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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一夜鱼龙舞 山海被六吉 ...

  •   山海被六吉举过头顶,稳稳地坐在肩头,视野一下子亮了起来。

      满街的灯火在他眼前铺开,一盏挨着一盏,从这头亮到那头,像是天上的星河被人一把拽了下来,洒在了青石板路上。

      灯台前面围着的人越来越多,一层一层的,把台子围得水泄不通。

      一个老翁站在台上,手里摇着一面小铜锣,铛地一敲,便念出一道谜面来:

      "有面没有口,有脚没有手。虽有四只脚,自己不会走。"

      台下的人七嘴八舌地猜了起来,最后被一个书生笑着道破:"是桌子。"

      山海歪着头想了想,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懂。

      老翁又换了一盏纱灯,那灯是用薄绢糊的,灯影透出来,把上面的字照得清清楚楚:"一家分两院,两院兄弟多。多的倒比少的少,少的倒比多的多。"

      山海这回彻底蒙了,低头问六吉:"先生,这个是什么?"

      六吉托了托他的腿,解释道:"说的是算盘。"

      山海"哦"了一声,目光又落回台上。

      老翁已开始出下一题了,这回是一盏莲花灯,花瓣层层叠叠的,灯芯在里头忽明忽暗:

      "青丝为发白为面,玉指纤纤弹不响。一生只替他人忙,到头方知空一场。"

      老翁念完,又补了一句:"说的是女子用的物件。"

      台下有姑娘低低笑了起来,大约是想到了什么。

      山海却一脸茫然,问六吉:"先生,这个又是什么?"

      六吉道:"这是梳子。"

      山海"嗯"了一声,倒也没追问,安安静静地趴在六吉头顶上继续看。

      老翁又出了几道,山海一个都没听懂,但他也不急,就当看热闹似的,津津有味地看着那些大人争先恐后地举手。那模样倒比猜灯谜的人还投入几分。

      这时老翁又换了一盏纱灯,念道:"一貌倾城,一笑倾国。金屋藏娇终有悔,马嵬坡下魂归处。打一典故。"

      山海这下彻底不明白了,低头道:"先生,这个我怎么连题面都听不懂了?"

      六吉想了想:"这说的是四大美女的故事。"

      "四大美女?"山海的眼睛亮了亮,"什么是四大美女?"

      "就是历史上最漂亮的四个女人。"六吉正要继续往下解释,山海却忽然一扬手,冲着台上喊了一声:"我知道我知道!"

      六吉被山海一起拉上台的时候,一愣:"你知道什么你就知道?"

      但山海已经从他肩上挣了下去,蹬蹬蹬跑上了台,站得笔直,认认真真地迎着满台满街的目光,朗声道:"四大美女——就是茶农李妈妈,隔壁王大婶子,村里烙大饼的张大娘,还有那个村里唯一过百岁大寿的周奶奶!"

      话音刚落,台下哄堂大笑。

      有人笑得弯了腰,有人拍着身边人的肩膀,连那老翁都忍俊不禁,捋着胡子直摇头。

      山海被这阵笑声弄糊涂了,回头看向六吉,满眼不解:"先生,他们笑成那样,是我答对了么?"

      六吉捂着脸深吸了一口气。他终于明白了,方才山海拎着那盏丑灯走在街上时,心里是什么滋味了。

      报应,报应啊。

      他放下手,扯出一个笑来:"对,对,可太对了。"

      山海一听,欢喜地转过身去,眼巴巴等着奖品。

      那老翁倒也没扫兴,从案上摸了一包桂花糖递到他手里,笑道:"答得好,这是你赢的。"

