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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将军 吕祖法诞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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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祖法诞一连热闹了三天,镇上的人潮才渐渐散去,道观里的香火也总算落回了寻常的密度。
六吉在承清观住得有些乐不思蜀,每日不是去山下集市里搜罗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就是蹲在道观饭堂门口等大师傅开饭,偶尔还拉着烛南去后山看日落,日子过得比在京城还要散漫上几分。
直到金爷亲自来送行,六吉才意识到自己确实该走了。
他站在道观山门外,朝金爷挥了挥手:"那纸鹤的事,就拜托您继续盯着了。若是再有异动,纸鹤传书便是。"
金爷捋着胡须笑:"放心。你且回去把京城那间铺子看好,莫要荒废了。"
六吉被他这句"莫要荒废"说得有些心虚。
他搬来京城这么久,正经开张的日子屈指可数,满打满算也就办了三五单买卖,还都不是什么大单子。
可话到嘴边,他又理直气壮地一扬下巴:"我那是挑客人,不是偷懒。"
金爷也不戳穿他,只笑着摆了摆手,目送他们沿着山道往下走去。
春末的风已经带了暖意,路边的野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一路铺到山脚,把整条小径染满。
六吉走得悠哉,时不时停下来摘两朵野花别在衣襟上,又摘了一朵回头往烛南领口里塞,被烛南抬手挡了一下,他便笑嘻嘻地缩回手,自己把那朵花插在了烛南鬓边。
烛南没有摘下来。
两人就这么一路走走停停,待出了承清观的属地范围,路两旁的村落渐渐疏了,换成了一片一片的农田与荒坡。
镇子口的送别亭,便孤零零地立在两条官道的岔口处。
亭子不大,四根朱漆木柱撑着一方灰瓦顶,檐下悬着一块旧匾,字迹已经模糊了,隐约可辨"长亭"二字。
亭内的石凳被风雨磨得光滑,坐上去凉丝丝的。
六吉一屁股坐了下来,两条腿懒散地伸着,后背靠在柱子上,抬头看了看亭檐上落着的一只麻雀,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
歇了一会儿,他偏过头问烛南:"你说,咱们怎么回京城比较好?"
烛南在他旁边站着,双手垂在身侧,衣摆被风轻轻拂动。他低头看向六吉,没有答话,但目光很专注,分明在认真等六吉继续说。
六吉便来了精神,往前凑了凑,眼里带着一点狡黠的光:"你看啊,用符箓回去呢,瞬息就到了。虽然最快,可实在少了许多乐趣——一路上什么风景都瞧不见,什么好吃的都尝不着,多没意思。"
他说完便停了,嘴角微微翘着,显然是在等烛南接话。
烛南果然顺着他的话头问了下去:"那第二种呢?"
六吉等的就是这句,立刻接道:"向蓬莱借仙鹤飞回去。这个嘛——倒也快,也不累,可还得欠人家一个人情。你说是吧?"
他说完,朝着烛南狡黠地眨了眨眼。
烛南迎上他那副"你懂的吧"的表情,便配合地点了点头:"嗯。看来,第三种办法是最好的。"
六吉一拍石凳,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有人懂我了"的满意:"我就说嘛,还是你最有品味。咱们当然是——慢慢悠悠,一路吃一路玩地晃回京城,才是最上乘的办法。"
烛南沉默了一瞬,忽然问了一句:"银钱够吗?"
六吉的表情明显卡了一下。
他目光飘向远处那片灰绿交错的田野,语气保持着一种刻意的轻快:"嗯……这个问题嘛——我们一路上,总会有办法解决的。"
他说完,飞快地换了个话题,正要从石凳上站起来往外看,忽然听见亭子外传来一声——
"咳咳。"
两人同时循声望去。
亭外的小径上,一个老奶奶正慢悠悠地朝这边走过来,步子极慢,每一步都像在试探地面是否牢靠。
她佝偻着背,左手挎着一只旧竹篮,右手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拐杖,走几步便要停一下,喘上几口气。
她大约也是走累了,看到亭子便拐了进来,颤巍巍地坐在了对面的石凳上。
六吉往烛南那边靠了靠,压着嗓子道:"咱俩刚才聊的那些,不会叫这老奶奶听了去吧?"
