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勇冠三军 将军一愣, ...
-
将军一愣,面上那层刚刚松下来的神色,又骤然绷紧了。
"先生,难道此战……真的不顺利?"
他问得急切,连声音都比方才高了几分,像是生怕从六吉嘴里听到那个最坏的答案。
六吉沉默了一瞬,随即摇了摇头:"将军,不必再问了。"
他转身就往亭子那边走。
将军快步跟上,一把拦在他面前:"先生!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出,只要此战能赢。您尽管开口便是。"
六吉停下脚步,看着他,仍旧没有接话。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将军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一层薄薄的雾,遮住了什么他本该能看清的真相。
将军便继续往下说,语速比方才快了些,像是怕自己慢了便会失去这个机会:"我自幼从军,承蒙先帝提携,才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这一路打过来,打了大半辈子,总算见了天下统一的光景。可北境敌寇未除,始终是我心里的一块病。"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只要此战能胜,先生要什么我都给。要命,也亦无不可。"
他说"要命也亦无不可"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六吉轻轻叹了口气,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无奈的坦白:"我不接这单,是因为——此战会赢。"
将军一愣。
他以为自己听岔了,又问了一遍:"真的……会赢?"
六吉点了点头。
将军怔了一瞬,随即仰头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痛快,像是压在心口多年的石头骤然被人搬开了。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收了声,再看六吉时,发现他脸上仍旧没有半分喜色。
"都已经赢了,"将军迟疑着问道,"先生为何还是面露难色?"
六吉没有看他,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了亭子那边。
亭子里,少年正和那个老奶奶说着什么。
他半蹲在老奶奶面前,手比划着,像是在给她解释什么有趣的事,讲得眉飞色舞。
老奶奶听不清,他便凑近了些,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说,脸上始终挂着笑。
旁边的烛南站在几步之外,低头看着这一幕,嘴角似乎也弯了极淡的弧度。
少年说到高兴处,回头朝六吉和将军这边挥了挥手,笑得坦荡又明亮。
将军顺着六吉的视线看过去。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儿子那张英气勃勃的脸上,忽然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撞了一下胸口——他终于明白了六吉没有明说的那一层意味,到底为何。
方才那阵痛快的大笑还挂在喉咙里,此刻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掐断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亭中那个正在耐心给陌生老人解释什么的少年,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儿……勇否?"
六吉答得没有犹豫:"勇冠三军。"
将军又问:"拿我的命,换我儿活着,可否?"
六吉看着他,没有回答。
而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将军的目光在亭中那个身影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轻,像是风里最后一片叶子落了地:"也好。我父子一起打这场仗,一起为国捐躯,快哉。"
他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朝着六吉拱了拱手:"多谢先生,解我心结。先生,保重。"
六吉没有说话,只是这次,终于退后半步,郑重地还了一礼。
那边少年已经跑了过来,先朝六吉拱手道别,又翻身上了马。他脊背挺直,腰间的佩剑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朝气又昂扬。
他策马追上父亲,声音从风里飘过来:"爹,此战结果到底如何啊?咱们能赢吗?"
将军没有回头。
他扬了一下马鞭,声音被风卷着送回来:"自然是能赢的。"
"爹,那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啊——"
马蹄声渐渐远了,少年还在追问着什么,可风太大了,把他的声音吹散成一片模糊的碎屑,最后连影子,都融进了官道尽头,那层薄薄的灰蓝色里。
六吉站在槐树下,望着那两骑越来越远,一直等到它们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这才转身,往亭子那边走。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六吉走到亭口——脚步顿住了。
亭子里此刻,空空荡荡。
石凳上那只旧竹篮不见了,粗瓷碗不见了,水囊也不见了。
烛南方才站过的地方,只剩一片被风拂过的落叶。
六吉快步走进亭内,转了一圈。
没有人。
他站在亭子中央,四下看了看。
官道两旁一片开阔,视野所及之处连个人影都没有。方才那老奶奶,佝偻着背慢悠悠走路的模样,还清清楚楚地印在他脑子里,那样一副身子骨,绝不可能在这短短一炷香的工夫里走出他的视线。
更何况,烛南不会无声无息地消失。
六吉又仔细看了看亭内的地面——没有打斗痕迹,石凳上的灰还平平整整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烛南的实力他很清楚,若是有人强行带他走,绝不可能连一丝动静都没有。
唯一合理的解释,是他自己愿意离开的。
可他为什么要自己走?
