来……”

      狍子本来还带着三分醉意,被这阵嘀咕声一点点浇醒了。它眯着眼,看清了眼前的阵仗,哼了一声,道:“我说谁呢,原来是你们这些成天见不着影儿的家伙。”

      人参娃娃里,有一只胆子大些的,大约是平日里没少在别的娃娃面前充英雄,这会儿硬着头皮往前蹦了一步,冲着狍子喊道:“你!土地爷爷说了,以后不让你再回太白山了!”

      狍子听了,没说话,只拿眼睛斜斜地睨了那人参娃娃一眼。

      那人参娃娃被它这一眼看得浑身一哆嗦,连同它身后的小伙伴们,齐刷刷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狍子很满意这个效果,咧嘴笑了一声,慢悠悠道:“他不让俺回俺就不回了?咋,这太白山是他的?他越不让俺回,俺就越回。”它顿了顿,又扫了那群人参娃娃一眼,语气里多了几分理直气壮,“俺告诉你们,再过几天,俺可就是这太白山新的土地了!你们可放机灵点儿!”

      那群人参娃娃呆了一瞬,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似的,集体炸了锅:

      “你怎么能做土地爷爷的位置!”

      “土地爷爷只是最近不在!又不是不回来了!”

      “就是就是!”

      “土地爷爷也就才不在一百年,过两年就回来了!”

      “再说……再说……”

      那个胆子大些的人参娃娃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犹豫了半天,像是终于攒够了勇气,低着头,声音却比方才大了几分:“土地爷爷说了……山神大人,就是被你害的,才没了踪迹的……”

      狍子前头的那些话都没急,偏偏这最后一句,像是戳中了什么要紧处。它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声音也沉了下去:“俺都说了,山神的事与俺无关!俺是被冤枉的!”

      它这一凶,那群人参娃娃吓得哗啦一下四散开去,红顶绿叶子眨眼间便消失在草丛石缝里,连影子都寻不着了。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山风从洞口穿进来,呜呜地响着。

      狍子坐在地上,闷着脸,一言不发。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伸手去够那坛酒,指尖刚碰到坛沿,六吉已经先一步把酒坛拿了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

      狍子一愣。

      六吉擦了擦嘴角,斜了它一眼,学着那狍子的腔调:“你瞅啥。”

      狍子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又响又亮,在山洞里撞了几个来回,竟听着有那么一股洒脱的痛快。

      六吉也跟着笑了。

      烛南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在旁边坐下,接过六吉递来的酒坛,也喝了一口。三人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地,把剩下的酒分完了。

      酒坛见了底,三人各自平躺在地上。月光从洞口斜斜地照进来,铺了他们一身。

      狍子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偏过头来看着六吉,声音里头那层厚厚的横劲儿,不知什么时候薄了许多:“它们方才说的那些,你都听见了吧。怎么反倒不讨厌俺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人参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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