烛南看了一眼那个正弯腰把竹篮搁在脚边的老妇人,摇了摇头:"我看,不会。"
六吉正要问"你怎么知道",那老妇人已经从竹篮里掏出了一只油纸包,又掏出一只粗瓷碗,又掏出一只水囊。她手脚不利索,每一样东西拿出来的动作都慢得像被拉长了的影子。
她先颤巍巍地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灰扑扑的干饼。她捏了一块,送到嘴边,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然后她又拿起水囊,想往碗里倒水,可那只满是老茧的手抖得厉害,壶嘴怎么也对不准碗口,水洒了一桌。
六吉到底看不下去了,起身走过去,接过那只水囊,替她稳稳地倒了一碗。
"老奶奶,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慢吞吞地问了一句:"啊?"
六吉提高了一点声音:"您——要——去——哪——儿——"
老妇人眨了眨眼,答非所问:"我去镇子上,寻人。"
六吉:"哦哦……您是去走亲访友的?"
"啊?"
"您是——"
"我家那口子走得早……"老妇人已经低头继续嚼饼去了,仿佛刚才的对话根本没发生过。
六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回头看了烛南一眼,烛南站在三步开外,仍旧安安静静地,目光里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
六吉回到原位,摇了摇头,小声嘀咕:"老人家这个身体,还一个人出远门,可真是有勇气。"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官道上的寂静。
两匹马在亭子前停了下来。
马是好马,通身油亮的枣红色,膘肥体壮,一看便是军中的战马。
骑在前头那匹上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一身窄袖劲装,腰束革带,眉目清朗,面庞被春日的风吹得微微泛红,整个人透着一股蓬勃的朝气,像刚刚抽条的青竹,挺拔而舒展。
他身后那匹马上坐着一个中年男子,身形魁梧,脊背如松,即便在马上也带着一种长年征战的端凝姿态。他没有下马,只是勒住了缰,目光沉沉地扫过亭内几人,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审度。
那少年却一眼便看见了六吉。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像一尾鱼跃出水面,落地时稳稳当当。他快步走进亭内,朝着六吉拱手行了一礼,声音清朗:"敢问,可是六吉先生?"
六吉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我是。你是何人?"
少年脸上顿时浮起一层压不住的喜色。他先回过头,朝着尚未下马的中年男子喊了一声:"爹——我找着六吉先生了!"
然后才转回来,规规矩矩地答道:"先生,您前几日救过的那位一直高烧不退的小少爷,是在下的同窗。我去探望他时,才知他已经痊愈,这才晓得普天之下还有先生这样精彩的人物。在下和家父也有事相求,想与先生做一笔交易。"
他说完,发现自己父亲还端坐在马上,立刻朝六吉告了一声罪:"先生恕罪,稍等片刻。"
话音刚落,他便快步跑回马前,一把拉住那中年男子的胳膊,硬生生把他从马上拽了下来。
那中年男子显然不太情愿,被儿子推着往亭子里走时,脚下步子拖沓,眉头微皱,面色绷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少年把他推到六吉面前,自己站在一侧,目光带着一点"已经办妥了"的满意。
六吉却连看都没看那中年男子一眼,只慢悠悠地整了整袖口:"你们二位要不商量好了再说?"
少年立刻抢道:"先生,我们想好了的。"说完,他侧过头,朝那中年男子递了一个带着警告意味的眼神。
中年男子被他看了一眼,终于勉强开了口,声音低沉:"这种神鬼之事……还是小心些的好。"
少年又瞪了他一眼,才转回面对六吉:"我爹是个粗人,先生不要见怪。"
六吉这才终于把目光落在了那中年男子身上。他上下端详了一瞬,语气忽然轻飘飘地转了个弯:"战功赫赫的破虏将军,怎么可能是个粗人?一定是——粗中有细的。你说是吧,将军?"
那中年男子明显愣了一下。
六吉不等他反应,又补了一句:"将军在这里小心我,不如小心自己那场精心谋划的破敌之计,能顺利进行了才好。"
话音刚落,那将军腰间长剑已然出鞘,寒光一闪,剑尖直指六吉,稳稳地停在他面前三寸处。
"你到底是何人?"将军的声音沉得像压着雷云,"此计乃军中绝密,你如何得知?今日你若不说清楚,这亭子你便出去不得。"
少年脸色一变,赶紧上前要拦。可六吉却抬手摆了摆,一脸无所谓地朝那剑尖扬了扬下巴:"将军不妨刺过来试试。"
那将军与那少年都愣了一下。
六吉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怎么,怕了?"
