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吉如意铺》九门提酒

19、血雨京城 六吉话刚问

　　六吉话刚问完，泰山奶奶还没来得及答话，旁边那扇屋门倒是先开了。

　　烛南站在门内，单手扶着门框，面色比方才在亭中时还要淡了几分，眉眼间还带着一层似醒未醒的倦意，像是一觉睡得并不踏实。

　　六吉一见他，立刻起身走过去：“你醒了？感觉好点儿没有？”

　　烛南没有立刻答话。他看了六吉一会儿，那目光有些散，像还没从什么深长的梦里完全拔出来。然后他朝前迈了半步，伸手虚虚地揽住了六吉，头微微一侧，便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还不太好。”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刚醒时特有的低哑，像一根弦调低了半音。

　　六吉被他这么一靠，整个人先是一僵，随即又赶紧把他的头扶起来，左右看了看，又探了探他的额头：“你感觉怎么不好？哪儿不舒服？是又烧了还是——”

　　他说得又快又急，一手托着烛南的下颌，一手贴着他额角，神情专注得像在检查一件极易碎的物件。

　　他甚至仔细得过了头，以至于完全没有注意到，一旁的泰山奶奶不知何时已经端坐回石凳上，正端着一只茶杯，杯沿抵着下唇，一双眼睛却弯成了月牙的形状，带着一种纯粹的、看戏般的愉快，正笑眯眯地望着这边。

　　她看得心安理得，半点没有要回避的意思。甚至，见烛南往六吉肩上靠得更自然了一些，她还无声地翕动了一下嘴唇，像在对自己说：哎呀呀，演技不错啊。

　　烛南的视线越过六吉的肩头，平平地往泰山奶奶那边扫了一眼。那目光极淡，可泰山奶奶何等人物，立刻读懂了那一眼的意味。

　　她飞快地放下茶杯，做出一副“我可什么都没说”的姿态，甚至还抬起双手，在自己嘴边比了一个封口的手势，然后又忍不住笑了一下，才勉强收住。

　　六吉自然全然没有看见这二人的这番无声交流。他确认烛南额温正常，才略略松了口气，又想起什么，抬头问泰山奶奶：“您这儿，有没有什么药啊？我看这泰山的灵气，对他好像效果一般。有没有那种见效快一些的？”

　　泰山奶奶眉眼一动，像是正等着这句话。她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粒丹药。

　　那丹药浑圆，色泽乌沉，一股极浓的草木苦意隔着几步远都闻得到。她递过来，语气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慈祥：“有是有一粒。药效嘛，自然是好的，保证药到病除。就是……非常苦。不知道你这朋友，受不受得住。”

　　六吉接过来，毫不犹豫：“能管用就行。味道没关系的。”他说着便转过身，把丹药递到烛南唇边，语气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关切：“来，把这个吃了。”

　　烛南低头看了看那颗丹药，又抬起眼看了看六吉的脸，目光最后落在泰山奶奶那张努力绷住笑意的脸上，又移开了。他沉默了一息，开口时声音很低：“我觉得……我现在好了一些了，可以不用吃。”

　　六吉皱起眉：“那怎么行？万一待会儿又不舒服了怎么办？”

　　烛南看了他一会儿，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张开嘴，把那颗丹药含了进去。

　　只一息，他的眉头便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下颌微微绷着，喉结轻轻一滚，咽了下去。

　　泰山奶奶终于别开了脸，肩膀抖了一下。

　　六吉却还在认真观察烛南的面色：“怎么感觉……吃完了以后，脸色更不好了？”

　　他刚要再转回身找泰山奶奶讨要第二粒，泰山奶奶已经清了清嗓子，及时开口：“放心吧，他不过是这会儿，刚从我这里，拿回一部分，他以前留在我这里的东西。这会儿，还不太适应。”

　　六吉显然没听明白这句话。他看了烛南一眼，又看了看泰山奶奶，见两人谁都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便也没再追问。

