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狍子 太白山的秋 ...

  •   太白山的秋日,到底和江南的截然不同。

      枯叶在脚底,被一步步走碎,成了细响。越往深处走,风的味道越不一样。

      先前江南那种绵软的、带着桂花香的凉,已经再不复存在。换成了一种,干脆利落的冷,虽还算不上多么的冻人,却叫你从头到脚都清醒过来。

      六吉走在前头,步子不知不觉地,就慢了下来。

      眼前的山势忽然开阔了起来。两边的林子往后退去,露出一片豁然的天光。

      远处的山脊上,覆着薄薄的雪,日光斜照着,那些雪便泛出一种冷冽的银白,不刺眼,却让人看了便觉得喉间发凉。

      六吉停住了脚。

      他站在那里,微微仰着头,望着那片远山,没有说话。风从山坳里灌上来,把他宽大的袖子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烛南也跟着停了下来,站在他身侧,安静地看着同一片景色,什么也没说。

      六吉偏过头,偷偷看了他一眼。

      烛南正望着远方。他的侧脸被山间的光照着,眉眼的轮廓比平日里显得更深一些。

      竟看上去比这风景,还要迷人几分。

      六吉看了他一会儿,又移开目光。心头忽然浮起一个问题来,却怎么都没法开口。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神隐寺,自己打卦的时候,心里到底问的是什么——烛南对此,竟一个字都没有问。

      纸鹤来了,他更是看完便拉着烛南一路往东北而来,烛南也只说了一个“好”字,旁的什么都没多问。

      六吉有时候实在是拿不准——

      烛南究竟是真的不在意,还是真的觉得,只要是和自己一起,去哪里都好?

      他又看了烛南一眼。

      这一眼比方才长了一些。

      烛南的头没有偏过来,目光仍旧还落在远山上,像是没有察觉,又像是早就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不算高,像被风挟着送过来:“怎么,有话想说?”

      六吉愣了一下,随即耳根一热,但面上倒还算镇定。

      他被人抓包也不是一回两回了,经验总是有的。

      他索性把心一横,换了个站姿,道:“你就不好奇,那天在神隐寺,我打卦的时候——心里问的到底是什么?”

      烛南这才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平的:“你想和我讲吗?”

      六吉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他垂着眼睛想了半晌,才道:“那时候……是不想和你讲的。我本来只是很随意地换了个问题,谁知道那老和尚,竟然真的说得头头是道……”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

      烛南安静地听完了。他想了想,像是从六吉那截没说完的话里听出了什么,便试探着问了一句:“所以……你是希望我问你吗?”

      六吉耳朵又烫了起来,偏过头去望着远处,嘴上却不肯认:“谁管你问不问。”

      “那不如,”烛南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笑意,“我来猜猜你问了什么?”

      六吉又转过头来,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猜?你能猜得准吗?”

      “其实,这一路,我心里已经猜了七七八八了,但始终觉得拿不准。”烛南道,“正好你来帮我看看,我猜得对不对。”

      六吉心里那股子别别扭扭的劲儿,不知怎么就被这一句熨平了大半。他哼了一声,脸上却露了笑:“好啊,那你猜猜看。”

      烛南没有直说。他正了正身形,先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三根手指,然后又把那三根手指举到头顶,歪歪扭扭地晃了晃,做出一个凶巴巴的模样。接着他又换了个动作,把手腕放软,学着蛇的样子在身侧游了一下,嘴里还配合着发出“嘶嘶”的声音。

      他做这些的时候神态极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正经事,可那模样实在是……有些滑稽。

      六吉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便绷不住了,笑得弯下腰去。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直起身,眼泪都快笑出来了:“你……真的是……”他指着烛南,又笑了一声,“那三头妖物和那黑色怪蛇,要是看见你这么学他们,肯定又要怒了。”

      烛南看着他笑,也跟着轻轻弯了弯嘴角:“看来,我猜对了。”

      六吉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湿意,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算你猜对了吧。”

      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收干净,语气却渐渐正经了起来:“其实我本来也没觉得那老和尚真的能算准什么。可他看着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他知道我问的,根本不是什么‘离开杭州要去哪里’这样的问题。”他顿了顿,“你明白那种感觉吗?”

