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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土地庙 六吉和那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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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吉和那狍子呆愣了一会儿。
都眨了眨眼,齐齐看向烛南。
六吉最先回过神来:“对啊,人家太白山又不是没有土地。你想做,你做了土地,你让人家去哪?”
狍子却似乎并不买账。哼了一声,前蹄在地上刨了刨:“那土地,做得不行。还不如我来!”
“人家干了那么多年,怎么就不行了?不行的话早就不让做了。”
眼看着两人又要吵起来,烛南往前走了半步,恰到好处地插在中间,声音不疾不徐:“不如,咱们先把此地的土地请出来,当面问问,如何?”
六吉和狍子对视了一眼。
狍子别过头,嘟囔了一句:“你爱叫就叫。问俺做什么?”
六吉白了它一眼,凝神静气,随即轻轻扬手,开始唤土地。掐诀、念名、引路,一套功夫做得行云流水。可等了许久,山风照旧从洞口穿过去,林间的鸟鸣一声长一声短,半点回音都没有。
狍子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道:“咋,他老人家不在家啊?”
六吉懒得理它,正要再试一次,狍子已经一蹄子扒拉上他的胳膊:“你就是轴。你还不如俺呢,俺带你去土地庙找他不就行了。”
六吉被它扒拉得身子一歪,没好气道:“你知道土地庙在哪儿?”
“那指定是知道啊!”
“知道你刚才怎么不说!”
“你不知道那你倒是问啊。”
“我不问你不会说?”
“你不问俺怎么知道你不知道?”
“你——”
烛南已经不知何时,又走到了两人中间,一手轻轻提了提六吉的肩,又侧过身问那狍子:“是这个方向么?”
狍子被他一带,顺着就点了头:“嗯哪。”
“那便劳烦带路。”烛南说着,另一只手已经自然而然地牵起了六吉的手,拉着他就往狍子指的方向走去。
六吉被烛南拽着走了几步,抬头不轻不重的瞪了走在前面的狍子一眼,才不情不愿地跟了上去。
狍子走在最前面,大约是心情不错,嘴里哼哼唧唧地,竟还唱起了山歌。
可唱出来的调子,实在是不敢恭维。
荒腔走板。
调子跑得九曲十八弯不说,偏偏那狍子自己唱得极投入,脑袋一点一点的,尾巴也跟着一晃一晃。
很是快活的样子。
六吉听得眉头直跳,忍不住挣了挣被烛南牵着的手,抬起来指了指前面,压低声音道:“你看看它!”
烛南停了下来。六吉以为他终于要帮自己说句话了,却见烛南微微弯下腰,随手从路边摘了一朵小野花。
那花不算特别,淡紫色,五个瓣儿,沾着晨露,在日头底下显得清透干净。烛南将它别在了六吉的耳后,又摘了一朵,别在了自己鬓边。
六吉一愣。簪在他头上的花,大约还有些不稳,微微地晃着。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扶,又觉得这动作未免太在意了,便只拿眼睛去看烛南。
那花簪在烛南头上,却是说不出的好看。
淡紫的瓣儿衬着他清隽的侧脸,像山间忽然开了一朵不该开的花。
实在是……惹人的很。
六吉嘴上却不饶人:“你都多大了,怎么跟个小孩子似的。”
烛南听了,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平的:“是哦,怎么跟个小孩子似的。”说完,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六吉身上。
六吉顿觉被他绕了进去,耳根热了一瞬,赶紧辩解:“那还不是因为那狍子实在是太招人烦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烛南已经抬起手来,两只手一边一个,捏住了他的脸颊,轻轻揉了揉,又捏了捏。六吉正要抗议,烛南却道:“你啊,明明挺喜欢那个狍子的,嘴上偏不承认。”
六吉愣了一下,随即偏过头躲开他的手:“我怎么可能喜欢那个嘴碎又不讲理的!”
他说完,心虚地瞥了烛南一眼。烛南却什么也没再说,只收回手,眼尾弯着一道极浅的弧度。
前面,狍子已经跑出一段路了,回头冲着他们喊道:“不是,你俩这年纪轻轻,刚走多远啊就跟不上了?你俩是不是不行?还有那个谁——咱们中午吃什么啊?你俩饿不饿我不知道,我是真饿了,你待会儿可得给俺弄点儿好吃的!”
说完,它又转过身,步子轻快地往前蹿了几步,嘴里喊着:“你俩赶紧的跟上,都快到了。”
烛南偏过头,看着脸上表情又开始不太好看的六吉,学着那狍子的语气,慢悠悠道:“咱们中午吃什么啊?”
六吉瞪了他一眼,加快步子往前走:“吃,吃什么吃,就知道吃。”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还有你,学也不学点儿好,小心以后口音变不回去了!”
