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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寿宴 当夜,初一 ...

  •   当夜,初一被安顿在偏房暂且住下。

      院子里安静下来之后,六吉和烛南站在廊下,夜风从石榴树的叶子间穿过去,带起一阵极轻的沙沙声。

      烛南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为什么要接这单?会很麻烦的。”

      六吉靠着廊柱,想了想才答:“第一,如果前阵子的骚乱不是泰山奶奶说的那些消失的孤魂引起的,那这等于是一个新的事件,总得弄清楚源头。”他顿了一下,“第二,我总觉得这次京城的事,和泰山奶奶说的那件事之间,是有关联的。”

      烛南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第三——”六吉说到这里,语气微微轻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件不太想被听见的事,“我的葫芦,快满了。”

      烛南的动作停了一瞬,定定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六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笑了一下:“我也没想到,这百年的时光,过得还是真快。”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指尖上,语气倒是平和,“所以,既然我很快就要去投胎了,那我自然想这世间可以更好一些。不然以我这种性子,大约确实是不会管这些麻烦事的吧。”

      他说完,烛南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夜风又吹了一阵,把他垂在颊边的碎发拂动了一下。

      好一会儿,烛南才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别的什么,转身去收拾桌案上摊着的书卷。

      大约是聊起了这单做完便要去投胎的事,这一夜,两人之间格外安静。

      烛南没有再问什么,六吉也没有再找话说,洗漱过后,便各自躺下了。

      ……

      接下来的几日,六吉的日子看上去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日上三竿起来,慢慢悠悠吃了饭,也不急着做什么,偶尔翻翻书,在院子里晒会儿太阳,再转去胡同口摆一阵摊,再晃悠着回来。

      初一在旁边急得恨不能一日催三回,可每次他刚开口,六吉不是“今天天气真好”便是“晚上想吃什么”,完全看不出半点要着手办事,帮忙找那龙族太子的意思。

      如此过了几天,初一的耐心终于在一日午后彻底耗尽了。

      那天六吉在院子里晃了一圈,忽然说了一句:“今儿天气不错,咱们去戏园子听戏吧。”

      初一终于忍无可忍,猛地站起来:“六吉先生!”

      六吉回头看他一眼,语气平平的:“怎么?你不喜欢听戏?今天唱的可是《大闹天宫》——”

      初一急道:“大圣的风采,何止听过,我在天上可是经常能见到大圣本尊的——”

      他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带偏了,赶紧把话头拽回来:“先生,我不是在和您讨论听什么戏,我是在——”

      “那咱们去听《牡丹亭》吧?”六吉打断了他,“这个戏听说很不错,而且今儿还免费。”

      初一被那句“免费”噎了一下:“免、免费?”

      六吉没再多解释,已经迈步往院门方向走去,步子慢悠悠的,像只是出门遛个弯。

      烛南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初一看看他们的背影,又看看偏房那扇已经关好的门,最终还是跺了一下脚,跟了上去。

      ……

      这京城的日头,已经有些晒了。

      主街上行人不少,铺面的布幌子在风里微微飘动。

      六吉走在前面,步伐放松,路过点心铺子时停了一下,买了一盒桂花糕,又继续往前走。

      他逛得投入,路过卖糖人的摊子要停下来看两眼,路过书铺也要进去翻几页才出来,甚至还站在一家卖鸟的铺子门口,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笼子里那只画眉。

      初一跟在后面,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几次想开口,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着六吉的背影,实在想不明白——这人到底是真有成算,还是根本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直到日光开始偏西,街面上的暑气渐渐收了些,六吉才终于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色,语气随意:“时辰差不多了。”

      初一精神一振,以为终于要干正事儿了。

      谁知,六吉领着两人,拐进了东边的一条长街。

      这一带和主街的热闹不同,路两旁多是青砖高墙,门楣上悬着各式匾额,门前石阶宽阔,一看便是高门宅院聚居之处。

      三人沿着墙根走了一段,前方渐渐传来鼓乐之声。

      奏乐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一户人家门口。

      门上悬着红绸,灯笼上写着一个大大的“寿”字,门口站着两个穿戴齐整的管家,正笑着迎客。

      宾客络绎不绝,有的捧了锦盒,有的让随从抬着箱笼,门口收礼的小厮忙得几乎抬不起头来。

      六吉放慢了步子,朝门内望了一眼。

      透过敞开的大门,能看见里头已经搭好了戏台,锣鼓点正零零落落地敲着,像是在调音试弦。隐约能听见里面宾客交谈的嗡嗡声,衣香鬓影在人影之间时隐时现。

      六吉不紧不慢地走上前去。

      门口迎客的管家见他走来,先是一愣,目光在他手上提的那盒点心上停了一瞬。

      今日他家老爷大寿,来的都是什么人他心里门儿清——不是当朝重臣,就是名门亲眷,送的都是金银玉器、名家字画,再不济也是一套上好的官窑瓷器。

      再看眼前这位,手里竟就随意拎了一盒穷酸的点心……

      这实在是……有些不好看。

      管家心里正犯嘀咕,可再一抬眼,却见这三人一个比一个生得好看,气质各异却个个不俗,心里那根弦便又绷了回去。

      他到底是在宰相府里当差多年的,面上半点不露,只含笑问了一句:“敢问三位贵客,是哪家府上的?”