      山海捧着那包糖,高高兴兴地跳下了台。

      下台的时候,六吉一抬眼,隔着密密匝匝的人群看到了烛南。

      烛南站在几步外的一盏鹤灯下面,手里拎着那盏歪歪扭扭的龙灯,正看着他笑。那笑意不重,只是眼尾弯了弯,在满街浮动的灯火里,却亮得有些过分。

      六吉心里那点子窘迫被那笑意轻轻一拂,便散了大半。

      三人继续往前逛。

      街上的人比方才更多了,舞火龙的队伍正从另一条街拐过来,孩子们尖叫着跟在后面跑,大人们笑着往两边让。

      山海剥了一颗桂花糖,先伸手塞进了六吉嘴里,又跑过去塞了一颗给烛南,最后自己才往嘴里丢了一颗,含含糊糊地道:"先生,这个糖,可真甜。"

      六吉这才也咂摸了咂摸嘴里的味道。

      桂花香在舌尖散开来,绵密清甜,确实不错。他把糖咽下去,这才想起来问:"山海,你方才为什么觉得那四个人是四大美女?茶农李姐我见过,虽然清秀,可也算不上绝世美人啊。"

      山海正在剥下一颗糖,听了也不抬头,认认真真道:"李妈妈会在我生病的时候,给我唱歌谣哄我睡觉。隔壁王大婶子,什么好吃的都给我留一份。张大娘教我烙大饼,还说等我长大了,应该是天下顶好顶好的厨子。至于周奶奶——"

      他顿了顿,把糖送进嘴里,含了一会儿才继续:"她家里没什么钱,是村里唯一一个活过一百岁的人。可她过寿那天,村里所有人都去了,有的宰了家里的猪,有的带了自家酿的酒,有的提了一篮子鸡蛋。周奶奶自己舍不得吃那些好东西,全分给了我们几个孩子。"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远处某盏灯上,灯影在他脸上摇着,把那些话说得平平淡淡的。

      六吉听完,许久没有开口。

      山海说了半天,没听见回应,仰起头看了六吉一眼,疑惑道:"先生,我刚才答错了么?"

      六吉摇了摇头:"没有。你答得对。"

      山海便放了心,又剥了一颗糖给自己:"是吧先生,我也觉得我答得对。"

      街上的热闹一浪高过一浪。

      火龙从他们身边穿过去,金箔贴的鳞片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龙身底下十几个汉子举着竹竿,踩着小碎步,整条龙像活了一样在人群中游走。

      孩子们追着跑了好远,山海也踮着脚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龙拐进另一条巷子,他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三人走得有些累了,便随意寻了家临街的酒家,选了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推开窗,月亮正好挂在檐角,一轮满的,正清清楚楚地照着人间。

      小二提着茶壶过来,麻利地擦了擦桌面,笑道:"客官,今儿过节,小店有自个儿酿的桂花酒送每位客人一壶,您几位先尝尝。"

      六吉问:"今天还有什么特别的吃食么?"

      小二掰着手指数起来:"今儿有田里新捞的田螺,剪了尾,用紫苏、姜蒜、辣椒、豆豉一块儿爆炒,那紫苏是今早刚摘的,下锅一炒香气就全逼出来了,螺肉又嫩又弹,吸一口汤汁,鲜得舌头都要化掉。菱角也是今早刚从塘里采的,嫩的,用水煮一煮就能吃,剥开来白生生的一颗,脆甜脆甜的。螃蟹有蒸的、炒的、醉的,最近新来了一道菜叫蟹酿橙——"

      他说到这里,眼睛都亮了亮,语速也快了几分:"把蟹肉蟹黄剔出来,搁在挖空的橙子里头,加些醋和酒酿,上锅蒸透。橙子的香气渗进蟹肉里,蟹的鲜又带着橙的甜,端上来的时候那股子香味儿能把人魂都勾走。掀开橙盖,里头满满一汪金黄的蟹黄蟹肉,舀一勺送进嘴里,又鲜又润,酸甜合宜,回味里还带着一丝橙皮的清苦,正好把蟹的腻给压住了。"

