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鬼市 再睁开眼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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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开眼时，初一满心雀跃，以为终于要去找那龙族太子了。
结果一抬头，整个人愣在原地——他们已经到了地府。
入目之处，是无边无际的彼岸花，赤红如烧，沿着黄泉路铺向远方，花丛间飘浮着幽幽的鬼火，忽明忽灭。
远处隐约能看见排队等候的魂魄，安安静静地站着，偶尔有一阵风吹过，花海便像水面一样轻轻荡开，那景象说不上阴森，倒有一种沉沉的、疲倦的温柔。
初一吓得“嘶”了一声，整个人又往六吉身后缩了半寸：“先、先生……咱们怎么到这儿来了？”
六吉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如常：“你不是要去找那龙族太子的魂魄？他若真的已经魂归地府，不先来这儿查，还能去哪？”
初一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群跟着他们的孤魂——几十个飘飘荡荡的影子，沉默地缀在后面，像一队被夜色牵着走的纸鸢。
他声音干巴巴的：“所以……咱们带着的这些……”
六吉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随意：“给阎王爷随手带的伴手礼。”
初一的嘴角抽了抽：“您这伴手礼……还挺特别的。”
正说着，一个鬼差已经快步迎了上来。
那鬼差身形精瘦，穿着地府惯常的皂衣，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糊的灯笼，见到六吉便点头哈腰，态度殷勤得很。
六吉把身后那群孤魂朝他那边一推，鬼差便熟练地接手过去，一道清点一道登记，动作利落。
可他总时不时抬眼偷瞄六吉，神色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紧张，像是正瞒着什么不想被撞见的事。
登记完了，鬼差才直起身，朝六吉拱手道：“六吉先生，阎王殿下今日……没在地府。”
六吉“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漫不经心：“那我大老远来都来了，茶总得给一杯吧。”
他说完，已经抬腿往殿内走去，步子从容得像回自己家。
烛南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侧，始终落后半步。
初一落后烛南一步，他瞧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忽然后知后觉地品出了一点味儿来——六吉先生好像自打从丞相府出来，好像就没再跟烛南说过一句话耶？
虽然六吉表情如常，语气也没变，可就是……少了一点什么。
初一心里那根八卦的弦，在恐惧的缝隙里顽强地探了个头。
他明知道自己腿还在抖，可还是忍不住加快了步子跟上去，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扫，又把目光收了回来，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六吉越往里走，越觉得不对。
阎王殿内空空荡荡，鬼差不见踪影，连平日里那些忙进忙出的身影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可越往里走，声音便越清晰——
“天啊！这个事要是漏出去，我可就死定了！”
阎王爷的声音从内殿传出来，带着一种焦头烂额的气急败坏：“你们手下的活儿都快一些！嘴都给我严一些！谁敢把这件事给我漏出去，看我不让你们去十八层地狱！”
话音未落，六吉已经迈进了内殿门槛。
阎王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厚厚几摞账册，手里还攥着一支笔，额头上的汗珠子明晃晃的。
他在看见六吉的那一刻，整张脸，僵了一瞬，手里的笔“啪”地掉在了桌面上。
他张了张嘴，正想挤出一个从容的笑来，目光却越过六吉的肩头，落在了他身后那个人的身上。
阎王的脸色变了。
他飞快地站起来，动作甚至带着一点下意识的局促，像是想弯腰行礼——又硬生生忍住了，只是那腰脊分明往下矮了半寸，姿态比面对寻常客人时恭谨了不知多少。
更可怕的是，阎王看到，六吉身边那一位，似乎低头，想跟六吉先生说什么，六吉却像是没留意到他的动作，侧了个身，低头随意翻着案角一本摊开的旧册子。
虽然，神色如常，自然而然，却又恰好避开了，那人凑过来的方向。
阎王的心一下子又被悬的更高了，然后默默移开了视线，悄悄擦了擦额角的汗，心里苦得跟黄连似的——自己阎王这差事，今天怕是真的要做到头了。
六吉倒是完全不知道阎王此刻内心经历了怎样一番波澜。他翻了两页册子，又放回去，抬起头来语气随意地问了一句：“您这，有什么事儿不能漏出去啊？”
阎王赶紧扯出一个笑来，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先生一定是听岔了。我这儿是吧，哈哈哈，能有什么事？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又干又响，在空旷的内殿里弹来弹去，格外突兀。
就在这时，一个鬼差急匆匆从侧门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卷文书，头也不抬地喊道：“殿下不好了！咱们又有一堆新的账目对不上了——”
他说完才抬头，看见殿内站着几位生面孔，自家阎王正一脸“我要弄死你”的表情看着他。
鬼差的笑僵在脸上。
他干笑了两声，慢慢往后退：“殿、殿下……孟婆那边我看人手不够，我赶紧去帮忙——帮忙——”
话音刚落，人已经退到了门边，转身就跑，跑得比来时还快。
阎王气得随手抓起手边的茶杯就朝他背影砸了过去：“还帮忙？你帮什么忙！你干脆找孟婆喝了汤过了桥去！再也别让我看见你！”
茶杯在门框上碎得四分五裂。
六吉已经歪着头，一脸玩味地看着他了。
