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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初一 六吉看着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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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吉看着对面那少年狼吞虎咽的模样,嘴上忍不住“啧”了一声,可还是偏过头去,对摊主说:“老板,我数了数,身上就剩一个铜板了。您看,还能给我这桌添点什么?”
老板是个圆脸的中年妇人,闻言探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少年埋头扒饭的架势,又看了一眼六吉,笑着没说什么,转身端了一只大馒头过来,又配了一小碟腌萝卜,搁在桌角。
末了,还特意添了一碗热面汤,稳稳地放在六吉面前,冲他笑了一下,便又回灶台忙活去了。
六吉道了谢,把那馒头往少年面前推了推。
少年抓起来就咬,连嚼都来不及嚼匀便咽了下去。
六吉看着他这副模样,没忍住,对烛南叹了口气:“我这个人啊,果然没什么富贵命。财来财去,什么都留不住。”
烛南把自己面前那碗没动过的面汤推到他手边,语气平平的:“还留下了一碗汤。”
六吉感觉心口更堵了,回头看了他一眼:“……我谢谢你。”
可他还是端起那碗汤,放到了少年面前:“慢点,别噎着。”
少年像是终于腾出了个空档,抬头看了他一眼,咽下嘴里的东西,声音带着点噎食后的哑:“先生,您是不知道,这京城的物价,有多贵。”
六吉下意识就接话:“我怎么不知道,你是不知道我——”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收住了。
因为烛南坐在旁边,又弯了一下嘴角。
那笑意极淡,可被摊位上的油灯一照,柔和得实在是曼妙。
六吉看着他,话头一转:“你别说,你近来笑的次数倒是真的多了。笑起来这么好看,还是多笑一些为好。”
烛南听完,淡淡地“嗯”了一声,又恢复成以往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
少年那碗面汤已经见了底。
他放下碗,拿袖子胡乱擦了擦嘴,目光在六吉和烛南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眼睛里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光:“二位感情,当真是好。”
六吉一愣:“嗯?”
“我觉得,能看得出来。”少年说得很认真,“有些事情,不一定非要怎么说怎么做才知道,你们俩只要是在一起待着,那感觉就不一样。而且,先生你嘴上老挑他的毛病,可你每回都——”
“行了行了。”六吉赶紧打断他,“你这就能脑补这么多内容?那我要是这样——”
他说着,一把勾住烛南的肩膀,另一只手还伸过去,挑了一下烛南的下巴。
对面那少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八卦的火苗简直要从瞳孔里烧出来。他看着烛南,压着声音说了一句:“恭喜您啊。”
六吉心想恭喜什么恭喜,转头一看,烛南的耳朵尖果然红了一层。
六吉飞快地松开手,收回胳膊,咳了一声,把话题掰了回来:“你这孩子,脑子里到底装的都是些什么?还有,你到底是因为什么来找我?”
少年这才像是被拉回了正事上。他赶紧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我、我想——”
声音被食物堵得七零八碎,六吉一个字也没听清:“慢点说,不着急。”
少年终于把嘴里的东西咽干净,深吸了一口气:“我想知道,京城前几日那条惹了骚乱的龙,现在被带去了何处。”
六吉的表情顿了一下。他把手收了回来,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你和那条妖龙,什么关系?”
少年立刻辩解:“他才不是什么妖龙!”
可他说完,神色又像被什么拽住了一样,慢慢落了下去,声音低了几分:“……我和他,没什么关系。”
六吉沉默了一瞬。
他感觉自己白白花了这一晚上,和身上最后一个铜板,又听了这么一大通绕来绕去的话,听到的却是这么一单生意。
实在是……荒谬!
他站起身,语气带着几分不快:“它还能在哪儿?慧云大师收的,自然是在慧云大师的搭包里。”说完,他拉着烛南的袖子,起身就走。
转眼,便消失在夜色里,再无踪迹。
……
六吉本以为,那少年被这么顶了一句,应当知难而退。
可他没想到,后面一连好几天,六吉出摊,那少年就在不远处的墙根蹲着;六吉收摊,他便慢吞吞地跟在后面,也不靠近,就那么缀在几步之外,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
他不打扰,不搭话,不添乱,就是跟着。
六吉原本以为自己会烦,可连着跟了几天,他发现那少年除了蹲着什么也不干,又觉得这人实在是——说不清到底是执着还是轴。
过了几日,六吉靠着零星几单小生意总算凑齐了赊欠酒楼的账,揣着银子去结了欠款。
可他刚踏出酒楼大门,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他回头一看,那少年不知什么时候也跟到了酒楼门口,此刻正直直地朝前栽了下去,软软地倒在了门前的石阶上。
掌柜的吓得赶紧从柜台后探出半个身子:“哎——这、这是怎么回事?”
六吉快步走过去蹲下,伸手探了一下少年的鼻息,又翻了翻他的眼皮。正要开口问烛南,烛南已经先他一步,低声道:“这孩子,这几天,应该是有东西吃的吧?”