将军面色沉了沉,手中长剑试探着向前递了半分。
然而,那剑在距离六吉胸口三寸的位置停住了,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软韧的墙。
他一怔,手上加力,剑尖纹丝不动。
他再用力,灌注了全身力道往前一送——仍不进分毫。
剑尖悬在半空,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稳稳接住了。
那少年见状,眼里瞬间迸出亮光:"爹!先生果然是神人!咱们所求之事,看来有希望了!"
将军面上那层绷着的冰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他缓缓收剑入鞘,目光里的审度已然换成了别的什么,虽未开口,却显然已经松动了几分。
少年立刻趁热打铁:"先生,我们想——"
"打住。"六吉抬手制止了他,"你们这单我不接。"
少年一愣:"为何?"
六吉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方才我证明了我确实有几分本事,现在我要证明一下——我这个人虽然厉害,脾气却不怎么好。"
他说完,抬腿就要往外走。
少年急得赶紧上前拦他,又回头朝自己父亲喊了一句:"爹——你倒是说句话啊!"
将军被儿子这么一喊,终于往前走了一步,朝着六吉的背影沉声道:"先生,我所求之事,事关重大。方才谨慎了些,先生勿怪。"
六吉停住脚步,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懒散:"多大的事儿啊?"
将军沉默了一瞬,目光往亭外扫了一圈。确认周围无人之后,他侧过身,朝六吉伸手示意:"先生,借一步说话。"
六吉回头看了烛南一眼。烛南站在原地,目光与他交汇了一瞬,微微颔首,那意思是"无妨"。六吉便跟着将军走出了亭子。
两人在亭外一棵老槐树下站定,将军压低了声音开口:
"我想求先生,保我北境云朔八州这一仗,能胜。"
六吉脸上那副懒散的神态终于收了几分。
云朔八州,他听人说过。那是北境的门户,一旦失守,北境便门户洞开,敌军便可长驱直入。
"将军,这事儿,可真的不小。"六吉正色道,"这要付出的代价,恐怕也不小。"
将军点了点头:"我知道。可此战若败,北境再无屏障。"
六吉沉默了一瞬,忽然道:"其实,将军的应敌之策已经很好了。将军与少将军二人,手里各领一支精锐——雄才军,另有一支临时招募的市井之众,号称必胜军,实则就是个幌子。将军在战场上准备上演一出偷梁换柱——先在雁鸣谷埋伏下数千精兵,然后与必胜军交换旗帜与甲胄。敌军若是探得必胜军的旗号,必定疏于防范。届时雁鸣谷精兵杀出——此计,很有胜算。"
他说得极快,却清清楚楚。
将军听完,脸上那层震惊已经掩饰不住了。他退了半步,声音都变了调:"此计……除了我之外,绝无第二人知晓。先生是如何……"
六吉笑了一声,也跟着退了一步,作势挡住自己胸口:"你不会,又想杀我灭口吧?"
将军连忙摆手:"先生多虑了,多虑了。"他缓了一口气,才继续道,"此计虽好,可我身有旧伤,近来旧疾复发,已难再披甲上阵。届时领军之人,是犬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妻去世的早。我儿,年少,虽心性尚可,可战场瞬息万变。此战关系重大,我……实在是马虎不得。"
六吉没有急着回话,只伸出手,道:"将军可愿意让我号一号脉?"
将军犹豫了一瞬,还是挽起袖口,将手腕递了过去。
六吉伸出两指,搭上他的脉。
片刻后,他的眉头便微微拢了起来,面色渐渐沉了下去。
他的指腹在脉上停了许久,面色越来越凝重,最终松开了手,久久不语。
将军见他这副神色,心里那根弦骤然绷紧,忍了片刻终于没忍住:"先生,可是……此战有何不妥?"
六吉抬眼看着他的脸,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什么话已经涌到了嘴边,又被什么压了下去。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亭子那边少年都忍不住伸长脖子往这边望了几眼。
终于,六吉轻轻叹了口气。
"将军,"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比方才认真许多的分量,"此战的情况,你现在,还是不知道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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