初一正好在这时候探头进来，和那逃命般的鬼差擦肩而过，他顺着声音看向阎王，脱口而出：“怎么您账目又不平了？”
阎王感觉自己这辈子没这么想死过。
——哦不对，自己现在本来就在地府。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把满肚子的焦躁，硬生生摁了回去。
六吉倒也不急，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姿态闲适地看着阎王脸上那些精彩纷呈的表情。
烛南安安静静地在他身侧站定，仍旧落后半步的位置，目光始终落在六吉身上。
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
阎王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他直起身来，语气比方才沉稳了几分：“几位，不如先在我这地府住上一日，待我把所有的事情理一理，再与先生细说。”
六吉靠在椅背上，语气不咸不淡的：“我不过是个帮地府和司命府看铺子的闲人，其实，也不用非要和我说。”
阎王的目光飞快地，往六吉身边那个始终没有说话的人身上，扫了一下，又收了回来，额头的汗又多了一层：“要说的……还是要说的。”
初一第一个跳出来：“我不同意明天！”
阎王心里一紧，心说这位小仙又怎么了？
初一理直气壮地开口：“我怕鬼！在地府住一日，我害怕！”
六吉撑着下巴笑得狡猾，目光转向阎王，语气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愉悦：“哎呀，是啊，吓坏了可就不好了。”
阎王咬了咬牙，像是把什么话在嘴里滚了好几遍，才终于吐出来：“先生放心，明日一起，自有说法。我定会让先生满意。”
六吉心里叹了口气，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
于是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行，那就先住下。”
阎王如蒙大赦，赶紧唤了个机灵的鬼差进来，吩咐他领三位贵客去住处。
六吉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坏心眼地补了一句：“您不会用这一晚，对账目做点什么手脚，然后再给我们编个故事听的吧？”
阎王连声讨饶：“先生快莫要胡言！莫要胡言！”
六吉这才终于笑着走了出去。
阎王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瘫回椅背上。
……
那领路的鬼差，倒确实机灵。
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糊的灯笼，灯面上写着“往生”二字，在前面引路，步子不快不慢，声音也殷勤。
“几位贵客，阎王殿下这次给安排的住处，在鬼市西边。西呢，是我们鬼界极欢喜的方位，要不人间怎么都爱说‘上西天’呢——吉利，吉利。”
初一缩着脖子：“西边……那不就是最偏的地方？”
鬼差连连摆手：“不不不，那位置可是我们这儿顶好的！清静，宽敞，又离鬼市近，逛起来方便得很。”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咱们待会儿正好会穿过鬼市。几位若是瞧见什么喜欢的，尽管自取，都记在阎王殿下账上。”
初一听完更怕了：“自、自取？鬼市里的东西能随便拿？”
鬼差笑着安抚：“放心，鬼市里的都是常住居民，不是恶鬼，不可怕的。”
六吉这才接过话头：“常住居民？他们为什么不去投胎？”
鬼差一边引路一边解释：“各有各的缘由吧。有的觉得自己上一世过得够本了，想歇一歇；有的等了什么人等了许多年，舍不得走；还有的觉得人间太累了，不如鬼市日子清净些。时间久了，便也在这儿安了家。”
说着，他们已经出了阎王殿，眼前骤然一亮。
鬼市到了。
与方才那沉沉的阴间气息不同，眼前是一条极长的街市，灯火通明如白昼。
沿街挂满了各色灯笼，纸的、布的、琉璃的，光影交错，把青石板路照得暖融融的。
摊贩一个挨一个，卖什么的都有——热气腾腾的汤锅冒着白汽、竹筐里堆着圆滚滚的果子、布幌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锅碗碰撞的叮当声混在一起，竟然与人间集市没什么两样，只除了那些摊贩的面孔——有的半透明，有的五官模糊，有的只余一道轮廓，在灯下若隐若现。
初一不知不觉被这热闹吸引了，渐渐也没那么怕了。
他凑到一个猪肉摊前，正要探头看看那案板上的肉，忽然听见一个尖细的声音喊：“疼啊——”
他低头一看，那案板上挂着的猪头，竟然张着嘴，一张脸正缓慢地转过来——五官皱成一团，分明是张人脸。
初一“嗷”一声往后摔了个屁股蹲。
他正要从地上爬起来，一只手已经伸到了面前。
他抬头道了声谢，抓住那只手正要借力起身，目光却落在了那人的胸口——那里空空荡荡，一个漆黑的腔子，里面什么也没有。
初一今夜，到底是受了太多的惊吓。
终于，眼睛一翻，直直地往后，就倒了过去。
鬼差眼疾手快，一把将初一扛上了自己肩头，笑着对六吉道：“这位贵客看来还是不要继续逛的好。我先送他去住处歇着。”
说着，他便把手里那盏灯笼递给六吉：“先生凭此灯，鬼市众人便知您是阎王殿的贵客，不会有人扰您。住处就在前面，叫‘来安阁’，过了前面的桥，左转便到了。您逛尽兴了，直接过去歇息就好。”
说完，他扛着初一，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六吉手里提着那盏“往生”灯，白纸的光在他掌心拢成一团柔和的光晕。
街市的热闹声从两侧涌过来，又退下去，他站在原地没动。
鬼市的灯火在他身侧铺成一条长长光影，浮浮又沉沉。
烛南就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安安静静的。
灯影这才终于，又在两个人之间，轻轻晃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鬼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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