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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中秋 山海说这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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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说这话的时候,好看的眼睛安安静静地望着六吉,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六吉心里,却莫名跟着疼了一下。
山海没说出来那后半截话,他又怎么会不明白。
若是山海迟早要消散的,那对儿没有孩子的茶农夫妇,到时候岂不是又要狠狠难过一场。
现在这样离开,他们心里好歹还能有个念想,觉着这孩子是跟着自家人回去过好日子了,不是凭空就这么没了。
六吉低头看着他,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你还真是没白来人间走一遭。这一趟,长了本事。”
山海没接这话,只是转过目光,看了看他们此刻正走着的这片茶田。暮色从山脚漫上来,把一行行茶树染成深浅不一的绿。
“先生,”他慢吞吞开了口,眼睛望着远处,“您知道么,那一片的茶叶是最好的,茶农伯伯说那叫头采,每年清明前才摘,自己都舍不得喝。隔壁婶子的茶叶蛋,每次路过都多给我一个,说我能吃,是福气,既然能吃,那就该再多吃一些。村口那棵大樟树下面,有一窝野猫,那只花猫前些日子生了四只小猫,我天天去看。还有那只小黄狗,我走的时候它一直追到村口,后来被它娘叼回去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没有回头,只留下一个小小的背影,被斜阳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边。
“先生,”他停了停,像是在斟酌什么,“这人间,还真是有意思啊。”
六吉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次再见,山海长大了不少。那背影安安静静的立在那里,像一棵刚学会撑住自己的小树。
他笑了笑,走上前去,弯腰把山海一把抱了起来:“是啊,要不我怎么一直赖在人间不走呢。”
说着,他抱着山海跑了起来,步子又快又颠,山海被他晃得“哎哟”一声,随即便笑了起来。
那笑声从风里传出去,洒了一路,亮亮的。两个人笑了一路,穿过了这片茶田,翻过那道矮坡,暮色在他们身后一寸一寸地合拢。
……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到了中秋。
节前几天,杭州城内就已经热闹开了。
街两旁的铺子早早挂出了各色灯笼,大红的、明黄的、洒金的,一串串从屋檐垂下来,风过时晃晃悠悠地摇着。
巷子里飘出桂花糕的甜香,混着新酿的桂花酒味,黏黏软软的,把人裹在里面,走都走不脱。
巷口的青石板上,小贩摆出了各色泥人、面塑、竹编的玩意儿,旁边支了张桌案,一个老秀才蘸着墨给人写祈福的红签。
姑娘们头上簪了桂花,三三两两地挽着手,从这条巷子穿到那条巷子,笑声响一阵静一阵的。
山海一大早就趴在窗边看了半晌,回头喊道:“先生,你答应给我做的花灯做好了没?”
六吉正坐在桌案前,手里捧着一个还没成型的竹篾架子,手忙脚乱地往上面糊纸。他头也不抬,声音带着几分急:“快做好了快做好了,你催催催的就知道催。”
山海跑过来看了一眼,那花灯还是半个光架子,歪歪扭扭的,看不出什么来。
他撇了撇嘴,扭头就往外走。
六吉喊他:“你去哪?”
山海没回头:“我去找烛南告状!”
片刻后,烛南正坐在廊下喝茶,山海便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说了一遍:“他答应我的花灯一直没做好,还凶我,说我一直催他。”越说越委屈,最后四个字甚至带了一丝颤音。
烛南安静地听完,顺手从手边的碟子里掰了一块月饼,递到山海嘴边。
山海张嘴接了,嚼了两下,眉眼间的委屈便消了大半,老老实实蹲在旁边嚼着那块月饼,不吭声了。
那边六吉被花灯折腾出了一脑门的汗,竹篾怎么都弯不出想要的弧度,糊上去的纸也不服帖,皱巴巴地鼓着。
土地爷端着茶盅晃过来瞧了一眼,笑了:“先生何苦自己费这个劲?城里卖花灯的一大把,好看的稀奇的多得是,买一个不就得了。”
六吉手里不停,嘴上道:“我倒想买一个!可山海自打知道烛南现了真身有多威武之后,悔得不行,非让我给他做一个像烛南那时候一样威风的花灯。我上哪给他买那样的去?”
土地爷一听,笑得茶盅都抖了抖:“先生,那您可有的忙了。做好了可一定让小老儿也跟着见识见识。”
六吉急得摆手:“您快别跟我说话了,我这忙不过来,赶不上了!”
土地爷赶紧“好好好”地退开了,退出老远才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得躲你远点儿,别回头做不好再赖上我。”
待到黄昏时分,六吉终于捧着他的成品站在了院子里。
那花灯大模大样的,竹篾糊了纸,纸上涂了银粉,歪歪扭扭地盘成一个长条状,头大尾小,非要说的话……倒也勉强能算上一条龙。
六吉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其郑重的得意:“你们瞧瞧,这龙身,这鳞片,这气势!我敢说整个杭州城,找不出第二盏这么威风的花灯来。”
他一口气说了半天,口若悬河,把那盏灯夸得天上少有地下无双。
可院子里的三个人,一个都没出声。
六吉自顾自说了半天,发现一句夸赞都没听到。正要发作,山海却先开了口,声音小小的:“先生,您这个龙……怎么越看越像村里那条小白狗?”
