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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投胎 中秋已经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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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已经过去了几日,天更是一天凉似一天。
杭州城里的桂花落了大半,巷子口的香气淡下来,剩一缕若有若无的尾巴,被风一吹就散了。
街上的灯笼还没全撤,白日里看着红红暗暗的,失了节庆那夜的鲜亮,倒像是谁,遗落了去,又忘了收的旧梦。
那山脚下的茶村却还是老样子。
青瓦白墙沿着山脚排开,屋前屋后的茶田一垄一垄地从山腰铺下来,晨雾从山坳里漫上来,把远处的山脊吞得只剩一道淡墨似的轮廓。
李大哥脚下生风,几乎是小跑着从那片茶田边经过,露水打湿了半截裤腿,也浑不在意。
"李大哥——"路边有人认出他来,扬声喊了一句,"你这么着急忙慌的,做什么去?"
李大哥步子没停,偏过头匆匆应了一声:"去请大夫!我家婆娘这几日不知怎的,总是不舒坦。"
那熟人见他神色间全是焦急,也不敢多问,只冲着那个急匆匆的背影补了一句:"李大哥!嫂子那里要是有什么要帮忙的,你只管说一声!"
李大哥已经走出一段路了,闻言回过头来,脚下却不停,只扬了扬手:"晓得的我晓得的——"
那声音被风扯碎了,散在茶田里。
李大哥领着大夫进了院门时,李大婶正半靠在窗边的榻上。她的脸色确实不太好,透着一股子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一手轻轻搭在小腹上,眉头微蹙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坠着,沉沉的,却又说不上来是哪儿难受。
她听见脚步声,抬眼看见丈夫领着大夫来了,便想起身。
"你别动你别动,"李大哥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按住了她,"坐着,坐着就好。"
大夫放下药箱,在榻边的小凳上坐下,示意李大婶伸出手来。
三根手指搭上脉腕,屋子里便安静了下来。
李大哥站在一旁,两只手交握在身前,一会儿攥紧一会儿松开,眼睛死死盯着大夫的脸色,恨不得从那脸上读出什么来。
可大夫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微微侧着头,指腹在脉上轻轻按了按,又换了个位置,闭着眼,半晌没说话。
李大哥的心便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他这婆娘,可是他现在唯一的伴,千万不要有什么事才好……
他张了张嘴,想问,又怕惊着大夫,只把那话咽了回去,又攥紧了手。
终于,大夫的手指从脉上移开了。
李大哥赶紧过去询问,声音都劈了:"大夫,怎么样?"
大夫没回话,又换了一只手,重新搭上去,细细地按了一阵。
李大哥觉得这一阵比方才更长。他额上沁出汗来,却也顾不上擦,只盯着大夫,连呼吸都放轻了。
终于,大夫收回手,抬头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弯了弯。
"这位老兄,"大夫笑了一声,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的,"恭喜你啊。"
李大哥一愣。
"我婆娘不舒服成这样,"他有些发懵,"有什么可恭喜的?"
大夫看着他,也不急,只笑着。
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眼睛一点点睁大了,声音里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抖:"大、大夫,您是说……"
大夫点了点头:"你这才反应过来?"
李大哥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似的,愣了好一会儿,才猛地转过头去看他的婆娘。他的婆娘也正看着他,眼里全是和他一样的、还不太敢相信的光。
"哎呀——"李大哥嗓子发堵,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涌上来,热热的,烫得他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大夫,您、您没有看错罢?"
大夫已经从药箱里取了笔纸,正低头写着方子,闻言也不抬头,只道:"且放宽心,我再给你开几副安胎的方子。"
李大哥站在那里,两只手不知往哪里放,只反反复复地说:"您不知道,您不知道——之前多少大夫都看过了,都说我们俩命中无子,去庙里也烧了香,什么法子都试了,都说我们子女缘浅……"
他说着说着,声音便低了下去,最后几个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沙哑。他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再放下手时,眼眶已经红了。
李大婶也跟着哭。她捂着嘴,眼泪淌了满脸,却不敢发出声来,只拿眼睛望着自己的丈夫,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像是天上忽然掉下来一件她想都不敢想的东西,砸在怀里,又轻又重。
李大哥见她哭,赶紧擦了把脸,凑过去哄她:"这是好事,这是天大的好事!你可不要难过,仔细伤了身子……"
他说着说着,自己的声音又哑了,只好又背过身去,佯装去倒水。
院子外头,隔着那道矮墙,六吉安安静静地站着,望着院内的这一幕。
院门是敞着的,他能看见李大哥笨拙地哄着妻子,看见李大婶又哭又笑地接过丈夫递来的水碗,看见大夫收了诊金,又叮嘱了几句,背起药箱起身告辞。
李大哥一直送到院门口,千恩万谢,又折返回来,絮絮叨叨地嘱咐婆娘这也不要做那也不要做,说我现在就去给你抓药,回来给你熬汤。
六吉的嘴角弯了弯,眼眶却有一层薄薄的湿意漫上来,不大,却亮。
烛南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院内,轻轻道:"怎么,舍不得?"
