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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秀才遇到兵 山里头的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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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头的夜,一下子就静了下来。
火堆将熄未熄的时候,最先亮起来的是六吉的眼睛。
他被那狍子一嗓子吼得愣在了原地。这实在不能怪他,任谁在深山老林里,对着月光下一双水汪汪的圆眼睛,准备感叹一句万物有灵,实在是太可爱的时候,忽然听见一口掷地有声的大碴子味儿,都需要缓一缓。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那狍子已经自顾自地凑了过来,低头嗅了嗅地上散落的鱼骨,又拱了拱火堆边的背囊,半点没把自己当外人的意思。
它挑挑拣拣地翻出六吉剩下的干粮,叼了一块,咯吱咯吱嚼了起来,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道:“哎妈呀,可真香。”
六吉这才缓过神来,刚想开口问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那狍子已经扒拉完了干粮,又去翻他随身带的盐包,闻了闻,嫌弃地打了个响鼻:“你这,吃滴也不咋行啊。清汤寡水的,连口酒都没有。你这大老远来的,怎么也没点儿诚意。你酱婶儿可不行!”
六吉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终于没忍住,一把把剩下的干粮从它嘴边夺了过来:“你谁啊你到底?”
那狍子见他急了眼,也不慌,慢条斯理地咂了咂嘴,换了个语气,带着点“你这人怎么这么不禁逗”的无奈:“哎呀,你这…….咋还整急眼了。”
说着又要去拱他手里的干粮。
六吉往后一让,死活不给。
狍子那脾气也上来了,跺了跺前蹄,道:“咋,那老金头儿让你来前儿妹跟你说啊,你就是这么个求人办事儿的态度啊?”
谁?老金头儿?
六吉愣了一下,金爷的名号从一只狍子嘴里说出来,实在是有些……荒诞。
可那狍子说得理直气壮,半点心虚都没有,倒让六吉一时分不清究竟是他自己没睡醒,还是这山里的规矩本就是如此。
他缓了缓,才道:“什么叫我求人办事儿,明明是你有求于我。”
狍子啧了一声,不接这话,只拿鼻尖点了点他手里的干粮,示意他先松口。
六吉没动。
狍子这才道:“不就是你们要来俺们山里,找那个三个脑袋的坏淫,还有那个黑色儿的大长虫的嘛。”
六吉神色一动,语气沉了几分:“你怎么知道的?”
狍子没急着回答,再次示意了一下干粮。
六吉犹豫了一下,终于不大情愿地递了过去。
狍子叼住,满意地咬了一大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慢悠悠道:“那老金头儿可说了,俺帮你们找到它们,你就能满足俺一个愿望。咋滴,这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还算不算数儿啊?”
六吉这才把来龙去脉在心里过了一遍。
金爷那纸鹤写得含糊,只说“到了自有人接应”,合着这“人”,是一只狍子精。
更关键的是,这一回不是别人求他,倒成了他求别人。他干了几十年的如意铺子,头一回从“坐堂”变成了“跑堂”,这身份一时半会儿还真是转不过弯来。
他别别扭扭地咳了一声,声音压得低了些:“自然,是算数的。”
那狍子一巴掌拍在他腿上,力道大的不行,带着一股让人怎么都忽视不去的热乎劲儿:“你倒是大点儿声儿啊!年纪轻轻,有求无力的,知道的你是一轮朝霞正值少年,不知道的以为你落日西沉要不行了。”
六吉被它拍得腿上一麻,又听它这么一顿数落,正要还嘴,忽然反应过来——它方才拍他的那只爪子,刚刚才翻过干粮和盐包。
“你方才是不是没洗手?”
狍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前蹄,满不在乎道:“什么爪子爪子的,这叫前蹄纸。”
六吉噎住了,只觉得此刻自己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秀才遇到兵,大抵也就是这样了。
他余光瞥向烛南,本想着寻一点安慰,却见烛南不知何时已经靠在了旁边的石头上,嘴角弯着一道极浅的弧度,正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那双眼睛里映着将熄的火光,亮亮的,软软的,像是看了什么顶有意思的事。
六吉顿觉更窘迫了:“你——”
他刚开了个头,狍子便截住了话头:“你你你,你什么你。你到底带酒了没有啊?”
“没有!没有!”