六吉正要往亭外再寻,目光忽然被不远处一样东西吸引了。
一只鹿。
那鹿通体雪白,角如珊瑚,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泽,像是从哪幅古画里走出来的。
它安安静静地站在草丛中,正看着六吉,目光温驯而沉静,没有半分野物的警惕。
六吉与它对峙了一会儿。
那鹿见他注意到自己,便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它竟微微张了张嘴,一个清越的声音便从它口中传了出来,不高不低,像山涧里的泉水流过石板:
“东岳泰山碧霞元君座下鹿使,恭迎六吉先生。”
六吉挑了挑眉,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那只鹿:“……找我?直接说不行吗?你们神仙怎么都喜欢绕这么大个圈子。”
鹿使没有答话,只在他面前伏低了身子,姿态从容而恭谨。
六吉看懂了它的意思。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翻身跨了上去。
鹿背出乎意料的平稳,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皮毛下温热的体温与骨骼流畅的起伏。
那鹿等他在背上坐稳了,便站起来,四蹄轻轻一踏,风从耳畔掠过去。
六吉只觉得周围的景物忽然模糊了一瞬,像是被一层薄薄的雾裹住了,田野、官道、远山都融成了一片流动的青灰色。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雾便散了。
周围的景色已经换了模样。
鹿走得极稳,步子不紧不慢,蹄声落在看不见的路上,像是踏在云絮里。
六吉起初还左右张望着辨认方向,可那鹿走得实在太稳当了,颠簸的幅度都恰到好处。
加上春末的暖风从耳边吹过去,带着草木和山野的气息,他渐渐地眼皮便往下沉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只记得最后看到的是一片连绵的青色山影,在天边铺成一道温柔的弧线,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眼时,他发现自己正趴在一片凉丝丝的石面上。
六吉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视线从朦胧渐渐变得清晰。他发现自己正坐在一片宽敞的石台上,那鹿已经不见了踪影。
眼前是一片巍峨的山势,山体拔地而起,石壁苍青,巉岩如削。松柏从岩缝间斜斜探出,枝叶被山风吹得微微晃动。
远处的峰顶隐在缭绕的云气之中,时隐时现,像一扇半开半合的门。
六吉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周围,终于确认了一件事:“这是——泰山?”
他翻身从石台上下来,脚踩在实地上,才彻底清醒过来。
面前立着一座高大的石砌山门,门楣上无字,门内是一条蜿蜒向上的石阶,阶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两侧是沉沉的雾气,浓得化不开,看不清台阶延伸向何处。
那只鹿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山门内侧,正回头看着他,语气温和平稳:“后面的路,需要您自己上去了。”
六吉看了看那条望不见尽头的石阶,又看了看鹿,脸上写满了不情愿:“不是吧——你们有事求我,还让我自己爬这么高的台阶?很累的知不知道?”
那鹿语气温和平稳:“这迷雾是泰山法阵之一。寻常人走到附近,会视而不见,自行绕行;心术不正之人,则会被困死在这雾中。先生能走多久,要看缘分。”
六吉往那雾里探了探头,又缩回来:“这得走多久?”
“之前一位得道高僧,是走得最快的,大约用了小半日。”
六吉一听,脸上那点不情愿便写得更分明了:“自古‘看缘分’这三个字,最是坑人。这不就是礼貌又体面地表示‘我也不知道’嘛。”
那鹿倒也不介意他的态度,只温声说了一句:“我在山顶恭候先生。”说完,它四蹄轻轻一踏,便隐入了雾中,消失不见。
山顶。
鹿使刚站稳,还没来得及转身,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嘀咕——
“就这么三五步的路,你故弄玄虚说这么一大堆,累不累?”