六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他这几天出摊,自己偶尔吃些路边摊垫肚子,那少年蹲在远处,他也只当他是自己带了干粮。
可转念一想,一个能在酒楼门口饿晕的人,身上能有什么干粮?他重新看向少年那张瘦削的脸,嘴唇微微起皮,面色泛着一层薄薄的白。
酒楼掌柜已经凑了过来,一脸愁容:“二位若是认得这人,还是快些带走吧。我这酒楼门口饿晕一个,传出去,影响也不好。”说着,他飞快地往六吉手里塞了两小壶酒,又低声恳求了几句,然后便退回了柜台后面,假装忙碌。
六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酒壶,又看了看地上那少年,叹了口气。
没办法,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他最终只能把酒壶递了一壶给烛南,两人一人一边,架起那少年,朝自家铺子的方向走去。
他走出几步,隐约听见身后掌柜在压低声音吩咐伙计:“以后那位先生要是再来,务必婉拒,不必请进门了——我这店统共没让他进几回,回回惹麻烦。”
六吉没有回头,只是脚步快了一些。
……
回到院子里,六吉把人安置在廊下,自己进小厨房简单做了一顿。
饭刚摆上桌,那少年便顺着气味醒了过来,迷迷瞪瞪地坐起身。
六吉端着碗,语气揶揄:“你醒得还真是准时。”
少年拿起筷子就要夹菜,六吉伸手拦了一下:“你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别一下子吃太多。”说完,又递了一碗热汤过去。
少年接过汤碗,手还是抖的,低头喝了两口,才慢慢拿起筷子。
他尽量控制着速度,可那一碗饭还是很快见了底。
六吉坐在对面,看着他,无奈地说了一句:“你说你,在京城这种地方差点饿死,到底图什么?”
少年握着筷子的手忽然停了。
他没有抬头,可肩膀却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一滴泪落进了碗底。
紧接着,又是一滴。
他放下筷子,抬手捂住脸,声音闷闷的,带着委屈和酸涩:“我就是……不想看着他,好好一个人,最后落了个那样的名声,成了个那样的下场。”
他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把这几天的委屈全借着这一顿饭倒了出来。
六吉没催他,等他哭声渐渐低下去了一些,才开口:“可那妖——那条龙,现在在慧云大师那里。你总不能让我去抢吧?”
少年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声音还带着哭腔:“他才不是什么妖龙。他可是东海龙王的太子。”
六吉手里的筷子停住了:“……你说什么?那是龙族太子?龙族太子怎么会出现在京城?而且还是那副样子?”
少年看着六吉那副半信半疑的表情,急急地补了一句:“先生,您若不信,便想一想:若那真是妖龙,那日,为何不见雷部正神降下天雷?”
六吉听到这一句,神色微微动了一下。
少年继续说:“他本是带着任务来人间历练的。我也不知道为何就成了后来那副模样……我现在只想找到他,只想知道,他的魂魄到底去了哪里。”
六吉抓住了他话里的一个词:“什么叫魂归何处?他魂魄不就在慧云大师那里吗?”
少年摇头,神色急切:“不在了。应该……已经不在了。”
“你怎么知道?”
少年张了张嘴,又闭上。
好一会儿,他才含糊地说:“我、我……”
六吉看了他那副模样,忽然明白过来:“你喜欢那人。对方不知道。”
少年耳朵尖红了一瞬,没有反驳,算是默认了。
六吉又问:“可你既然和那太子并不相识,又怎么知道他的情况的?”
少年垂下眼,声音轻了下去:“我本与他,是有姻缘的。只是后来,那根姻缘线,没有了……但他的情况,我还是能感应到的。”
六吉一听,越发疑惑:“你这明明看着对那太子在意的很,那姻缘线怎么就没了?”
少年沉默了许久,最终只说了一句:“先生,不要再问了。”
六吉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追问。他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慢悠悠地开口:“我倒是可以帮你试着找一找,那太子如今魂归何处。可你准备拿什么来与我交换?”
少年抬起眼,目光带着一种毫不犹豫的坚定:“我可以拿我的神格来换。”
六吉愣了一下,这才伸出手去,搭上少年的手腕。他的指尖停了片刻,眉头微挑,收了回来:“你竟然是……天上的红娘?”
少年点了点头,耳根又红了。
六吉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红娘……不都应该是……女子的吗?”
“红娘是个职位。”少年板着脸纠正道。
六吉又笑了一下,指尖重新落回他的脉上。
这一回,他探得更仔细了些——这少年确实没有说谎,他本来该有一条极好的姻缘线,可现在那里空空如也。
而且那姻缘线,竟是被他自己,亲手扯断的。
六吉收了手,沉默了半晌,才终于说了一句:“这单,我接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认识这许多日,还没问,你叫什么?”
少年抬起头,眼睛还带着一点没擦干的湿意:“先生,我叫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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