      六吉淡淡笑了笑,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心照不宣的事:“前些日子,帮你们老爷处理过‘那件事’的。”

      管家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凝,随即飞速化开,比方才更深了几分:“原来是贵客——快请快请,里面早已备好了位子。”

      三人就这么被领了进去,一路穿过游廊,被安排在戏台侧旁一处视野尚可的位置上。

      桌面上已经摆好了茶点,薄胎瓷的盖碗,碧螺春的叶子在汤里舒展开来,像是刚泡的。

      初一一路悄悄打量着周围,宰相府的花园比他想象的大得多,假山流水,廊腰缦回,连廊柱上的漆都是新刷的,处处透着一股世家大族的气派。

      宾客三三两两地坐着,正低声交谈,小丫鬟端着攒盘在人群间穿行,衣料擦过桌角时都带着一股极轻的绸缎声。

      戏台四周已经坐了七八成满,后头的那些桌位还空着几桌,台上红帷金绣,看着确实像要大开场面的样子。

      初一终于忍不住了,倾身凑近六吉,压着嗓子问:“先生,这是——”

      六吉把食指竖在唇边:“嘘。专心些,好戏就要开场了。”

      话音未落,台上的锣鼓点骤然密了起来。

      一个穿大红袍的角色登了台,脸上戴着面具,手里捧着一卷金色的条幅,踩着《将军令》的节奏一摇一晃地走出来,动作带着一种诙谐的稳当。

      “天官赐福”“一品当朝”“加官晋爵”——

      一幅幅条幅被他从手中展开又卷起,喜庆得很,台下宾客纷纷叫好,掌声和笑声交织成一片。

      六吉也跟着鼓掌,拍了两下,侧过头问旁边那桌的客人:“今天不是唱《牡丹亭》吗?这开场的是什么?”

      那人看他一眼,大约心里先当他是个“不懂戏”的棒槌,但抬眼又见他的穿着气度不像寻常人家子弟,毕竟,能来着宰相府里参加寿宴的,想来,应都是有些背景的人。

      于是,还是先悄悄按下心里,那点子瞧不起,还是笑着解释:“您有所不知,贺寿的宴席,开场一般先唱《蟠桃会》,或是《八仙上寿》之类的。眼下这个叫‘跳加官’,是热场子的,讨个口彩。毕竟嘛——”他笑了一声,“这人间,谁不喜欢加官晋爵呢?”

      六吉也笑了:“那可不一定。就像这跳加官,可不好对着天子跳。天子再升官,怕是要当太上皇了,他老人家一定不乐意。”

      那人被他这句话惊得一愣,不知该怎么接,只勉强陪了一个笑脸,便不动声色地把凳子往旁边挪了挪。

      六吉也不在意,继续看戏。

      台上的正戏开唱之后,席面也陆续上了菜。

      先上的是四道冷盘,装在通体一色的缠枝莲纹瓷盘里,六吉认出了那釉色是官窑的。

      接着是热菜,一道一道端上来,摆了满满一桌。

      初一原本还惦记着正事,可到底是饿了几天的人,又哪里见过眼下这个排场,闻着香气便不由自主地动了筷子。

      六吉见他终于肯吃了,也不催他,自己端了一杯酒,慢慢抿着。

      旁边的桌位,几个人正一边喝酒一边闲聊。声音不大不小,恰好传过来:

      “……宰相大人今日这个排面,当真是足。陛下虽然还在病中,都专门赐了菜过来。”

      “听说陛下近日心情不错,北境刚刚大捷,虽说可惜了破虏将军和他儿子战死,可北境至此,至少能安稳个几十年了。”

      另一个声音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那破虏将军和宰相素来不和,这事儿满朝都知道。今日宰相这寿宴摆得这么大,你说他是不是心里痛快,借机庆祝庆祝?”

      “嘘——这话可不好在这儿说。”

      那人笑了一声,像是觉得这话说得有趣,又压低了声音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宰相府前几日才出了那样的事,今日这场,怕主要还是冲喜吧。”

      他似乎还想再说什么,身边的同伴已经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他的胳膊,他也便住了嘴,低头喝了一口酒。

      初一自然也听到了那些话,把嘴里的菜咽下去,小声问六吉:“先生,好生奇怪。怎么今日做寿的寿星一直没露面?家里人好像也没见到几个,里外都是下人在忙活。”

      六吉夹了一块鱼肉,慢悠悠地放进嘴里:“宰相大人现在,怕是没空来招呼咱们。”

      初一正要问为什么,忽然——

      他感到了一丝异样。

      周围的空气像被一层极薄的阴翳笼住了,明明还是灯火通明的戏台,明明那些宾客还在动,可他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不知不觉地渗进来,从四面八方,从那些笑语声背后,从那些灯火照不到的暗处,一点一点地,填满了整座花园。

      台上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

      可那唱腔不知什么时候变了调,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那些宾客的笑脸似乎也定住了,动作慢得像被什么黏住了似的。

      温度骤然低了下来。

      初一的指尖开始发凉,他下意识往六吉那边靠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先生……这是、怎么了?”

      六吉又饮了一杯酒,把杯子搁回桌面,忽然问了他一句:“初一啊,你平日里,胆子怎么样?”

      初一被他这么一问,心头那股不安越发重了。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六吉已经把目光转向了戏台的方向。

      台上的戏子还在唱着,水袖翻飞,动作一丝不乱。

      可台下的所有宾客,此刻全都停下了动作。

      一张张面孔,齐刷刷地转向了六吉他们这一桌。

      那群面孔死气沉沉的,看上去,没有一丝丝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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