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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变爻 六吉平日里 ...

  •   六吉平日里对寺庙,皆敬而远之。

      倒不是有什么过节,只是觉得那地方香火气太重,熏得人头昏脑涨。

      今日来神隐寺,还是头一遭。

      山门是石砌的,高大巍峨,门额上一块旧匾,金漆剥落了大半,只余“神隐”二字依稀可辨。门前两株老银杏,叶子黄了一半,金灿灿地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进了山门,便是一座宽阔的庭院,青石砖铺地,缝隙里长着薄薄的青苔。

      正面是大雄宝殿,飞檐翘角,脊上蹲着几只陶兽,在日光里静静地望着来人。殿前两座香炉,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青烟袅袅地升上去,散在檐角的风里。

      左右两侧是回廊,廊柱漆成暗红色,被日头晒得有些斑驳。廊下挂着几只铜铃,风过时叮叮当当地响,那声音不脆,闷闷的。

      六吉和烛南进殿转了一圈。

      殿内佛像金身端坐,宝相庄严,垂着眼,不知是在看他们,还是在看旁的什么。

      殿里有几个香客正跪在蒲团上,闭着眼,嘴唇翕动着,大约是在许愿,声音低得听不真切。

      六吉看了一会儿,便退了出来。他记得神隐寺后山还有一片禅茶园,是寺里自己种的,每年清明前由方丈主持开光采摘。

      茶树不多,产量也少,可市面上从来供不应求。

      他本想绕去后山瞧瞧,刚走到殿外廊下,一个小和尚便迎了上来。

      小和尚年纪不大,十五六岁,眉目清秀,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手里捏着一串念珠,见了他们,双手合十行了个礼。

      “施主。”他微微笑着,“请香的地方在前殿。”

      六吉摆了摆手:“不上香,不拜佛。”

      小和尚听了,也不意外,大约是见多了这样的香客,便又笑了笑,道:“那是来参观寺院的?我们神隐寺有不少地方值得一看。后山有禅茶园,东院有碑林,西边还有一座古塔,塔身是前朝的,虽然有些残了,但还立着。”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背熟了的词儿,语气里却没什么敷衍,倒像是真心觉得这些地方都挺不错。

      六吉原本只想随便看看,被他这么一说,倒真起了几分兴致。

      “小师傅,”他道,“你若是不忙,不妨带我们转转?”

      小和尚半点迟疑也无,只笑道:“今日早课后,师父便让我来此门候着,说今日有贵客来访。我等了半日,想来……应该就是二位了。”

      六吉挑了挑眉,没接话,只“哦”了一声。

      小和尚便引着他们,沿回廊往后走。

      这一路,小和尚的话不算少,却句句都说得恰到好处。

      走到碑林时,他指着其中一块刻满字的石碑道:“这是前朝一位状元写的,字是瘦金体,笔力很劲。他当年落第三次,最后一次路过我们寺,住了七天,后来便考中了。他以为是菩萨显灵,便捐了这块碑。”

      “那他是怎么考中的?”六吉问。

      “他后来也说了,”小和尚笑了笑,“那七天什么也没干,就是每天在碑林里抄前人留下的文章。抄着抄着,忽然就通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六吉望着那块碑上龙飞凤舞的字迹,忽然觉得有些意思。“那小师傅,你现在抄不抄经?”

      “自然是抄的。每日早课后,都要抄一遍,抄了两年了。”

      “可抄出什么来了?”

      小和尚想了想,道:“头一年,抄的是字。一笔一画,规规矩矩,总想着把每个字都写端正。到了第二年,抄着抄着,那些字忽然就活了。我抄‘如是我闻’的时候,觉得佛就在旁边坐着;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的时候,心里头那点乱糟糟的东西,忽然就安静了。师父说,这叫‘以经□□’。抄经不是为了写好字,是为了让经文的道理,一点点渗进心里去。我抄了两年,字还是那个字,心倒是不太一样了。”

      六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那我也该抄点什么。”

      小和尚笑了:“施主想抄什么,都是好的。”

      走到古塔前时,小和尚又指着塔身上一道长长的裂缝道:“这塔是前朝时的,前些年地震,裂了这么一道口子。师父说不用修,说这塔自己会站住。”

