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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初一吓得“ ...

  •   初一吓得“嗷”一声惨叫,手里的筷子甩出去老远,整个人下意识就往六吉那边贴。

      六吉侧过头看他,语气带着点无语:“你一个神仙,还怕鬼?”

      初一虽然说的理直气壮,但声音听着都在打着颤:“谁、谁规定神仙不能怕鬼了!”

      他偷眼瞧了瞧六吉——这位先生面色如常,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再看烛南,也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压根没把满堂的异状放在心上。

      初一这才哆哆嗦嗦地强撑道:“我、我……我不怕!”

      话音刚落,方才还只是齐刷刷盯着他们的那些宾客,竟在同一瞬间站了起来。

      动作整齐得不像活人,木然、僵硬,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同时提了起来。

      初一“嗷”地又是一声,一把搂住了六吉的脖子,整个人几乎挂在了他身上,力气大得六吉差点喘不上气。

      六吉一边拍他胳膊,一边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松、松手……要……要死了……”

      脖子上的力道这才骤然松了。

      六吉大口喘了几口气,低头一瞧,是烛南把初一从自己身上扒拉了下来。

      初一显然吓得不轻,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整个人缩在六吉身后,恨不得把自己团成一只鹌鹑。

      烛南往六吉身边靠了靠,凑得很近,目光仔细在他脖颈处转了一圈,确认那几道被勒出来的红痕没什么大碍,才低声说了一句:“别怕。”

      六吉咳了两声,闻言挑起眉:“我?我怕?我怕个鬼?”

      他实在没忍住,反手在初一后背拍了一巴掌,语气带了点后怕的凶狠:“你比鬼可厉害多了!你刚才差点给我送走!”

      初一捂着后背“嘶”了一声,表情又委屈又心虚,可到底没敢还嘴。

      六吉这才整了整衣领,清了清嗓子,抬眼望向台上。

      满堂宾客皆如木偶般僵立不动,只有那唱戏的旦角,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

      那是个年轻男子,面容极美,眉眼间却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阴郁。

      他身姿袅娜地立在台中央,水袖翻飞,唱腔缠绵入骨。

      可台下尽是僵立的人影,这满堂热闹,竟只他一个活物在演着一出无人喝彩的戏。

      六吉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带着一种见惯不怪的闲散:“喂,你闹够了没有?”

      台上那人充耳不闻,唱腔不停,婉转凄切,一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被他拖得又长又哀,像是把肺腑里最后一点气力,都揉进了调子里。

      六吉等了两息,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我只是好心劝你几句。《牡丹亭》里有死而复生,那是因为杜丽娘本就是一缕执念未散,命不该绝。可现实里头,人死如灯灭,你要硬把一盏灭了的灯再点燃,烧的可是你自己的命。”

      台上那旦角的唱腔终于断了。

      他缓缓放下水袖,转过脸来——妆容浓艳,眼角一抹胭脂红得像裂开的伤口。

      他看着六吉,声音里带着一层阴凉的、渗着寒气的不甘:“为什么不可以?”

      他重复了一遍,语调越来越沉:“为什么不可以?”

      说完,死死的盯住六吉。瞳孔一缩,语气骤然尖锐起来:“是你!是你!是你坏我的雅兴!”

      话音落下,周围那些原本木然站着的宾客,忽然齐刷刷地朝六吉他们扑了过来。动作快得像被风吹动的纸人,带着一股浓重的阴气,黑压压地涌来。

      初一吓得魂飞魄散,烛南一把拽过他,把他往六吉身后一带,自己则也往后退了半步,将自己和初一,都躲在了六吉的身后。

      六吉这才往前踏了一步,淡淡笑了一下。

      他甚至没有结印,只随意地抬了抬手,像随手拂开一缕碍事的蛛网——随即,仿若一阵清风从他身前荡开,习习拂过满堂。

      那风极轻极柔,所过之处,宾客面上笼罩的鬼气便如霜雪遇阳,一寸寸消散干净。紧接着,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软倒下去,横七竖八地靠在椅背上、伏在桌沿,像被抽走了支撑的皮影,沉沉睡了过去。

      台上那旦角愣住了。

      他看着满堂倒伏的宾客,又看向六吉,语气终于变了:“你……你是何人?我的百鬼阵,为何对你无用?”

      六吉笑了笑,语气带着一种不经意的诚恳:“不瞒阁下,我这人打斗的本事虽然平平,可偏偏生来就不怕这世间所有的邪祟。只是——”他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偏过头,朝烛南看了一眼,“我这点留着保命的本事,从未对外人说过。也不知道,有的人是怎么知道的呢?”

      烛南迎上他的目光,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似乎在为刚才拉着初一一起躲在了六吉身后的事情,稍作解释,只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其实,我也怕鬼。”

      六吉这才长长地“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意味深长。

      显然,是不信的。

      台上那男旦显然不甘就此收手,指尖微动,似要再催动什么。

      六吉不等他动作,已经抬手制止了他:“你不过是想复活战死北境的那位小将军,这有何难?”

      男旦动作一滞,脸上浓艳的妆容也遮不住那份震惊:“你……你怎么知道?”