　　毕竟和烛南相处的日子里，六吉大约已经习惯了在某些时候被蒙在鼓里。

　　于是，转头便坐回石凳上，给自己续了一杯茶，语气重新松下来：“行吧，那咱们还是说回正事。您刚才说有事找我，到底是什么事？”

　　泰山奶奶这才收了笑，神色渐渐落回正题上：“其实，是我这泰山境内，近些年来，出现了一些不太寻常的状况。”

　　六吉端着茶杯环顾了一圈四周，语气带着几分不太上心的疑惑：“我看这泰山，一派祥和，仙气飘渺，没觉出有什么问题啊。”

　　“你有所不知。”泰山奶奶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自古人间帝王来泰山封禅，除了祭天告地之外，另有一桩目的——便是把人间游荡的孤魂野鬼，送到我这里来，或超度，或镇压。久而久之，为了方便，我这泰山一到夜里，便相当于人间一处鬼门关。”

　　六吉听到这里，放下了茶盏，神情终于认真了几分。

　　“可这些年以来，夜里来此的孤魂野鬼，越来越少。到这两年，竟然一个都没有了。”泰山奶奶说到这里，眉头微微拢起，“我查验过许多次，查不到缘由。既不见有人在半路截留，也不见冥府那边少收了多少魂魄——那些该来的，就是没来。”

　　六吉沉吟了片刻：“会不会是这几年人间太平，战事少了，所以孤魂也少了？”

　　泰山奶奶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笃定：“不会的。你也说了，你在人间百年，当知人间从不缺生死。何况我这泰山，看过不知道多少人间王朝更迭，从未有过这种情况。我担心，怕是有什么人，在暗中悄悄截断了这条通路。若真是有心人故意为之，那到时候人间……怕是要出大乱子。”

　　六吉沉默了一会儿，指尖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可您都查不到线索，我又能做什么呢？”

　　“我不求你把整件事查个水落石出。我只求，能有个方向。”泰山奶奶说着，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石桌上，推到六吉面前，“我愿拿泰山正神的一缕神魂，与你交换。”

　　那一缕神魂在她掌心微微浮动，带着一种极淡的暖意。

　　六吉盯着那缕神魂看了好一会儿，终于伸手接了过来。他掂了掂，像是秤砣称斤两，然后抬起头，语气里多了一点松动的意思：“……倒是可以试一试。”

　　他把那只乌沉的葫芦取出来，拔开玉塞，指尖在葫芦口轻轻一拂，葫芦微微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的嗡鸣，然后便没了声息。

　　六吉等了一会儿。

　　葫芦依旧安安静静的。

　　他皱了皱眉，又轻轻拍了一下葫芦底，像在催促一个不太靠谱的伙计。

　　那葫芦又震了一下，这回终于有了反应——一道极细的微光从葫芦口飘出来，在半空中悬了一瞬，然后缓缓凝成两个字。

　　京城。

　　那光聚了又散，像墨滴入水，那个字便彻底化开了，什么也没留下。

　　六吉和泰山奶奶同时看着那两个字消失的方向，各自沉默了一会儿。

　　“京城？”泰山奶奶眉头微动，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沉吟，“这是何意？是‘解在京城’？还是‘祸在京城’？”

　　六吉盯着那片已经空无一物的半空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嚯”地一下站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紧迫：“坏了！我这刚搬去京城，要是京城真有什么问题，我的那些家当——”

　　他话说了一半，已经匆匆朝泰山奶奶拱了拱手：“您老人家保重！”然后一把抓住烛南的手腕，另一只手飞快掐诀，两道身影在泰山奶奶面前便模糊了一瞬，眨眼间便已不在了。

　　夜风从石阶上掠过去，把桌上那杯残茶吹得晃了晃。

　　泰山奶奶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慢慢收回目光，端起自己那杯茶，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才自言自语似的轻声说了一句：“这人可还真是……挺知道心疼自己啊。”