      “它站住了吗?”六吉问。

      “站住了。”小和尚点点头,“风大的时候,塔身的裂缝会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吹埙。寺里的老和尚说,那是塔在念经。”

      六吉没说话,仰头看了看那塔。裂缝确实很长,从塔顶一直裂到塔腰,可整座塔身直直地立着,竟看不出半分歪斜。

      走到后山禅茶园时,小和尚又指了指山腰那些齐齐整整的茶树:“这片茶,每年只采一次,只采清明前那几天。采下来的茶要请方丈亲自开光,说是开了光,喝下去能清心明目。其实我们寺里的和尚自己喝的茶,也是这片园子里出的,没开过光,也一样清心明目。”

      六吉忍不住笑了:“你这话要是让方丈听见了,怕是要罚你抄经。”

      小和尚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笑道:“方丈知道的。这话就是他说的。”

      一路走一路听,六吉渐渐发现,这座寺庙里莲花元素的装饰极多。

      殿前石阶两侧的抱鼓石上,雕的是莲花纹;檐下的雀替上,刻的是莲花瓣;廊柱下的柱础,也做成了莲台的形状。

      就连廊檐下挂着的铜铃,铃身上也铸了一圈莲瓣。

      走到寺内一方莲池前时,六吉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小师傅,为何佛寺里……似乎都很喜欢莲花?”

      莲池不大,水碧清,几丛睡莲浮在水面上,叶子圆圆的,贴着水铺开。花已经谢了大半,剩下几朵粉白的,半开着,瓣尖上沾着水珠,风过时颤颤地晃。

      小和尚站在池边,低头看了看那几朵残莲,道:“施主可知道,寺庙之内,为何有这么多莲花?”

      六吉想了想:“以前听人说过,佛坐莲台,大约是因为这个。”

      “是,也不全是。”小和尚转过身来,“莲花是佛法的象征。这个说法,大约有几个意思。”

      六吉来了兴致,索性在池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愿闻其详。”

      小和尚也不推辞,蹲在池边,手里捻着那串念珠,慢慢道:“其一,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淤泥是烦恼、是执着、是世间种种不如意,可莲从其中长出来,花叶却干干净净,不沾一点泥。佛法讲的是离苦得乐,不是躲避苦,是从苦里面长出来,却不被苦染着。”

      六吉点了点头。

      “其二,”小和尚伸出两根手指,“因果共生。莲花有花有果,花和果是同时的,花开的时候,莲蓬已经在里面了。这便是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其三,”他伸出第三根手指,“花开见佛。倒不是说佛真的坐在花里头,是说一个人心里清净了,自然就能见到本来的自己。佛不在别处,就在心里头。”

      “其四,”他又伸出第四根手指,“莲有四种颜色。”

      “四种?”六吉道,“我只见过白的和粉的。”

      “其实一共是白、青、红、金四色。”小和尚解释道,“白莲代表清净,青莲代表智慧,红莲代表慈悲,金莲代表佛果。每一色都有它的意思。”

      六吉听完,望着池面沉默了好一会儿。风从水上过,把那几朵残莲吹得轻轻晃了晃,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细纹。

      “多谢小师傅,”他站起身,认真行了个礼,“受教了。”

      小和尚连忙还礼:“施主客气了。”

      六吉拍了拍手上的灰,忽然想起方才小和尚说他师父算到今日有贵客,便道:“小师傅,你方才说,你师父算出今日有贵客——他是怎么算的?”

      小和尚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我师父平日就在大殿里,帮香客解签看卦,自然是懂一些的。”

      “那正好,”六吉立刻来了精神,“来都来了,不如我们也去算算?”

      小和尚领他们回了大殿。

      殿内香火缭绕,光线有些暗,佛像的影子被烟气笼着,影影绰绰的。大殿一侧摆着一张旧木桌,桌后坐着一个老和尚,正低着头打瞌睡,脑门光溜溜的,在暗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反光。

      小和尚走过去,轻轻唤了一声:“师父。”

      老和尚动了一下,没醒。

      小和尚又唤了一声:“师父——香客来了。”

      老和尚这才慢吞吞地抬起头,眼皮耷拉着,像是刚从一场很深的梦里浮上来。他看了六吉一眼,又看了看烛南,便又低下头去,含糊地“嗯”了一声。

      小和尚便对六吉道:“施主若想求签,先拜一拜,再摇签筒,会更灵验些。”

      六吉看了看小和尚递过来的香,没有接:“我不想拜佛,可以只求签吗?”