六吉抬手,用指腹在眼角压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什么舍不得,我这是高兴。"
说着,他转过身,拉着烛南就走。
走了几步,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道矮墙后面,院子里小小的喜气正暖融融地漾着,像个刚点起来的炉子,还不太旺,但已经足够把整个秋天都焐热了。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茶田在秋日里静静地铺展着,风穿过垄间,带着新翻的泥土气和草木将枯时那一缕清淡的涩意。
六吉走了一段路,步子渐渐轻快起来,眉梢眼角都带着一种终于松下来的笑意。
"哎,你还记得咱们中秋那天,去找阎王的时候,他那个表情吗?"他忽然偏过头来,眼睛亮亮的,一开口便带了笑。
烛南没接话,只看了他一眼。
六吉便自顾自地学了起来,把眉毛压下去,嘴角往下撇,做出一个"你们怎么又来了"的神情,又故意把声音放得低沉:"见到你就准没好事儿,拿我一把柄,怎么讹我一辈子不成?"
他那模样学得夸张,眉眼拧着,活脱脱一个阎王爷的翻版。
烛南看着他,嘴角也弯了弯。
六吉笑够了,步子渐渐放慢下来,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化作了一声轻轻的、从肺腑里透出来的喟叹。
"我哪讹他了?"他望着远处的山脊,日光正往西偏,把茶田染成一片温吞的金色,"我不过是……想用我这葫芦里攒了百年的灵蕴,把自己那本来要去投胎的机会,给山海,换一条活路罢了。"
他说完这句,便安静了。
风从茶田上吹过来,把他宽大的袖子吹得微微鼓起来。
他站在那里,望着远山,眉眼间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平静。
烛南走近了一步,轻轻拉起了他的手。
"后悔吗?"他问。
六吉没有立即回答。他只是把手翻过来,反握住了烛南的手。
"你知道中秋那天,"他说,"我在咱们吃饭那家酒家,往着楼下的热闹,看着那火龙从街上穿过去,又看着后来河边的天灯一盏一盏飘起来的时候,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吗?"
烛南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六吉偏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里有一种难得的认真:"我想起之前,咱们在地府见过的那些莲花灯,忽然就觉得,其实地府也好,人间也好,中元节和中秋节……都是一样的。不过是都在表达思念,和团圆。"
“而这天上天下,东海黄泉,哪里,又不是人间呢?”
烛南想了想,嘴角弯了起来,语气平平的:"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
六吉抬起头,看向天上。
中秋过后,月亮便一日一日地缺下去了。此刻天还没全黑,月亮已经浅浅地挂在那里,淡白的一弯,像是被人用指甲轻轻掐了一道印子。
六吉望着那弯月亮看了许久,开口时,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烛南,我到底……终究……还是希望月是可以常圆,人是可以长久的。"
他转过头来,烛南也正看着他。有一滴泪从六吉的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就落了下来。
"真的,烛南。我知道我没有那么强大,没有那么无所不能,可我仍旧……还是这样贪得无厌地希望着。一直……这样希望着。"
烛南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眼角残余的那一点湿意,动作很轻,像在掸一片落在肩头的桂花。
"嗯。"他应了一声。
六吉吸了吸鼻子,正打算换个话题,却听烛南忽然道:"哎,你说山海以后,会不会真做了个顶好顶好的厨子?"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别到时候没卖出去多少,自己先都给吃了。"
六吉听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方才那点子湿润的情绪便被这不着调的话赶走了大半。他擦了擦眼角,道:"土地偷偷告诉我,过几日他要扮成个茶商,把李大哥家里的茶叶全收走,再多给些银钱。"
他顿了顿,面上浮起一层淡淡的担忧来:"山海以后会不会饿着不好说,但最起码这几年……应该能吃得不差了。只是……"
他的语气微微沉了一下,没往下说。
烛南便接道:"你那葫芦里的灵蕴,只能换山海为人一世。但阎君不也说了,以后能不能入轮回,还有机会,要看山海的造化。"
六吉看着他,眼睛里的担忧薄了一分,却还有一层没散干净:"那咱们山海……应该是个有造化的吧?"
烛南看着他那副模样,眼里浮起一点笑意:"他在东海都能遇见你,都能被你带着走到现在——你觉得,山海有没有造化?"
六吉听了,怔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很有造化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知是谁先开始的,便都笑了起来。
六吉笑完,长舒了一口气,道:"本来我这百年,就是攒着灵蕴,想着有朝一日能去投胎。这次一把这个机会换了出去,我发现自己好像……也没那么执着了。"
烛南偏过头看他:"怎么,铺子不开了?"
六吉摇了摇头:"那倒不是。我只是发现,也许开铺子这个过程,就是意义本身。也许我来人间这一趟,并不是为了去投胎。"他顿了顿,认真地想了想,"你说,我是不是还是得想起来自己的过去,才能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烛南安安静静地听完,才道:"想不起来也没什么。你在人间的这一百年,也可以是你新的过去。"
六吉看着他,看了许久。
他有很多想问烛南的话。想问的太多,可到最后,他忽然觉得,那些问题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他收回目光,伸了个懒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什么压了很久的东西就这么轻轻放下了。
"哎呀,"他说,"忽然觉得一身畅快。你说这是为什么?烛南,接下来咱们去哪儿好?"
烛南认真地看着他,眉眼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温和:"去哪里都好。"
六吉迎着他的目光,总觉得这句话底下还压着一层别的意思。那意思他没说出来,但六吉听懂了。
他低头笑了一下,再抬起头时,声音里带着一种清朗的、毫无挂碍的轻快:"山海说得对——"
他朝着前方喊了一句,声音扬出去,被风吹着,散进了暮色苍茫的茶田里:
"这人间——可真是太有意思啦——"
回音荡回来,一层一层的,像是山在替他应和。
太有意思啦——
有意思啦——
意思啦——
六吉搓了搓手,忽然又转过身来,看着烛南道:"不过,咱们离开杭州前,我倒还真有个地方,一直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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