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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心甘情愿 六吉此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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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吉此刻,正坐在那花魁的房间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四周。
这间屋子与整个地府的气质,显得格格不入。
窗台上摆着一盆矮松,枝叶青翠,像是刚从人间移栽过来的。
墙角立着一只青瓷瓶,里头插着几枝不知名的白花,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在烛火下泛着润泽的光。
案上摊着一卷翻到一半的书,书页微微卷起,像被人反复摩挲过。
就连空气里都浮着一缕极淡的草木清香,若有若无的,像雨后山间那种干净的味道。
六吉心想,在这死气沉沉的地府深处,能把一间屋子收拾出这般生机,这女子想来,也应该是个妙人。
那花魁亲自替他斟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六吉端起来抿了一口——竟是上好的龙井,清冽甘润,入口回甘,竟与人间无异。
他放下茶盏,由衷赞了一句:“姑娘这房间,还真是雅致。”
那花魁,此刻坐在他对面,手肘撑在桌沿,掌心托着腮,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语气带着三分嗔怪七分撩拨:“先生这就是您的不对了。我这么一个活色生香的美人儿,就这么在您面前坐着,任您予取予求,您却只关心我这房间如何布置——实在是伤人家的心。”
她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把小钩子上绕了一根羽毛,隔着空气,就这么肆无忌惮的在人心上,挠了一下。
这此刻,要是对面坐着的是这天下任意一个男子,恐怕都会立刻为这花魁,献上自己的一切。
而且,心甘情愿。
可六吉,只是放下茶盏,手撑着下巴,也朝她弯了弯眉眼。
他那张脸,本就生得好看。此刻笑起来,灯下一照,竟也不输面前这位花魁的半分颜色:“姑娘说笑了。姑娘分明对我,没什么兴趣。”
花魁被他一句话戳穿,面上那副风情万种的表情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收了收姿态,开怀大笑起来,笑声清脆朗朗,与方才那副撩人模样判若两人:“不愧是大名鼎鼎的六吉先生。”
六吉对这个答案似乎并不意外,只端着茶杯问了一句:“姑娘何时认出我的?”
花魁也不藏,抬起手里的团扇,轻轻点了点六吉腰间那只乌沉沉的葫芦,语气带着一种“这还用问”的理所当然:“在地府的,谁人不知地府和司命府,有个看铺子的六吉先生?只要能拿出让您感兴趣的东西,就能换到自己想要的。”
六吉笑了笑,把茶盏搁回桌上,语气不紧不慢的:“那不如,我来猜猜姑娘想跟我换什么?”
花魁眼睛微微一亮,身体往前倾了倾:“先生似乎,比我想象中的,要有趣得多。”
六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姑娘大概是想……离开这鬼市,回人间去吧。”
花魁被说中心事,先是愣了一瞬,随即拊掌笑了起来,笑得眉眼都弯了:“先生是怎么看出来的?”
六吉朝房间四周扬了扬下巴:“姑娘这屋子里的摆件,件件都带着人间的活气。明明这么喜欢生机勃勃的东西,又怎么会甘心一直留在地府鬼市。”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她脸上,“想来,是有苦衷的。”
花魁面上的玩笑之色,这才终于一点点收了回去。
她垂着眼看着自己手里的团扇,扇面上的绣花被烛火映得一明一暗。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开口,语气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世间男子,若都能如先生这般,能体会女子的不易……那就实在是太好了。”
六吉在她这句话里品出了些别样的味道,又想起方才烛南说的那番话,便试探着问了一句:“姑娘看来……没有遇到良人?”
花魁没有回答。
她沉默了一瞬,再抬眼时,又换回了方才那副撩人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失态只是一场错觉。
她摇着团扇,语气轻快:“先生,我想与您换一个再去投胎的机会。至于我有什么您感兴趣的,尽管取便是。”
六吉本来想说——你此刻,就在地府,投胎有什么难的?
难道不是,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就是了?
这世上,难道还有什么,比在地府去投胎更方便的事么?