　　……

　　六吉和烛南回到京城的时候，已是当夜戌时。

　　京城的街巷一如往昔，铺面大多还亮着灯火，行人不多不少，夜风从长安大街上穿过去，带着暮春时节特有的温润。

　　他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确认这条街还是他离开时那条街，才松了一口气，拉着烛南快步往自家铺子走去。

　　推开院门，院子里一切如常。

　　天井里那棵石榴树还在，石桌上摊着几页被风翻乱的信纸，角落里他惯常晾晒的那几盆兰花也还在原处，连他临走前搁在窗台上，那只喝了一半的茶碗，都没被动过。

　　倒是那只狸花猫，此刻正蜷在廊下的蒲团上，听到动静，耳朵先动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看清来人，立刻“喵”了一声，翻身站起来，整只猫扑进了烛南怀里，脑袋抵着他的胸口蹭来蹭去，尾巴缠着他手腕，喉咙里咕噜咕噜响个不停，像是在控诉他们竟走了这么久。

　　烛南单手托住它，另一只手轻轻顺着它的背，猫便更用力地往他掌心里拱。

　　六吉弯下腰检查了一下窗台上那排瓷器，确认纹丝未动，这才直起身来，长长舒了一口气：“啊——还好还好。我如今摆出来的这些，可是我这百年来，收藏的最后一点家当了。自打上次被你这坏猫毁了不少，眼下，我可经不起更大的损失了。”

　　那狸花猫大约是听懂了“坏猫”二字，充耳不闻，依旧埋头在烛南怀里，连尾巴尖都没甩他一下。

　　六吉正要再数落两句，忽然——

　　“轰隆”一声闷响。

　　那响声像从极深的地底传来的，闷沉沉的，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壳深处翻了个身。

　　紧接着，整座院子都剧烈地晃动起来，石桌上的茶碗“叮叮当当”一阵乱响，然后“哗啦”一声，窗台上那排瓷器齐刷刷地倒了下来，碎了一地。

　　六吉的心也跟着“哗啦”一声，碎了个彻底。

　　天上这时，忽然开始落雨。

　　六吉还没来得及心疼，便忽然察觉到了不对。

　　天上落下来的，不是雨。

　　他伸手接了一滴，那液体落在掌心，温热黏腻，在灯笼的映照下泛着暗沉的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抬头看了看天空，又有一滴落在他额角，温热的、带着铁锈气味的。

　　是血。

　　六吉顿时呆住，他连忙抬头望去，便看见头顶那片夜空，有什么东西正星星点点地往下落。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滴，紧接着越来越密，很快便像一场倾盆大雨，暗红色的雨幕从天而降，带着一股浓重的腥气，砸在屋瓦上、石阶上、庭院里的石桌上，发出连绵的、黏腻的声响。

　　更骇人的是——那血雨里夹杂着别的东西。

　　断壁残肢，大块大块地从天而降，有些砸在屋顶上，震得瓦片碎裂，有些落在巷中，发出沉闷的坠响。

　　那狸花猫早已从烛南怀里蹿了出去，缩进屋内最深的角落，尾巴夹得紧紧的，耳朵向后压平，一动不动地蹲着，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六吉赶忙快步走到铺门前，一把拉开大门。

　　大街上已经乱成了一团。

　　有人尖叫着奔跑，有人跪在地上哭泣，孩童被踩在人群里发出尖锐的哭声，道旁饭馆门口的灯笼被什么东西砸断了线，“呼”地一下烧了起来，火光照亮了半条街。

　　六吉站在门外，看着眼前那片被血色浸染的街巷。脑海里只想起一句话——

　　这京城，到底还是出事儿了。

　　就在这时，一声龙吟从地底深处传来，穿透了满城的喧嚣与哀嚎，又沉又长，像一把刀从地下撕开一道裂缝。

　　然后，一条巨龙，从长街尽头的地面破土而出，浑身是血，鳞甲翻卷，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带着一身未干的腥气，直冲天际。

　　在血雨之中奋力地，向天空腾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