此话一出,土地爷手里的茶盅再也端不住,笑得弯下了腰。烛南脸上也浮了一层浅浅的笑意,眉眼看着比平日里柔和许多,虽没出声,但那笑已经藏不住了。
六吉自然不肯承认,板着脸道:“你年纪还小,没见过什么威风八面的神物,这也可以理解。我告诉你,烛南当时,就是这个样子的。”
“啊?”山海歪着头看了看烛南,又看了看那盏灯。
烛南的眉眼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好看得不像真人,而那盏灯……歪眼睛、拧巴须子、爪子缺了两根、尾巴干脆没有。
他迟疑着问:“烛南的真身,就这样?”
六吉忙点头:“就是这样。”
山海显然还是不信,又看了烛南一眼,又看了那灯一眼,最后小声嘟囔:“先生,那灯眼睛是歪的,龙须是拧巴的,爪子都不全,尾巴都没有……”他越说越小声,末了抬头看了看烛南,认认真真道,“烛南这么好看的人,真身怎么会是这幅……还不如土狗的模样?”
土地爷听到这里彻底撑不住了,笑岔了气,蹲在地上直摆手。
六吉赶紧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再转回脸时,已经换成了一副极其真诚的表情,看着山海道:“你要是不信,你可以问烛南。”
山海转过头去,用询问的眼神看向烛南。
六吉在山海看不见的后面,对着烛南拼命比划着“求你了求你了”的姿势,双手合十,满脸卑微。
烛南看了看眼前这俩——一个满脸疑问,一个可怜巴巴——沉默了片刻,到底还是弯了弯嘴角,语气平平道:“确实是那样的。”
六吉听完,长长松了一口气。
山海的表情却是整个人都愣住了,像听说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半天才回过神。
土地爷笑出了泪,凑到六吉耳边低声道:“先生,骗小孩子,是不对的。”
说完自己又笑得不行。
六吉在心里白了土地爷一眼,嘴上却岔开了话题:“您老晚上真不跟我们逛灯会去啊?”
土地爷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摆摆手:“不了不了,这种大日子,我更得好好守着我的本分,免得杭州地界又出什么乱子。”他这话说得一本正经,眼角却还带着笑意。
于是入夜后,六吉和烛南带着山海出了门。
三个人一出现在街上,便引来了不少目光。
从前引人注目,多是因为六吉和烛南的好相貌,可这一回,人人看的却是山海手里那盏灯。
今日城里的花灯,本就都做得格外精巧。
街口那家铺子挂了一盏鱼灯,通身糊着半透明的绢纱,鳞片一片片贴得密密匝匝,灯影透过绢纱映出来,整条鱼活了一样,游在夜色里。
旁边是一盏鹤灯,长腿细颈,翅尖微微张着,风一过就轻轻颤动,像是随时要飞走。
再过去,鳌鱼灯、螃蟹灯、莲花灯,每一样都灵巧生动,放在那里就是一幅画。
山海手里的那盏龙灯夹在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歪眼睛、拧巴须、缺爪无尾,在那些精致得挑不出毛病的花灯旁边,像一只误入仙鹤群的土鸭子。
几个孩子围上来看了半天,其中一个胆子大的凑到山海面前,小声道:“小哥哥,你这个花灯,怕不是被骗了吧?”说完还指着旁边一盏螃蟹灯,“你看那个,那个是好的。我娘说了,遇到黑心商贩,记得要去报官。”
那孩子的娘赶紧过来,一把拉着自家孩子往回走,一边走一边低声叮嘱:“人家那个灯再丑你也不能当面说出来,要有礼貌。”
这话顺着夜风飘过来,三人自然是听到了的。
山海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灯,又抬头看了看六吉,语气里带着一丝悲凉:“先生,我今天本来想的,是我拎着一个威风八面的龙形花灯走在大街上,一定会是所有人里最神气的那个。”
六吉蹲下来,一脸真诚地拍了拍他的肩:“你现在也是焦点,恭喜你,美梦成真了。”
山海沉默了一会儿:“先生,我可不可以不拎这个灯了?”
他抬眼看向六吉,六吉正看着他,脸上带着笑,那笑里有一种“你说呢”的意思。山海便把那半个“好”字咽了回去,老老实实道:“好好好,我拎着就是了。”
不过,到底还是走了没多远,烛南伸出手,从山海手里把那盏灯接了过去。动作很自然,什么都没说,低头看了看那丑兮兮的灯,便拎在了自己手里。
山海瞬间觉得手上轻了,像是被解开了什么封印,整个人一下子活泛了起来。他拉着六吉的手,便往前面人群最密的地方挤。
前面灯会的热闹才刚刚开始。
街心搭了一座灯台,上面挂着一排写着灯谜的纱灯,五颜六色地垂下来,风一吹便轻轻转着。
一个老翁站在灯台前面,正笑眯眯地招呼着围观的众人猜谜。
旁边围了一圈人,有书生打扮的,有带着孩子的,有三五结伴的姑娘,七嘴八舌地议论着那些谜面。
山海拽着六吉的手,踮着脚尖往人群里挤,小脑袋钻过一个又一个肩膀,最后终于挤到了灯台前。
他仰着头,看着那些转动的纱灯,月光和灯光一起落在他脸上,亮亮的一片。
六吉被他拽着,也跟着挤了进去,回头看了一眼烛南。
烛南就站在人群外面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那盏歪歪扭扭的龙灯,安安静静地等着。
灯影落在他身上,和那些精巧的花灯光混在一起,竟也分不清哪个更好看。
山海回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指着其中一盏灯道:“先生,这个谜面是什么——”
他话说到一半,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回过头朝人群外看了一眼,确认烛南还在那里,这才满意地转回来,继续看那灯谜。
夜风温软,灯影摇曳。
满街的欢笑声、叫卖声、猜谜声混在一起,从这一头漫到那一头,把整个杭州城都浸在了一层暖融融的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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