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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摆摊儿 这个问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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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六吉已经很久没有再想过了。
刚接手铺子那会儿,他倒是时常问自己。
那时他什么也记不得,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的,只记得要去人间。
想着,既然来处是空的,那去处,好歹应该是自己选的。
可此刻,他翻身躺上床,盯着头顶的横梁,感觉烛南把这个旧问题重新递回他面前时,答案好像已经不再是最开始的那个样子。
他认真想了想,才慢慢开口:“你这下可真的问住我了。要说我现在,好像和真的投胎做人也没什么分别。可又好像……不太一样。”
旁边的榻上,烛南也躺了下来,侧过身来看他:“怎么不一样?”
六吉没动,目光还落在横梁上:“我好像看着是在人间,可又像只是个闲来无事、随时可以抽身的旁观者。真说起来,好像还是差了点什么。”
烛南在暗处轻轻接了一句:“所以,还是想真的做一次人,才觉得完整?”
六吉就笑了,偏过头来看他:“你这个问题,可真是难住我了。”
他也侧过身去,面对着烛南的方向。
月色从窗纸透进来,把两人之间的那点距离照得隐隐约约的。
六吉忽然话锋一转:“倒是你,感觉身上比我的秘密可多多了。”
烛南明显没料到他会把话头抛回来,沉默了一瞬:“我哪有什么秘密。”
“那你到底是谁?”六吉的尾音微微扬起来,带着一种“你别想糊弄我”的意味,“为何和我供奉的那尊神像,长得一般无二?”
烛南没有迟疑,答得平平稳稳:“神像都长得有些像的。”
六吉显然不信。
他又往前凑了半寸,语气里带着一层薄薄的试探:“我以前,真的不曾见过你?”
烛南的目光在夜色里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摇了摇头:“真的不曾。”
六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琢磨这话的真假,却没有再追问。
烛南却朝他这边微微靠过来一些,低头看着他,两人的距离被拉近了一掌。
六吉一抬眼,便正对上烛南那双浅色的眸子,近得能看清他眼底倒映的一缕月光。
“那你怎么不问问我,”烛南的声音低下来,在夜色里格外清晰,“我究竟在泰山奶奶那里,取了我以前的什么东西回来?”
六吉这回没立刻答话。
他盯着烛南的脸,感觉自己的脑子好像有点儿懵,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罩住了,下意识地只能跟着他的话走:“……你拿了什么回来?”
烛南却笑了一下。
要说以前,六吉也见过烛南笑。
淡的、浅的,嘴角微微一弯便收回去的那种。
可此刻,月色从窗外斜斜地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抹笑映得格外分明——好看的,像是冰面下一条鱼忽然翻了个身,带起一层细碎的光。
可就在六吉心里正微微动了一下的时候,烛南却像是故意似的,慢悠悠地补了一句:“那我可不能告诉你。”
六吉愣了一下,然后实在没忍住,白了他一眼。
他被这口气吊得不上不下,正要说什么揶揄一下这个坏心思的家伙,烛南却在他开口之前,忽然又说了一句:“但我能告诉你的是——可以在人间遇到你,我真的……很开心。”
那句话说得很轻,像是怕被风听见似的。
然后烛南便躺了回去,背对着六吉,没有再说话。
六吉愣住了。
他看着烛南的背影,在月色里勾勒出一道安静的轮廓,半晌才轻声问了一句:“烛南,你睡了?”
过了一会儿,那边传来低低的应答:“还没。”
六吉试探着往前探了探身:“那……我要你做什么事情,你应该,都会同意的吧?”
那边沉默了一息,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
六吉立马激动地凑了过去,声音都带了几分兴奋:“太好了!”
烛南听他这语气,终于转过身来看他。
六吉已经撑起了半边身子,眼睛亮亮的:“那咱们明天,去胡同口摆摊儿算命赚钱吧!”
