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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财去人安乐 京城已经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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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已经彻底乱了。
最先赶到的是驻扎在城西的禁军。
这些兵士大多是从北境轮调回来的,尸山血海里滚过几遭,什么阵仗没见过。
可此刻他们列着队冲进长街,仰头看见天上那条巨龙时,握刀的手,到底还是僵了一瞬。
那条龙浑身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
鳞甲翻卷,血肉模糊,脊背上几道深可见骨的裂口还在往下淌着暗红的血,龙首低垂,两只眼窝空空荡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剜去了。
它在半空中横冲直撞,撞塌了半座鼓楼,又扫断了三根旗杆,碎石瓦砾哗啦啦地往下砸,街上躲避不及的行人又被伤了好几个。
它似乎什么也看不见,只凭着本能挣扎,每一次冲撞都带着巨大的痛苦。
龙身在云层中翻腾,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那声音闷沉沉的,像一把钝刀在磨石上来回地拉,听着便让人心里发紧。
禁军统领拔出腰刀,张了张嘴,却没喊出什么像样的号令——面对一条从地底冲出来的恶龙,他那点兵法经验实在派不上用场。
就在满街的惊恐与混乱之中——
一声佛号,毫无预兆地荡开了。
“阿弥陀佛。”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清泉从满城浊气中撕开了一道口子,周围那些被血色压得喘不过气的人,像是忽然能呼吸了。
六吉顺着众人目光看去,才看见远处街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黑袍,赤足,眉眼低垂。
那人站在满地狼藉之中,周身笼着一层极淡的暖光,像一盏灯在狂风里稳稳地亮着,分明身形清瘦,立在乱石断壁之间,却自有一种不动如山的定力,与他周围的残破形成一种奇异的对照。
他也不急,只是微微抬起右手,五指并拢,低声念了几句佛咒。
那声音被风扯碎了,听不真切,可咒文落下的瞬间,那条原本横冲直撞的巨龙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托住了,挣扎的幅度慢了下来,逐渐收敛,最后竟在他掌前一寸处凝住不动了。
他另一只手从肩上取下一只灰扑扑的搭包,轻轻一抖,那巨龙便化作一道青光,被收入了搭包之中,连一声残响都没留下。
满街安静了一瞬。
然后,人群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慧云大师!是慧云大师!”
“大师降妖除魔,救苦救难——”
百姓纷纷跪了下来,有的磕头,有的双手合十,连禁军统领都收了刀,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六吉站在自家铺子门口,远远看着,没有跪。
他只是看着那位黑袍僧人,正弯腰扶起身前一位被踩倒了的老者,又侧过头低声吩咐身后的弟子去帮那些倒在地上的人。
他自己则盘腿坐了下来,闭上眼,开始诵经。
身后的弟子一个接一个地跟着坐下,诵经声汇成一片,沉沉地铺开来,像一层看不见的清水从长街上漫过去,把那些残留的腥气和浊意一点一点地洗了下去。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有的也跪着跟着念,有的默默流泪。
宫里的人来得很快。
一队内侍避开人群,快步走到慧云大师身边,低头耳语了几句,神色匆忙。
慧云大师听罢,微微颔首,这才起身,朝着周围的百姓双手合十施了一礼,然后跟着内侍转身往宫门方向走去。
六吉站在自家铺子门口,一直看到那袭黑袍消失在街角,才收回目光,嘴里轻轻“啧”了一声:“不愧是慧云大师,还真的是——法力无边啊。”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可京城这地方,按理来说,百灵护佑,怎么就忽然冒出一条恶龙来?”
他偏过头去看烛南。
烛南也正望着那个方向,目光落在慧云大师消失的街角,没有说话。
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可他那双浅色的眸子里,似乎沉着一层六吉读不太懂的东西,像一潭深水被风搅了一瞬,又迅速归于平静。
“走吧。”六吉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肩,“先进屋再说。”
那夜之后,京城逐渐恢复了秩序。
慧云大师亲自主持了一场超度法会,诵经三日,为那夜遇难的百姓祈福超度,又做了整整七天的水陆道场,将那股残余的浊气彻底涤荡干净。
朝廷那边动作也快,抚恤银两发得很及时,损毁的房屋也陆续开始重建。
街面上虽然还有几家铺子大门紧闭,可到底还是慢慢恢复了从前的人气,该卖菜的卖菜,该摆摊的摆摊,吆喝声一声接一声地重新响了起来。
不过,坊间也渐渐有了新的传言。
有人私下说,那日宫中其实也被波及得厉害,好几处宫殿的琉璃瓦都被震碎了,天子受了不小的惊吓,龙体欠安,已经连着好几日没上朝了。
这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法却五花八门。
有的说天子是被那条恶龙冲撞了龙气,有的说那是前朝余孽布的阵,还有的说是老天示警,叫天子早些立储。
但无论哪种说法,末了都要补上一句:“幸好有慧云大师在。若不是他,那夜京城还不知要乱成什么样。”
又有人说,超度法会上,慧云大师从头到尾都是先为百姓诵经,最后才提了一句“愿陛下早日康复”,这话传出来,更让人敬重了几分。
毕竟是连天子龙体都顾不上的高僧,还如此心系黎民。
茶楼里、酒肆中、街头巷尾,人们谈论了两三天,渐渐地,也就把这事放下了。
日子还是要过的,铺子要开,生计要忙,谁也不会天天揪着一件事不放。
倒是六吉,这几日格外没精神。
他靠在院子里的摇椅上,眼睛半阖着,十分地无精打采。
那只狸花猫自那日之后也是吓得不轻,死活不肯再出院门半步,此刻正蜷在他怀里,尾巴搭在他手腕上,跟着他一起无精打采。
六吉晒着太阳,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念叨:“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财去人安乐……我的青花瓷……我的汝窑小盏……我的那张紫檀小桌……”
他念一句,那猫耳朵便动一下,尾巴甩一下,像是听懂了,又像是嫌他吵。
烛南倒是成了家中唯一一个,看上去还很精神的人。
他一会儿从后头端一壶刚沏好的茶出来,搁在六吉手边,顺手把凉了的收走;一会儿又蹲在廊下,拿一根草茎逗那只狸花猫,猫不搭理他,他便收回手,去把石桌上散落的书页理整齐;再过一会儿,他又去厨房端了一盘切好的果子出来,搁在六吉伸手便能够到的位置,然后也不多说什么,自己坐到台阶上,安安静静地翻一本旧书。
六吉就这么赖了三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三天之后,他终于在某一天下午,躺在摇椅上翻了个身,像是刚从什么漫长的觉里醒过来,语气懒洋洋的:“烛南,昨天那个小炒肉——还挺好吃的。你怎么做的?”