      烛南点了点头。

      六吉继续道:“本来我心里还是将信将疑的,正准备和你商量到底该怎么走。结果金爷的纸鹤就来了,说太白山里有人想和我做生意,让我到了之后自会有人接应。我一想,太白山——可不就是东北方向么?”他耸了耸肩,“反正来都来了。”

      烛南安静地听着,半晌,道:“我以为,你对那三头妖兽和黑蛇的事,不感兴趣。”

      六吉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那时候,不是都准备去投胎了嘛,谁还有心思管这些破事。其实我也有预感,那三头妖兽和黑蛇,好像……也是冲着我来的。可我当时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知道后来没去成投胎,自己还想明白了……那既然都这样了,总得查一查才好。”

      他说完,别别扭扭地抬头看了烛南一眼。他难得和谁这么坦诚地说过自己的心思,说完之后便有些后悔——自己方才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可他一抬眼,便撞上了烛南的目光。

      烛南正看着他,眼睛在日光里显得格外好看,里面柔柔的,亮亮的,又似乎还藏着一些六吉看不懂的东西。

      那目光就这么直白地落在六吉的脸上,却让他觉得脸上的皮肤都微微热了起来。

      烛南抬起手,轻轻抚上六吉的脸,指腹在他颧骨上停了一瞬,道:“我就知道。”

      六吉被他这动作弄得一愣,耳朵尖又红了。他嘴上还要逞强:“你知道——你知道什么知道。”

      他偏过头,轻轻躲开烛南的手,转过身继续往山里走,嘴里说着:“快些找个晚上能落脚的地方才好。”

      耳朵却还是红的。

      越往深处走,冷意便越明显。

      山外的风还算是秋天,山里的风已经带上了冬日的筋骨,尤其在日头落下去之后,那种冷是从四面八方渗过来的,脚底踩着的地是凉的,呼出的气在眼前凝成白雾,连树叶间隙里漏下的风都像要把人冻透。

      林子深处,时不时有细小的响动。

      松鼠踩断枯枝的声音,野兔从灌木丛里蹿过去时带落的露珠,还有,不知什么小东西在落叶底下拱了拱身子。

      偶尔能看见一双眼睛从暗处一闪而过,怯怯地打量他们一眼,又飞快地隐没进树影里。

      而除了这山里的动物,似乎,还有别的什么。

      那些藏在树根下、石头缝里的东西,它们比小动物更安静,连脚步声都没有。它们也在看他们,只是从不现身。

      六吉能感觉到那些山中精怪们此时的目光,轻轻的、带着好奇的。

      天彻底黑下来之前,他们寻到了一处避风的地方。几块大石头围成一个半圆,中间有一片平整的地面,铺着厚厚的松针。

      六吉从背囊里抽出冬衣裹上。他一边扣衣襟,一边嘀咕:“金爷这个骗子——说什么‘到了就有人接应’,人呢?”

      他嘟嘟囔囔地把火生了起来,枯枝在火里噼啪地响着,火舌舔着夜色,暖意一点点漫开来。

      六吉搓了搓手,坐到火堆旁边,忽然抬头看向烛南,一脸期待:“你说,山里会不会下雪?”

      烛南也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抬眼看了看天。

      夜空是一种极深的蓝,干干净净的,连一丝云都没有。

      “大概还是不会下的。”他说。

      六吉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但很快又被眼前的火堆勾回了精神。他拍了拍手,站起来道:“不管了,先弄点吃的。”

      山里能吃的,倒是不少。

      松树底下偶尔能寻见几丛蘑菇,干干的,但闻着还有香气;溪边石头缝里长着野葱,叶子细长,掐断了一股清冽的辛香;秋天刚收过山货,榛子松子之类的还落得到处都是。

      六吉原本还想找点儿野味,走了一圈,看见一只灰毛兔子蹲在灌木根下,支棱着两只长耳朵,圆圆的眼睛望着他,一动不动的。

      他蹲下来和它对视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摆摆手把它赶走了。

      又走了几步,一只花鼠抱着松果蹲在石头上,见了他也不逃,腮帮子鼓鼓的,模样憨得不行。

      六吉盯着它看了好几息,终于放弃似的叹了口气。

      再往前走了一段——好容易看见一只黑熊,体格壮实,毛色油亮,正带着身后一只圆滚滚的小黑熊在溪边喝水。

      大的那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了六吉一眼,眼神不算凶,倒更像打量。

      六吉和它对视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它身后那只正笨拙地扒着石头的小熊,认命似的叹了口气。

      他转身往回走,一边走一边道:“算了算了,今天咱们吃素吧。”