      六吉往前走了几步,语气不紧不慢:“你是丞相大人的公子,自幼与那位小将军关系甚笃。你年少时便立下志向,要做一代文臣,匡扶社稷;他则说要收复河山,马革裹尸。你们两人,一个拿笔,一个拿刀,约好了要一起让这天下变好。”

      他说到“变好”二字时顿了一下,目光在男旦脸上停了一瞬,才继续道:“只可惜,他的死讯传来,你在家中不吃不喝大病了一场,请遍了各路所谓的奇人异士。最后你来求你父亲,说要给他做寿,不过是借这满堂宾客的血气,布下这百鬼阵,好借命还魂。”

      男旦听他说完,一双眼睛骤然亮了起来,急切地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先生既然能看透这一切,想必才是真正的神人!先生可能助我?”

      六吉倒也没推辞,语气平平静静的:“复活一个人,自然不难。不过这种事,向来是一命换一命。得有人自愿拿自己的命来换,才行。”

      男旦几乎没有犹豫:“先生,用我的命换!我愿意!”

      六吉这才露出一点为难的神色,微微摇了摇头:“这就难办了。复活了小将军,他知道你是拿命换的他,定然也不想独活。到时候我还要再复活你——你们这样死去活来的,真的很麻烦。”

      男旦显然没想过这一层,一下子怔住了,目光里的热切渐渐被茫然取代:“这……这……”

      六吉见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语气放软了些:“我倒是还有一个主意,你可要听听?”

      男旦眼里那点将熄的光又亮了一下:“先生请讲。”

      “事已至此,两个都活着,怕是难了。况且就算都活着,以你们的身份,想要长厢厮守,怕是也难。”六吉说到这里,又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男旦脸上,“不过,他已经实现了小时候的理想抱负,死而无憾。那么,你呢?”

      男旦抬起眼,对上六吉的目光。

      “不如,这辈子你先好好活,把他和你当年发下的那些誓言,一桩一桩都实现了。”六吉的语气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踏实的分量,“下辈子,我许你们一段安定的日子,可以相伴终老。你看如何?”

      男旦眼眶渐渐红了。

      胭脂被泪水晕开,在脸颊上洇出两道凌乱的痕迹。

      他站在那里,像个终于卸下了满身戏装的伶人,声音沙哑而轻:“先生……真的还会有那样的日子吗?”

      六吉想了想,语气带着一种确切的温和:“会有的。将来,会有那样的时代——你可以自己选想爱的人,不必再藏,也不必再怕。”他说完,话锋一转,“至于交换嘛——你这满院子的孤魂野鬼,我就带走了。”

      男旦终于哭了出来。他抬手遮住眼睛,肩膀轻轻抖动:“他小时候说,想和我一起去看《牡丹亭》……我们约好了的,到底……没有去成。”

      六吉安静地等他哭了片刻,才又开口:“其实丞相大人私下已经在让人寻找老将军和小将军的尸身,预备尽快迎回故土,好好厚葬了。你难道……不想再同他好好告个别吗?”

      男旦抬起眼,声音有些迟疑:“我爹他……”

      “你关了老丞相这么久,”六吉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点提醒的意味,“还是尽早放了吧。毕竟他年纪也不小了。”

      男旦这才像是终于从那股执念里走了出来。他用力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转身就要往后院跑。

      跑了几步,又忽然停住,回头看向六吉,像是想要确认什么:“先生……为何帮我?”

      六吉笑了一下,语气淡淡的:“我与那位小将军,也算有一面之缘。”

      男旦怔了一瞬,随即郑重地朝六吉行了一礼,声音虽哑却稳:“多谢先生。”

      然后他转身快步往后院去了。

      满院的宾客,这才开始陆陆续续转醒。

      有的揉着额角坐起来,有的茫然四顾,问身边的人方才发生了什么。

      管家最先清醒过来,一眼看见六吉,连忙快步上前,拱手作揖,千恩万谢说个没完,又亲自封了一封厚厚的谢仪奉上。

      六吉收得坦然,揣进怀里掂了掂,觉得这趟总算没有白来。

      返程的路上,初一还是怕得不行,缩在六吉身后寸步不离,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先生……您早就知道那丞相府会出事吗?”

      六吉一边把银钱仔细装好,一边随口道:“毕竟也算和破虏将军父子相识一场。有些事情,自然不自觉就多留了几分心。”

      初一“哦”了一声,可总觉着六吉说这话的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感觉——六吉好像这会儿不是很开心。

      初一偷偷回想了一下方才的事,没觉得自己哪里惹到了这位先生。

      那既然不是冲自己,又能是冲谁呢?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后面一直沉默跟着的烛南。

      初一回过头,又看了看身后那群安安静静跟随着他们的孤魂野鬼——大约有几十个,飘飘荡荡的,倒也没有恶意,只是沉默地缀在后面,像一串被风牵着走的影子。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小声问六吉:“先生……咱们总不会,要把这些……都带回铺子里去吧?”

      六吉回过神来,语气终于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轻快:“想什么呢。咱们现在才要去办你的那件正事。”

      初一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还没来得及问清楚,六吉已经掐了个诀。

      三人连同身后那群孤魂,便在这如水的夜色中,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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