      他咽了咽口水,继续道:"桂花鸭也是今儿才做的,先腌后蒸,皮滑肉嫩,出锅的时候撒一层干桂花,热汽一蒸,桂花香就全钻进去了。蘸着酱汁吃,咸鲜里带着桂花的清甜。今儿的月饼有苏式的和广式的,苏式的酥皮一碰就掉渣,广式的皮薄馅润,馅儿有五仁、豆沙、蛋黄莲蓉、芝麻,还有新做的鲜肉月饼,热乎乎的,咬一口里头还有汤汁——"

      山海听着听着,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他张着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二,那模样活像一只等着投喂的小狗。

      六吉看他那模样,赶紧道:"方才说的那些,全部都要。"

      小二响亮地应了一声,一阵风似的下了楼。

      菜上来的时候,满桌热腾腾的香气扑面而来。

      田螺紫苏味浓,螺肉又弹又鲜,吸一口汤汁,满嘴都是紫苏和豆豉的香气;蟹酿橙揭开橙盖,金黄的蟹黄蟹肉满满当当,舀一勺送进嘴里,鲜甜酸润,橙香在舌尖上化开;桂花鸭皮滑肉嫩,蘸着酱汁入口,桂花的清甜在唇齿间散开;菱角剥开来白白净净,咬一口脆生生的甜;月饼切成了小块,酥皮簌簌地往下掉。

      山海捻了一块送进嘴里,眼睛一下子亮了。

      山海埋头吃得认真极了,腮帮子始终是鼓鼓囊囊的,筷子都来不及放下,嘴里塞着蟹酿橙,一只手还要去够那碟田螺。

      六吉瞧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打趣道:"张大娘说你长大能当天下顶好顶好的厨子——我看你这架势,怕不是还没做出来,自己就先吃没了。"

      山海嘴里塞着一块蟹肉,含含糊糊地认真回答:"先生,人间百年的时间,可是很长的,我肯定能做个好厨子。"

      六吉看了烛南一眼。烛南也正看着山海,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两人目光对上,谁也没说话,但眼底的笑意却是一样的。

      六吉端起桂花酒喝了一口。酒不烈,带着桂花的清甜,入口绵软。他望着窗外那轮满月,月色清润,像是有人用薄纱把月亮擦了一遍,干干净净地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他低声念了一句。

      山海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粒芝麻:"先生,这是什么诗啊?"

      "是之前我托梦给的那个大文人写的。"六吉看着月亮,又道,"他还有一句,我顶顶喜欢——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山海眨眨眼,显然没听懂,便又低下头继续对付那只螃蟹。六吉也不解释,端着桂花酒慢慢地喝着,月光从窗外流进来,铺在桌面上,薄薄的一层。

      他赏了一会儿月,再低头时,发现自己面前的碟子里已经堆了满满一层剥好的虾肉和剔好的蟹黄。

      虾仁个个完整,蟹黄金黄饱满,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像是被人精心摆过的。旁边还有一只拆好的蟹腿,壳去了大半,只留着一截白嫩嫩的肉。

      六吉偏过头,烛南正安安静静地剥着下一只虾,修长的手指沾了些油光,在灯火下亮亮的,动作又稳又轻。

      六吉夹了一筷子蟹肉送进嘴里,鲜甜得让人想叹气。

      窗外的动静越来越大。

      六吉探头一看,舞火龙的队伍正从楼下的街面经过,龙头昂着,金箔鳞片在火把的光里一闪一闪的,龙身底下十几个汉子喊着号子,踩着小碎步,整条龙像活了一样在人潮中游走。

      人群跟着龙的步伐涌动着,笑声和叫好声混在一起,从街这头漫到街那头。

      正看得热闹,小二又过来了,挨桌提醒道:"客官,待会儿河边的放天灯就要开始了,可别误了时辰。"他走到六吉这桌时,又补了一句,"河边的位置好的,去晚了可占不着了。"

      六吉问清了具体位置,三人便结了账,下了楼。

      河边已经聚了不少人。

      河面上漂着些零星的河灯,莲瓣形的、荷盏形的,红红黄黄地浮在水上,随着水波轻轻晃着。岸边有卖天灯的摊子,薄薄的灯纸糊在竹篾上,一叠叠码在那里,摊主正忙着帮客人点灯。风里浮着淡淡的香烛气,混着桂花的甜,把人烘得有些恍惚。

      三人各领了一盏灯。天灯是圆的,下面坠着一个小小的蜡块,等着点燃了就能升起来。

      六吉提笔想写什么,琢磨了半天也没想出合适的字句来。

      写什么呢?平安?团圆?