可这些疑问在舌尖滚了一圈,他终究没有问出口。
他伸出手,隔着袖子,轻轻搭上了花魁的腕脉。还是只沾了衣料,没有真的碰到她的皮肤,动作规矩得很。
片刻后,他收回手,看向花魁的目光里多了一层别的东西:“姑娘……还真是个命苦的人。”
花魁的故事,其实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她原本也是大户人家娇养出来的姑娘,锦衣玉食,无忧无虑。
后来家道中落,一路颠沛流离,某次遇到土匪,是一个当兵的救了她。
她感激他的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把爹娘留下的最后一点银子都拿出来,替他打点关系,买了个小官。
两人好了好几年,她本以为就要成亲了。结果那人升了官,为了巴结权贵,一转身,把她卖给了一个王爷。
“九个铜板。”花魁说到这里,笑了起来,笑得眉眼弯弯的,像是在说一件极有趣的事,“他卖我的时候,只玩笑般收了九个铜板,说讨个好彩头,祝那王爷和我,恩恩爱爱,天长地久。”
她笑着,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怨怼:“先生可知道,我对此其实倒不是真的介怀。毕竟我也是享过福的人,那苦日子我本来也过不惯。何况那人也算给我找了个好归处,跟着王爷,锦衣玉食,有什么不好?先生,那毕竟,也真的是顶好顶好的日子。”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一直在笑,笑得眉飞色舞,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六吉看着她,看她笑了好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这世道啊,大概最让人心寒的地方,就是让本来有情有义的人,后来觉得——只有钱也是很好的。”
花魁的笑声停住了。
她怔了一瞬,眼角的笑意还没完全收尽,便有一层极薄的水光漫了上来。
她没有让它落下,只是抬手轻轻拭了一下,语气仍旧稳当:“先生,其实,如果那人,当时若是真的遇到了十万火急,生死攸关的情况,不得已做了选择……卖了我,我都不会怪他。毕竟当初若没有他救下我,我恐怕早就死了。可我始终想不明白的是——当时救我的那个英雄,和把我卖了九个铜板的那个人,怎么会是同一个人呢?”
六吉安静了一瞬,然后说:“人是很复杂的。救你的是他,卖掉你的也是他。善恶,其实本来就是可以在同一个人身上,同时出现的。甚至还会反复切换。就像有的大贪官,可能私下对自己的妻子极好。有的地痞流氓,恶贯满盈,却又对自己的父母十分的孝顺。”他顿了顿,“不过我看姑娘不能去投胎的原因,倒不是因为对人间心灰意冷。”
花魁这才骄傲地抬了抬下巴,语气里那点失落已经散了:“那是自然。人嘛,总归是很顽强的,日子怎么都能继续活。何况王府的日子确实不错,那王爷对我也算真心。我何苦为了一个只把我卖了九个铜板的臭男人一蹶不振?”
六吉点了点头:“姑娘这话,才是正理。”
花魁与六吉聊得投机,话匣子便也敞开了些:“先生,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地府。最开始我以为,我就是稀里糊涂在睡梦里走了,便跟着那些孤魂一起排了队,想过奈何桥去投胎。可怎么也过不去。地府的人也说不清个所以然,我只好先在鬼市,先住了下来。”
六吉沉吟了一下:“我看姑娘是个寿数很长的人,明显阳寿未尽。方才我给姑娘搭脉,发现姑娘的肉身……在人间竟然还在使用。恐怕,是被人强行施展法力,夺了去。”
花魁听完一愣,随即柳眉倒竖,方才那副娇娇柔柔的模样一扫而空,换了一副泼辣利落的口吻:“是哪个挨千刀的惦记老娘这副身子?真是个不要脸的混账货色!”
六吉被她这忽然转换的语气逗得一愣,随即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来。
花魁倒也不觉得尴尬,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先生,乱世之中我一个弱女子想活下来,难免要……学会一些坏。”
六吉笑完了,摆了摆手:“这怎么能叫学坏?乱世里,像姑娘这般姿色的女子,可不得看上去凶一些,才不容易被欺负了去。”
花魁听完,神色微微动了一下。
她低下头,指尖在团扇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先生……我当初若遇到的是您这样的人,就好了。您看,我还能有机会去投胎,再做人吗?”
六吉想了想,缓缓摇了摇头:“这单我恐怕接不了。夺你肉身的那位,法力实在厉害,暂时不是我能应付的。”
花魁眼里的光暗了一瞬,可很快又重新亮了起来。
她弯了弯嘴角,语气带着一种豁达的爽利:“那就是说,还是有希望的,只是缘分还没到罢了。”
她说着,又恢复了几分方才那副娇媚的姿态,含羞带怯地看了六吉一眼,声音柔柔的:“先生日后,若是想要小女子拿什么来还……小女子自然,都是愿意的。”
六吉正要琢磨这话该怎么接,忽然——
“砰”的一声。
房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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