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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花魁 六吉心里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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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吉心里到底还是存着几分气。
可此刻灯笼在手,那人就站在身后,他忽然觉得再怄下去也有些没意思。
他正想着要不要就此算了,说点什么把这事儿揭过去,身后的烛南却先开了口。
“我并没有骗你。”
声音不高,稳稳的,带着一种与平日无异的平静。
可六吉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一层极淡的认真。
六吉心里微微一动。
他不得不承认,这人看来看去,也不全是面上瞧着那么笨。
就这一句话,他心里的不痛快便已经消了大半。
可他没回头。
烛南见六吉背对着自己,始终不说话,便绕到了他面前,微微低下头去看他的脸。
六吉把脸别去左边,烛南便往左边凑;六吉又把脸别去右边,烛南便又跟着移到右边。
如此反复了三四回,六吉终于没绷住,笑得弯了腰:“你是小狗吗?一直凑过来!”
烛南被他笑了也不恼,反而又往前迈了半步,一把将六吉搂进了怀里。
他把脑袋往六吉颈窝里一埋,闷闷地、带着一点委屈地开口:“你从丞相府出来,就一直不理我。”
说着,手臂又收紧了半分。
六吉被这人倒打一耙,实在是想笑,可颈窝里传来的温度又让他心里软了一角。
他也没推开,只是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摸了摸,声音放轻了些:“那我之前问过你两回,是不是从前见过你,你都说没有。可你怎么会知道我那么隐秘的事?”
烛南这才抬起头来,退开些许,认认真真地看着六吉的眼睛:“我们之前,真的不曾见过。至于我为什么知道……我不能说。”
六吉挑了挑眉:“所以——不告诉我,就不算骗我对吧?”
烛南点了点头。
六吉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气笑了,伸手把手里那盏“往生”灯往他怀里一塞:“行,那你好好给我拿着。”
烛南接住灯笼,低头看了看那盏白纸的灯,再抬眼时,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
六吉转身往前走去,烛南提着灯,不紧不慢地,又跟在了他身侧。
两个人并肩走在鬼市的灯火里,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灯影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交叠在一处。
六吉这会儿才算真正有了兴致。
难得一切都有阎王爷买单,六吉本来是想,可得好好把握机会,好好体验一把挥金如土的感觉。
可他逛了大半条街,越逛越泄气——吃的倒是应有尽有,可凑近了细看,那汤锅里浮着的哪是什么肉,分明是一截一截灰白的指骨;那竹筐里圆滚滚的果子,细看竟是一只只紧闭的眼睛;那些摊位上摆着的饰品更是五花八门,有打磨光滑的骷髅头、有用指骨串成的项链,还有泡在透明液体里的眼珠子,在水光里微微晃动。
布料摊上挂着的衣裳倒是颜色鲜亮,可六吉上手一摸——纸的,薄得透光。
他站在路边,看着手里拎着的那包“桂花糕”——方才摊主热情推荐,说这是鬼市一绝,可低头一瞧,那糕点上细细的纹路分明是符纸的褶皱。
六吉深吸一口气,转头对烛南道:“好你个阎王。我本以为今天终于能豪爽地富贵一把,结果你这鬼市竟是些……这种东西……气死我了!”
烛南提着灯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他那张写满不甘的脸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就在这时,鬼市忽然喧闹起来。
一阵吹吹打打的乐声从街那头传来,引得沿路摊贩纷纷抬头张望。
一队鬼差打扮的人簇拥着一顶软轿缓缓而来,轿帘半卷,里头坐着个女子,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尾微挑,眸光流转间带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却又实在让人着迷。
周围的鬼开始低声议论:“听说了没,这是鬼市新选出来的花魁,听说才来了没几日,就已经把那边场子的门槛都踏破了。”
“今夜要竞价呢,价高者得,能与她共度良宵。”
“就这张脸,这身段儿,死了也值!”
“你不已经死了?”
说完那周围的鬼,笑做了一团。
六吉听完耳朵一动,拉着烛南就往人群涌去的方向走。
烛南被他拽着,脚下跟着走,嘴里却幽幽地问了一句:“你……喜欢那个花魁?”