狍子显然还想继续,六吉赶紧抢在前面:“你还是快说你的条件是什么罢。咱们这单做完,赶紧一拍两散,再不相见。”
狍子听了,老大不乐意,嘴里又啧了一声:“你这个少年郎,怎么无情无义的。这聊得好好的,就说这么伤人的话?俺就不爱听。”
说着,它便又絮絮叨叨了起来。
从太白山今年雨水好不好,到山下的村子哪家腌的酸菜最地道,从去年冬天冻死了几棵老松树,到前些天看见一只狐狸偷了猎户的鞋——
一件事挨着一件事,句与句之间竟没有半丝停顿,无缝衔接得浑然天成。
六吉几次想插话,都被它那连珠炮似的话头给堵了回去。
他坐在火堆旁,听着听着,两只手便不知不觉地攥紧了衣摆。
烛南换了姿势,从靠石改成了盘腿坐着,手肘撑在膝上,掌心托着下巴,一副闲闲看戏的模样。他的目光落在六吉身上,像是看不够似的,每一个细小的表情都不肯错过。
天边却在这无穷无尽的,絮絮叨叨里,渐渐泛了青。
那只大黑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带着小熊走了,火堆只剩一缕残烟。
露水凝在六吉的肩头,凉丝丝的,而他此刻浑身的怨气,却似乎比露水还重。
终于,狍子像是说累了,歇了口气,语气诚恳道:“哎,俺这个人,真的,最大的缺点,就是太内向,太沉默寡言。实在是不善言辞。像咱们这种第一次见的,俺都不知道说点儿什么才好。”
六吉盯着它看了许久,最后只道:“您已经很优秀了,以后真的不必再进步了。”
狍子嘿嘿一笑,正要再开口,六吉赶紧截住:“所以,您到底想要什么,才能带我们去找那三头的怪物……和那黑色儿的……大长虫?”
狍子一拍脑门儿:“哎呀,你说说这事儿闹的。都怪你,天都亮了,正事儿一点儿没说。你说你——”
六吉抢道:“都是我的错!都我的错!您还是快说了罢!”
狍子本已蓄势待发,被他这么一堵,话在嘴边打了个转,才道:“你要这个态度,早好了。我吧,想要的也不多。就是想做这太白山的土地。”
六吉听完,足足愣了两息,接着口音都跟着被那狍子带着,跑了调:“你说啥玩意儿?你咋不上天!”
狍子眼睛一亮:“小哥儿这口音很正啊!”
六吉咳嗽了两声,把调子拽回来,正色道:“这个要求不成,你换一个。”
狍子不乐意了:“那老金头儿不是说你这个啥都行?就这么点儿小事儿就不行了?俺看你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六吉深吸了一口气,压着脾气道:“你要是不懂,我可以给你讲讲。太白山,最早在《山海经》里,叫不咸山,意为神山。是圣山!土地虽说是小神,可好歹……”
他顿了顿,把后半句“好歹也得有点功德”咽了回去,换了个委婉的说法:“好歹也得为太白山做过些卓越贡献才好。”
狍子一听,嗓门更大了:“俺怎么没有贡献!俺怎么没有贡献!俺回头帮你把那个三头怪和大长虫弄死,俺不就算有卓越贡献了吗?”
六吉正要高兴,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啊,你说的是先做土地,才带我去那些妖物藏身的地方。”
狍子理直气壮道:“对啊,你先让我做了此处土地,俺再带你去。这不一样吗?”
六吉张了张嘴,发觉自己竟然一时找不到话头来反驳它。
他感觉自己已经被这狍子的歪理绕晕了。
什么叫一样?
这分明是两回事。
可他越是着急辩解,那狍子越是振振有词,一人一狍子你来我往,谁也不肯让谁,声音一个比一个高,惊起了林子里一群早起的雀鸟,扑棱棱地飞远了。
日头从东边山脊上一点一点升起来,将林间的雾气晒得薄了。晨光从树隙里漏下来,落在六吉微微泛红的耳尖上,落在那狍子油光水滑的脊背上,也落在烛南的肩头。
烛南已经换了好几个姿势了。
这会儿他靠着树根坐着,两条长腿随意地伸着,手搭在膝上,目光始终落在六吉身上。
他看着六吉和那狍子吵得面红耳赤,看六吉想反驳又找不到词儿,看六吉气得胡诌了几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的话,看着看着,眼底的笑意便越来越深,深到藏都藏不住。
六吉终于和狍子吵到日上三竿,两人——一人一狍,都累得坐了下来,各自喘着气,谁也不看谁。
晨光已经明晃晃地铺满了整片空地,露水被晒干了,松针上腾起一层薄薄的暖意。
远处有鸟叫,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笑话他们。
烛南这才站起身来,慢慢走到六吉身边。他步子不疾不徐,衣袖擦过草尖,带起一小片露珠。走到六吉跟前时,他微微俯下身,凑近了些,好听的声音,像山涧里静淌的泉水。
“你们怎么没人先问问,此地的土地,到底同意不同意此事呢?”
此话一出。
六吉愣住了。
狍子也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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