烛南正坐在廊下,给六吉切水果,闻言手上动作没停,头也没抬:“我不会做。我试着做了一下,实在不行。”
他顿了顿,语气平平地补了一句:“所以我去外面打包回来给你的。”
六吉“哦”了一声,正要继续闭上眼晒太阳,忽然又猛地睁开眼:“嗯?你去哪家打包的?”
烛南这才抬起头来,想了想:“你书房里有一块牌子,上面写着那家店的名字,好像挺有名的,牌子后面还写了一些小字,说持此牌可以打折。”
六吉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一下子坐了起来,差点把怀里的猫掀翻。
他当然记得那块牌子——那是他刚来京城时费了好大功夫,也没吃上的那一家。
要知道,那一家的价格可实在是……
六吉不自觉的,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你哪儿来的钱?”
烛南想了想,语气平平的:“我没有钱。我就拿着牌子去了。那店里的伙计很好,也不问我要钱,只说先记着。这家店服务当真不错,还替我把打包的菜,用食盒装得稳稳当当的。说钱月底前补上就好。”
六吉听完,“咚”地一声倒回了摇椅上。
不是吧!
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又多了一笔不小的开销也就算了。怎么原来自己这几日吃的,就是自己心心念念许久,也没吃上的那家铺子的菜品?
而自己都没好好品尝,而且这会儿才知道!
六吉一下子,把怀里的猫紧紧搂住,脸埋在猫肚皮上,闷闷地喊了一声:“天啊!这是什么人间疾苦——”
那狸花猫被他勒得不舒服,低低地“喵呜”了一声,抬起爪子,一爪子挠在了他脸上。
……
是夜,烛南坐在灯下,替六吉脸上那道浅浅的爪痕上药。
他指尖沾着药膏,动作很轻,一点一点地抹过去。
六吉坐着没动,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盏灯上,半晌才闷声开了口:“我不该来京城……我真的不该来京城。本就不富裕的家底,这下算是雪上加霜了。”
他沉默了一瞬,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侧过头看向烛南:“要不,咱们跑吧?”
烛南手上动作没停。
六吉越说越觉得有理:“正好现在家里也没什么值得打包的了。咱们连夜跑路,那饭馆的钱就不用还了。”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自己先顿住了。
跑?他又能跑去哪里?
虽然这世间天大地大,但跑的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你走得再远,也跑不过因果。欠下了,迟早要还。
六吉叹了口气,重新垮下肩膀:“算了,当我没说。”
这时,窗外传来一声猫叫。
六吉偏过头往外看了一眼,那只狸花猫不知什么时候又从墙头跳了下来,正蹲在窗台上,尾巴尖慢悠悠地摆着。它没有进来,就只是蹲在那里,看着屋里的两个人。
是啊,这里,还有他的猫。
六吉收回目光,没有说什么。
烛南继续替他上完了药,然后收回手,把药膏盖子拧好,不紧不慢地收拾着桌面:“放心,脸上不会留疤的。”
六吉没有接这句话。
他坐在那儿,像一根被晒蔫了的草,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屋顶的横梁上,声音不高不低地飘出来:“看来啊,无论你什么来头、多大本事,在人间没有钱,都是寸步难行的。”
烛南整理桌面的动作微微停了一下。
“这倒是,”他接了一句,“要不怎么每一个在人间历劫的神仙回去,都要吐很长时间的苦水。”
六吉正要问“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目光却忽然落在了屋内的某个位置上——那扇平日里横在他二人之间的,两张床之间的屏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烛南撤掉了。
两张床榻之间的那道隔断消失了,房间里显得比往日宽敞了些许,灯光能一路照到另一侧的墙角,影影绰绰的。
他下意识张了张嘴,刚想问些什么,烛南却先开了口,声音不高,语气平平——
“那你为什么还要一直心心念念,去投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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