六吉头也不回:“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价高者得,我今夜不把阎王的钱花他个倾家荡产,算我无能。”
烛南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快走两步跟上来,语气这才听着又舒展了些:“那不如直接问问那地方多少钱,一并买了。”
六吉回头看他,这才露出一个坏笑来:“我到底还是仁慈了。”
那地方叫“忘忧阁”,三层高的楼阁,檐角悬着一串串铜铃,风吹过时叮当作响,声音却不像寻常铃铛那样清脆,倒带着一种闷闷的、像从水底传来的余韵。
门口挂着的灯笼,倒不是寻常的大红灯笼,同样的白纸糊就,映得门前那些来来往往的影子,到底又阴森了几分。
六吉拉着烛南挤进去时,大堂里已经坐得满满当当。
那些“宾客”千奇百怪——有的只剩半边身子,有的五官模糊得像被水泡过的墨字,有的身形飘忽不定,时聚时散。
可此刻全都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
台上先演了几出地府特色的小戏。
头一出演的是奈何桥边的故事,演孟婆的角儿戴着张笑眯眯的面具,一勺一勺地从锅里舀汤,台下叫好声不断。
接下来是一个舞者,四肢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弧度扭动着,每一下关节都发出轻轻的咔嗒声,却偏偏有种奇异的美感。
最后是一段唱曲儿,台上的伶人声音忽远忽近,像从好几条街外飘过来的。
场上的氛围渐渐热了起来。
就在众人翘首以盼的当口,那花魁终于出场了。
她缓步走到台中央,身姿袅娜,像一枝被风轻轻吹动的水柳。
在全场翘首期盼中,她才抬手,慢慢揭下了脸上的面纱。
全场被那美貌摄住,瞬间安静了一瞬。
然后便是雷鸣般的掌声与喝彩。
六吉也真心实意地赞了一句:“竟然比想象中还要美,倾国倾城,风华绝代。”他叹了一声,又补了一句,“这样的姿色,在人间的时候,怕也是个风云人物。”
烛南看了看台上,又看了看六吉,语气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只是这样的姿色,若在人间没什么依仗,这张脸……真说不清是福还是祸。”
六吉听完,想了想,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
竞价开始了。
价格如预期般,一路攀升,场中诸鬼争相出价,热闹非凡。
六吉却始终抱着手看戏,纹丝不动。
烛南侧过头问他:“你不是想来体验一把挥金如土的感觉吗?怎么反倒不出价了?”
六吉狡黠一笑,压低声音:“你想想,我要是早早亮出阎王爷贵客的身份,那其他人还敢出价吗?他们不出价,我还怎么帮阎王爷破财?”
烛南听完一愣,随即把方才六吉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我到底还是太善良了。”
价格被渐渐推上了一个让全场倒吸凉气的数字。
众人纷纷看向出价者——那是一个身形高大的鬼,面容模糊,可周身的气压沉甸甸的,一看便不是寻常角色。
他靠在椅背上,姿态笃定,像是已经胜券在握。
就在众人以为尘埃落定之时,六吉忽然站起来,高喊了一声:“等一等!”
满堂的目光齐刷刷聚了过来。
六吉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上台去,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领,清了清嗓子:“我要出价。”
台下一阵哗然。
有人喊:“你一个毛头小子,出得起这个价吗?下去吧!”
六吉也不恼,只把手里的灯笼看似随意地晃了晃。
那盏白纸的“往生”灯在灯火里格外显眼。
周围安静了一瞬。
六吉以为终于镇住了场子,正要开口,却见台下忽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你新来的吧?”
“你不知道这灯笼找女人寻欢作乐的钱是不能用的?”
“咱们阎王爷不近女色,这是鬼市人人都知道的事儿!”
笑声越来越大,像潮水一样往台上涌。
六吉举着灯笼站在台上,表情从从容渐渐转为僵硬,一时实在尴尬的很。
就在这时,那花魁侧过头,与身边的侍女低声耳语了几句。那侍女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两步,扬声开口:“静一静——”
笑声渐渐歇了。
侍女继续道:“我们姑娘说了,她瞅这位先生瞅对了眼。所以今夜,就是这位先生,可以入我们姑娘的房。”
话音一落,台下炸了锅。
不满声此起彼伏,尤其是方才那个出价最高的鬼,霍然站起,声音沉得发闷:“竞价之物,岂能出尔反尔?”
周围不满的声音,越来越大,竟渐渐有再压不住的气势。
那花魁此时,却只轻轻抬了抬手,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就这一个动作,满堂的喧哗,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一点点低了下去,最后归于安静。
她这才开了口。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撩人的清透,像月光流过琉璃瓦,春风撩人似的淌进每个人耳中。
她微微弯了一下眉眼——那张本就倾城的脸上,因为这个笑,又添了一层让人移不开目光的风采。
“你们竞价,竞的是过来伺候我的机会。”她说着,目光不紧不慢地转向六吉,眼尾轻轻一挑,“而我今夜,想伺候伺候他。”
就这一眼,实在已经称得上是勾魂夺魄。
满堂寂静无声。
那花魁已经飘然下了台,走到六吉面前,手腕一转,纤长白皙的手指便轻轻扣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掌心微凉,像握着一片月光。
“走吧,先生。”她侧过头,朝六吉弯了弯眼睛,声音带着一丝俏皮的尾音,“今夜,你是我的了。”
六吉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字,已经被她拉着,穿过满堂安静的目光,一步步朝楼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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