烛南站在原地,笑着摇了摇头,这才跟了上去。
确实没有再走多久,就到了那土地庙。
只不过,狍子领他们去的地方,有些特别。
那土地庙竟藏在一处山洞里。洞口不大,被老藤遮了大半,若无人带路,根本不会留意到此处别有洞天。
进了洞,里面倒还算宽敞,庙不大,青石砌的,供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香炉里积着旧年的香灰,早就干透了,被风一吹便散成细细的尘末。
显然,此处已经许久没有人来过了。
土地也不在。
六吉又在附近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半分灵气残留。
那狍子却像是回了自己家一般,这里拱拱那里蹭蹭,最后站在庙前,忽然仰头喊了一声:“土地!出来啊!出来!怎么当年你那样骂我,俺如今领了帮手回来,你反倒不在了?怎么?你现在知道怕了不成?”
六吉闻声,心头一动:“土地以前骂过你?”
狍子也没瞒着的意思,一边用前蹄扒拉着供台上那些积年的灰,一边道:“当年他说,谁都能做土地,就俺做不了。说俺痴心妄想。俺那时候就说了,有朝一日,俺若再回来,就一定是来做这个土地的。做人嘛,就是要有志气。俺当时走的时候,俺就指着天对着地发誓,俺不做了此地的土地,俺绝不再吃一口这太白山的吃的,不喝一口太白山的水!”
六吉听完,刚要点头,忽然反应过来,眉头一皱:“你说什么?你不成功,就不吃太白山的东西,不喝太白山的水?”
狍子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嗯哪。”
六吉气得不轻:“那你昨天吃我的喝我的,那都算什么?”
狍子脸上不见半分尴尬,慢条斯理道:“你啊,还是年轻。不吃就饿死了,那俺饿啊,俺总要吃饱了,才能考虑那些气节的事情,你说是不?”它顿了顿,又催道,“那个谁!咱中午到底吃什么啊?你赶紧做吧,俺这都饿了。”
六吉转头就冲烛南道:“你看看它!你看看!这脸皮真是——”
狍子也不恼,已经开始自顾自地收拾起庙里的杂物来,嘴里念叨着:“哎呀,俺正好收拾收拾俺的土地庙,这以后毕竟就是俺的地界儿了,可得好好拾掇拾掇。”
六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这地方就是你的了?”
“那不迟早得嘛。”狍子头也不回,“你可快别叭叭儿了,你再这么叭叭儿下去,饿坏了俺,俺可就把那些坏淫藏身的地方都忘了啊!”
“你——”
六吉被堵得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去,认命一般转身往外走,去寻能生火做饭的地方。
可还没走出几步,身后狍子的声音又追了上来:“哎,你这菜别整太咸啊!昨天晚上你做那些就太咸,弄得俺现在老找水喝!”
六吉倏地回过头,看着狍子,大有“你再说一句我就不做了”的意思。
那狍子也是会看脸色的,当即把嘴一闭,改成了小声嘀咕:“这年轻儿的,都什么脾气,怎么都那么犟呢?”
烛南忍着笑意,走到狍子面前,一本正经地拱了拱手:“您看,给我安排点儿什么活儿比较合适?”
狍子上下打量了他半天,道:“你这……看着白白净净的,估计,还不如他能干活儿呢。你快别在俺眼前晃悠了,你就帮着那个谁,做饭去吧。”
烛南也不推辞,又拱了拱手,转身追着六吉去了。
这一顿饭,六吉做得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子怨气。
切菜时刀刃落在砧板上格外用力,生火时吹了半天才点着,就连盐罐子都被他重重地搁了一下。
可等到饭菜端出来时,倒也还像模像样——一碟炒山菌,一碟凉拌野葱,一锅野菜汤,热气腾腾地摆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狍子凑过来一看,吧唧了一下嘴:“怎么都是素的?你怎么不搞点儿肉吃?”
它见六吉眉头又竖了起来,不等他开口,赶紧摆摆前蹄,自己转身就往不远处的水边跑去。
没一会儿,便叼着一条还在甩尾的鱼回来了,熟练地把鱼摁在地上,一边收拾那鱼,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似乎是在说服那条倒霉的鱼,认命了吧——
“哎呀,你。别动,哎,别挣扎,咱不活了,咱不活了啊。”
六吉站在几步外,看它处理鱼的动作倒是利落,刮鳞刨腹一气呵成,嘴里却还是一直絮絮叨叨。
那狍子处理完一条鱼,边又去抓来一条。
如此反复多次。
六吉就不断听它嘴里,对手里的鱼说着,“咱不活了,咱不活了啊……”
一时,再也没有了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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