      小和尚有些为难:“这……先拜一拜,求的准一些的。”

      六吉正要说什么,桌后那老和尚忽然咳了一声,声音沙沙的:“徒儿,他们不用拜。”

      小和尚一脸不解,老和尚却不再解释,只把那签筒往桌前一推,便又闭上了眼。

      六吉也不客气,开开心心地在桌对面坐了下来,笑道:“还是老师傅您明事理。”

      老和尚没说话。

      六吉等了等,又喊了一声:“老师傅?”

      老和尚还是没动静。

      小和尚凑过来,低声道:“施主,我师父……耳背。您不妨,大声些。”

      六吉从善如流,清了清嗓子,提高了音量:“老——师——傅——您好——啊——”

      话刚出口,那老和尚忽然睁了眼,皱着眉道:“哎呀,听得见听得见,那么大声干什么。”

      小和尚赶紧冲六吉抱歉地笑了笑,小声解释:“我师父的耳朵,时好时坏的。”

      六吉憋着笑,坐正了身子。

      老和尚正了正坐姿,把身前的签筒又往前推了推:“想问什么?”

      六吉想了想:“我准备离开杭州城了,去哪儿还没定。不如问问,往哪走比较好?”

      老和尚听完,没再递签筒,反而从桌下摸出三枚旧铜钱来,往他面前一放:“扔六次。”

      六吉接过铜钱,掂了掂,笑道:“这个我在行。”他从前在街头混饭吃的时候,没少拿铜钱给人看方位。

      他随手扔了六次,铜钱落在桌面上,叮叮当当响了几声。

      六吉自己低头看了看,念道:“上艮下艮……老师傅,这是让我往东北方去?”

      老和尚慢悠悠地瞥了一眼桌上的铜钱,道:“你倒还真是个略懂的。”

      六吉也不谦虚:“我以前没饭吃的时候,时不时就去街上摆个摊儿,混口饭吃。”

      老和尚点了点头,语气平平:“确实是个混饭吃的。”

      小和尚赶紧道:“师父,慎言。”

      六吉却哈哈大笑,好像并不在意:“老师傅您是个识货的。我那种玩儿的是江湖,说白了是揣摩人家来算卦的心态,混口饭吃,跟您这种真会算的,不一样。”

      大约是见他态度还算诚恳,老和尚这才伸出手,轻轻点了点卦上的几处:“这一卦,要看变爻。虽然打出来是艮卦,但变过之后,是坤卦。坤卦的方位——还用我说么?”

      六吉想了想:“西南?”

      老和尚没接这话,反而抬了抬眼,认真地看了他一眼:“你打卦的时候,心里问的是什么,不用告诉我。我只说——此卦的意思,是你心中所问之事,线索在东北方向,解却是在西南。过程虽然曲折,但结果……坤为地,厚德载物,终究是个好结果。”

      六吉听完,许久没有出声。他想问什么,嘴唇动了动,又止住了。

      “我本来还以为……”他低低说了一句,后面的话便没说下去。

      他站起身,对着老和尚认认真真行了一礼:“多谢。”

      那老和尚像是没听见似的,自顾自地哼起了一段心经,调子散散的,断断续续,哼几句便歇一歇,歇一歇又哼几句,眼神又涣散起来,不知飘到哪儿去了。

      小和尚把六吉和烛南送到山门外时,又合掌行了一礼:“算卦之事,仅供施主参考。最后到底如何选择,全随心动。”

      六吉也合掌还了一礼。

      走出几步,他回头又望了一眼。

      寺门在暮色里,仍旧安安静静地立着。

      “果然底蕴深厚,不负盛名。”六吉由衷道了一句。

      他收回目光,正要转身跟烛南商量下一步的打算——

      一只纸鹤不知从何处飞来,稳稳地落在了他的掌心。

      许是这纸鹤已经许久未曾出现过了,六吉一看到它,便愣住了。

      “这是……”他翻过纸鹤,在翅根处找到一行小字,墨迹是新的,笔迹潦草却熟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变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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