      他活了这么久,这些东西似乎一直都有,又似乎从来没有。偏头一看烛南——烛南也握着笔,同样没有下笔,只是低着头看着那盏空白的灯面,不知在想什么。

      再一看山海,那孩子已经趴在灯面上写了大半天了。小脑袋埋得低低的,写写停停,写得认真极了,嘴里还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六吉凑过去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祝李妈妈、王大婶子、张大娘、周奶奶——身体安康,长命百岁。"

      写"百岁"两个字的时候大约是不太会写,笔画挤在一处,但那心意却是实打实的。写到周奶奶的时候,山海停了一会儿,歪着头想了想,觉得给周奶奶写“百岁”实在是不合适,毕竟周奶奶是已经过完了百岁寿辰的老人。

      于是山海认真想了想,又在"百"字前面认认真真地补了一个"五"字。

      五百岁。

      六吉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这要是能活五百岁,大概可以成精了。不过他还是忍着,继续往下看。

      山海翻了个面,写道:"希望六吉先生,如愿投胎。"

      六吉看到这句,心里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多想,山海又接着写道:"希望烛南大人——"

      "大人"两个字后面还有话,六吉正想看下去,山海却忽然警觉地抬起头,恰好看见六吉正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他"哎哟"一声,飞快地把灯往怀里一搂,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声音又急又慌:"先生!这些是给神明的愿望,你不能偷看的!"

      六吉赶紧举起手来,退了两步:"好好好,我不偷看。"

      山海这才把灯重新展开,背过身去,把自己的小身子挡在灯前面,提笔写完了最后几个字,又看了两遍,确认无误后,才郑重其事地把灯捧好。

      六吉退了回去,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烛南,压低声音道:"哎,孩子大了,有心事了。"

      他的语气拖得老长,带着一种故意做出来的深沉,烛南听了,没有说话,只是在灯下轻轻拉了拉六吉的手。

      六吉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到底没有抽回自己的手。

      摊主过来帮他们点了灯。

      烛火在灯腹里晃晃悠悠地亮起来,把薄薄的灯纸映成暖融融的红。

      六吉一松手,那灯便晃晃地升了起来。先是慢慢地,然后越来越快,像一只挣脱了线的风筝,朝着夜空飘去。

      山海的那盏也升起来了,烛南的那盏也跟着,三盏灯先后融入了漫天的光亮里。

      河面上方,已经飘满了天灯。

      远远近近地浮着,像一群温顺的萤火,被夜风推着,缓缓朝远处飘去。

      灯影落在河水里,水上的灯和水下的灯相对着,把整条河都照得暖了。

      那些写在灯面上的愿望——平安、团圆、长久、重逢——在这片光亮中安安静静地浮着,随着风,朝着谁也说不清的远方去了。

      六吉仰头望着,望了许久。那些灯越飘越高,渐渐散成了一片,分不清哪一盏是自己的了。

      满天的光像是谁在天上点了一盏接一盏的灯,把整个杭州城的夜空都照亮了。

      他忽然想起山海方才那个"五百岁"的愿望来,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正想转头问问山海到底给烛南写了什么——

      却发现身侧没有人。

      他低头一看。

      山海还站在原来的地方,仰着小脸,望着满天的灯。

      可他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淡。

      眼看就要随着那些飘远的纸灯一样,一起,消散了去。

      再看不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一夜鱼龙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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