鹿使猛地回过头。
六吉已经站在它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拍着衣摆上沾的灰,一脸“你逗我呢”的表情。
他大概刚走完那最后一级台阶,气息还稳着,显然那乍一看,看不见尽头的台阶,迷阵,六吉不过三两步,就轻轻松松过了关。
鹿使那张一贯温驯恭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掩饰不住的惊讶。
它实在是不理解,这人为何这么快就穿过了法阵。
六吉没理会它的表情,顺着台阶继续往上走了几步,便彻底被眼前的景象拢住了目光。
石阶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山顶。
脚下是翻涌的云海,白的像新絮的棉,一团一团地堆积着,把远处的峰峦遮得只剩几个青灰色的尖顶。
日头悬在云层之上,把整片云海染成一种温润的金白色,光从云隙间漏下来,一丝一缕的,像是有人在天上纺线。
风很大,却不冷,吹在脸上是干爽的。
六吉站在崖边看了好一会儿,心情总算好了些。
他转身正打算往前走,一抬眼,便看见前方那片开阔的空地上,一张石桌,两只石凳,桌上一壶茶,两只杯。
石凳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一身灰扑扑的旧袄子,佝偻着背,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六吉愣住了。
“……老奶奶?”
那老妇人此刻哪里还有半分颤巍巍的模样。
她端坐在石凳上,腰背虽不算挺直,却自有一种从容的松快。她脸上那些皱纹还在,可眉眼间那层浑浊已经褪了,一双眼睛清亮得像山顶的泉水,正带着笑意上下打量六吉。
“先生到的还真是快。”她语气里带着一点长辈的欣赏,“我这法阵,对先生竟毫无影响,倒叫人有些意外。”
六吉终于把前因后果串了起来。
他走到石桌对面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先喝了一口,才放下杯,语气带着一种被绕了弯子的无奈:“您老人家太不合适了。有事找我,在亭子里说不就好了?干嘛兜这么大个圈子,非让我来这泰山顶上。”
泰山奶奶笑了笑:“我那亭子里便说,岂不显得太随意了?”
六吉又喝了一口茶,这才想起什么:“对了,我那朋友呢?”
“他好得很。”泰山奶奶语气温温的,“方才在亭中,他忽然有些不舒服。我这便先带他来了此地,我这里灵气充裕,对他恢复有益。”
六吉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他现在怎么样了?”
“放心吧,已经睡下了。”
六吉这才松了口气。他重新靠回石凳上,端着那杯茶慢慢喝完,觉得自己今日,实在累得够呛。
他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把空杯往桌上一搁:“不过话说回来,您老人家能有事儿找我,还真是稀罕。”
泰山奶奶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这话倒也不假”的坦然:“我本来也不是要去找你的。”
六吉正要再喝第二杯,一听这话,手便顿住了:“那您本来打算去找谁?”
“京城的那位国师,慧云大师。”
六吉听完,长长地“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虽然不想承认但确实不得不服”的酸味:“那,那可是现在天下最出名的大德高僧。新朝建立,他功不可没。和我能一样吗?人家那可是在皇帝身边待着的人。”
泰山奶奶被他这副语气逗得又笑了笑,然后才继续说:“我本来想着,慢悠悠地一路逛去京城,顺便看看沿途风物,谁想在蓬莱附近,先是听说了你的那些传闻。这才临时起意,转道去找你。”
六吉一听“一路逛过去”这几个字,心里顿时涌起一种“同道中人”的亲切感。他忍不住回忆了一下亭中的场景——老奶奶确实说的是要去镇上找人。
原来,要去找的竟是自己?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又给自己续了一杯茶:“所以您老人家找我,到底所为何事啊?”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