烛南:“…………”
六吉见他一脸嫌弃,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怎么了?我又没说要你去天桥表演胸口碎大石。”
烛南沉默了一瞬,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语气平平的:“我先睡了。”
六吉已经彻底来了精神,完全顾不上他这态度,凑到他床边继续絮絮叨叨地劝:“去吧去吧,赚了钱,咱们去吃胡同口那家的薄荷羊肉,还有酸菜牛肉,还有——”
他一样一样地数着,声音在夜色里低低的、密密的,像一层薄薄的暖意,一点一点地铺开来。
夜渐渐沉了下去,六吉还在说着什么,声音越来越小,慢慢融进了窗外的虫鸣里。
……
第二日,京城东街的胡同口,多了一处极简陋的算卦摊位。
一张半旧的方桌,桌角还缺了一块,铺着一张灰扑扑的布,上面用墨写了“问卦”二字。
旁边摆着两只矮凳,一只坐了人,另一只空着,远远地,烛南站在巷口拐角处,离摊位约莫七八步远,一手负在身后,目光落在地面上,一副“我与这摊位毫无关系”的姿态。
日头越升越高,行人来来往往,偶尔有人瞥一眼那摊子,大多也就瞥一眼便走了。
六吉坐在矮凳上,手里转着一支笔,已经闲得快要在纸上画猫了。
好不容易,有个人在摊位前站住了。
那人一身靛蓝短打,看打扮像是个跑商的,手里还攥着一卷账本,大约是路过时被“问卦”二字勾住了脚步。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字,又看了看六吉,神色里带着几分迟疑。
六吉立刻坐直了身子,把手里的笔一放,语气殷勤又自然:“这位客官,瞧您面带福相,只是近日是不是总觉得诸事不顺?您且坐下,我替您看看。”
那人被他这么一说,倒真的犹豫着坐了下来。
六吉正要继续往下说,余光瞥见烛南还站在巷口一动不动,便飞快地朝他使了个眼色。
烛南没有动,连目光都没移过来。
六吉又朝他挤了一下眼,嘴角带着一丝“你再不来我跟你没完”的威胁。
烛南终于不情不愿地朝这边挪了几步,站到摊位旁边,腰背挺直,面容端肃,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僵硬得像在念一本他不熟的书:“……这位先生,算命算得……很准的。”
他说完,便露出了一个“任务已完成”的表情。
那客人看了看烛南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又看了看六吉,终于站起身,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冒犯了的坦然:“拜托,你们私下都不配合好了就出来摆摊的吗?”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六吉看着那背影消失在巷口,忍不住回头对烛南道:“我都说了,别说得那么死板那么僵硬,怎么昨天夜里练了一晚上你还是不行。”
烛南站在摊位边上,面无表情,像是已经把这句话自动过滤了。
六吉转过身,拍了一下桌面:“下一位客人你要是再配合不好,那——我就真的只能拉你去天桥表演胸口碎大石了。”
烛南沉默了一瞬,终于开口:“我有时候真的不太敢想,你在人间这百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六吉正要还嘴,余光却忽然捕捉到一道身影,正慢慢地朝这个方向走来。
那人穿着灰扑扑的长衫,压着一顶宽檐的旧草帽,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甚至连是男是女都分辨不出。
他走得不快不慢,却径直越过那些擦肩而过的行人,像是早就知道这个摊位在哪儿、坐着什么人,径直朝着六吉的桌子走过来,然后稳稳地坐到了对面的矮凳上。
六吉微微一怔。
那人坐下后,也不开口,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
六吉心里那根弦微微动了一下,面上却依旧浮着一层常见的、营业用的笑:“这位客官,面相很好啊,一看就是福泽深厚之人。您是想问姻缘还是——”
“六吉先生。”
那人开口了。
声音清凌凌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
他打断了六吉那套惯用的说词,语气平淡却笃定:“我不想听您那些江湖唬人的话。我是真的,想和您做一笔生意。”
六吉的表情没有变,可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停了一瞬。然后他往后一靠,重新换上了一副懒散的模样,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您大概是找错人了。我不过是个寻常算命先生,混口饭吃罢了。既然您不是来找我算命的,那——您慢走。”
他作势便要起身去收拾桌上那几样物件,动作从容而利落,像是真的不打算再多说一句。
那人却还是坐着没动。
六吉已经把那只装着笔墨的布袋系好了口,朝他摆了摆手:“哎呀,今天又没有生意,还碰见个怎么讲都不听的人来捣乱。哎——晦气!”
他拎着布袋,慢悠悠地转身,带着烛南,便在不回头,不紧不慢地朝巷子深处走去。
……
是夜。
京城的小街热闹起来,卖馄饨的、卖卤味的、卖糖葫芦的,一盏一盏的油灯把石阶照得温温的。
六吉和烛南在街角一家面摊前坐了下来。
摊子不大,矮桌矮凳,面汤的热气从锅里升腾起来,在灯下聚成一团白蒙蒙的雾。
六吉低头吃了一口面,又喝了一口汤,才摸出怀里那几枚铜板看了看,微微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烛南坐在他对面,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没有急着吃。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越过六吉的肩头,又收了回来,低头喝了一口汤,低声道:“那人还跟着。”
六吉往旁边瞥了一眼,果然看见那道灰扑扑的身影,正蹲在对面的墙根下,帽檐还是压得低低的,一动不动。
六吉收回目光:“是啊。不知道到底什么来头。主要按我这百年来的经验,没有纸鹤引路,能寻来的,不是旧识,就是仇家。可我真的不记得之前有过这么一位客人。”
烛南低头继续吃面:“要不还是问问吧。有我在,仇家倒没什么好怕的。”
六吉沉默了一会儿,又喝了一口碗里的热汤:“先吃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这才起身,不紧不慢地朝墙根那边走过去。
六吉在那人面前站定,低着头看着他,语气里已经没了白天那副懒散的伪装:“你到底,找我何事?”
那人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来,帽檐在他抬头的动作里微微抬高了一线,露出一小截下颌和一点嘴唇。
然后,一道极清楚的声响,在安静的小巷里荡开了。
“咕噜——”
那人的肚子,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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