      话音未落,一样东西被甩到了他脚边。

      六吉低头一看——是一条鱼,银白的鳞片在火光里闪着湿漉漉的光,鱼尾还在微微翕动。

      他抬起头。

      方才那两只黑熊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

      大的那只嘴里还叼着一条,小的那只也学得有模有样,正用两只前爪笨拙地扒拉着一条刚抓上来的鱼,鱼尾巴在它爪下滑来滑去,怎么也摁不住。

      它们站在几步外,嘴里衔着鱼,有些犹豫地看着六吉,像是想送过来,又不太敢近前。

      六吉心里一动。他蹲下身,声音放得比方才更轻了一些:“你们愣着干嘛?过来啊——待会儿我烤好了鱼,咱们一起吃。”

      那两只熊对视了一眼,像是听懂了。

      大的那只先迈了一步,小的那只也跟了上来,一步一挪地蹭近了火堆边缘,小心翼翼地在大石头旁边趴了下来。

      六吉动作麻利地拾掇了鱼,又从背囊里摸出随身带着的盐和干料,往鱼腹和鱼身上薄薄地抹了一层。

      火堆上的木架早就架好了,鱼用削尖的树枝穿起来,架在火苗上方。火舌舔着鱼皮,发出细小的滋滋声,鱼皮渐渐从银白变成焦黄,边缘微微翘起来,油脂滴落在火里,激起一小蓬一小蓬的香气。

      那香味扎实,带着鱼本身的清甜,混着盐和干料被火烤过之后才有的那种厚润。风把香气送出去老远,周围的林子仿佛都安静了一瞬,像是连树都在偷偷闻上那么一闻。

      六吉翻了几次面,鱼皮烤得焦香酥脆,拿树枝敲一下都能听见脆响。他又往上面撒了一撮野葱碎,那香气便更浓了一层,浓得让人喉咙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大黑熊的鼻子耸了耸,爪子在地上不安分地刨了一下。小黑熊干脆坐不住了,站起来又趴下去,趴下去又站起来,圆溜溜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几条在火上的鱼,嘴角似乎有口水在往下淌。

      六吉瞧见它那副模样,笑了一声。他取了一条最大的,吹了吹热气,递到小黑熊面前:“喏,先吃你的。”

      小黑熊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会先给它。它迟疑着看了大熊一眼,大熊没有动,只轻轻哼了一声。小黑熊这才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来,叼住鱼,然后飞快地退回到大熊身边,蹲在地上,两只前爪捧着那条鱼,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鱼皮脆得轻轻一响。

      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低头又咬了一大口,连嚼都顾不上细嚼。

      六吉又取了一条递给大熊。

      大熊看了看他,也凑过来叼住了鱼,退后半步,安静地吃了起来。

      火堆旁边,两个人,两只熊,就这么围着一堆火坐着,各自捧着一条烤鱼。

      鱼是现抓的,火是现生的,风从林间穿过去,带着松木燃烧的气息和烤鱼的香。

      六吉咬了一口鱼肉,鱼皮焦脆,鱼肉鲜嫩,热气从鱼骨上散出来,带着一股子山溪才有的清甜。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条鱼,觉得这大概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烤鱼之一了。

      四条鱼很快见了底。鱼骨被大熊衔去了一旁埋进土里,小黑熊则舔了舔爪子,又舔了舔嘴边的油渍,末了打了个响亮的嗝。

      六吉仰面躺倒在松针铺成的地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看着头顶那片被树冠剪碎的夜空,感觉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暖的、饱的、懒洋洋的。

      烛南也躺了下来,就躺在他旁边。

      大黑熊趴在不远处,小黑熊则挨着大黑熊的肚子,蜷成一团。

      六吉侧过头,对着大黑熊道:“你们下次别抓那么多了,撑得我都不好动了。”

      大黑熊像是听懂了,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哼哼。那声音不大,尾音还微微向上挑着,听着竟有几分懒洋洋的应答意味。

      六吉正要再说点什么,忽然听到周围的林子深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他艰难地坐起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月光正从枝丫间漏下来,照清了来者。

      那是一只狍子,体型成年,浑身的毛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灰褐色,脸上有一道极浅的白纹,两只耳朵支棱着,眼睛又大又圆,水汪汪的,看上去无辜极了。

      它站在几步外,安安静静地朝这边望着,那模样看上去,简直是无辜可爱又软萌无害。

      六吉看着它,不自觉把声音放得极轻柔,像是怕吓着它似的:“怎么……你也饿了吗?”

      那狍子看着他,眨了一下眼。

      然后它开口了,嗓门洪亮,带着一股子谁听了都忘不掉的大碴子味儿——

      “你——瞅——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狍子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