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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吕祖法诞 烛南听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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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南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把他鬓边几缕碎发吹得微微晃动。
"这万载岁月,"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倒是头一回有人问我,可要许什么愿望。"
六吉愣了一下,随即起了逗弄他的心思,往他身边凑了凑,歪着头问:"哎呀呀,你不会人缘这么不好吧?"
烛南没有答话。
他偏过头来,看着六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像是湖面被风轻轻拂了一下,连波纹都还没来得及漾开便收了回去。可就是这样极淡的一笑,落在烛南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像一树银花忽然在夜色里开出了颜色。
山间的灯火隔着老远,只在他眉骨与眼尾处落了浅浅一层暖光,把他的轮廓镀得柔和了几分。那双浅色的眸子里含着一点不甚分明的情绪,像月光淌在深水面上,被风揉碎了又聚拢。
六吉一时看愣了神。
他见过许多好看的人,山精野怪、仙君神女,皮相出色者不在少数。
可烛南这一笑,和那些都不一样——它不是那种刻意端出来的惊艳,更像是冰封了一整个冬天的小溪,在某个不起眼的早晨忽然化开了,水声泠泠,清透得让人措手不及。
烛南似乎很满意六吉这副反应。他不闪不避,甚至还微微往前倾了倾,两人的距离一下子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倒映的灯火:"好看吗?"
六吉被这三个字拽回了神。他飞快地往后撤了半步,嘴上却不肯落下风:"好看是好看,可……我也不差啊。"
他说完,故意朝烛南弯了弯眉眼,笑得十分好看。那笑容明晃晃的,带着一点少年人才有的促狭与张扬,像夜色里忽然亮起的一簇烟火。
烛南的耳尖在这片亮色里微微红了一瞬。极轻的一层薄红,从耳垂蔓延到耳廓,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六吉眼尖,立刻捉住了这个破绽,坏心思地往前追了一步:"好看吗?"
他以为烛南会像往常一样别开视线、不作回应。可烛南只是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平静静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好看的。"
六吉一下子噎住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感觉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什么反击的话都接不上了。
他"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加快步子往前走。
烛南跟在他身后,落后两步的距离,像是自言自语地轻声说了一句:"我的愿望,其实,已经都实现了。"
六吉步子没停,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
蓬莱山下小镇的吕祖法诞,比六吉想象的热闹得多。
道观里里外外挂满了幡旗,香火从大殿一直漫到山门外的石阶上,连空气里都浸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法坛上摆满了各色供果,穿法衣的弟子排成一列,敲钟的敲钟,诵经的诵经,钟声和诵声在山谷间来回荡着,显得很是庄重。
镇上也跟着沾了光。长街两旁支满了摊位,卖糖人儿的、卖花灯的、卖纸鸢的,还有支了口大锅现炸现卖素丸子的,香气混着吆喝声,把人间的烟火气铺了满满一街。
六吉从头逛到尾,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他在一个卖竹编小物的摊前蹲了半天,挑了一只巴掌大的小兔灯,提着走了一段路,又塞进烛南手里让他拿着。
过了一会儿,他又被路边的糖画吸引了去,拿了一枝刚画好的鲤鱼,边走边舔,含含糊糊地跟烛南说话。
烛南也不催他,只是提着那只小兔灯,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侧,衣摆偶尔被晚风拂动一下,安安静静的。
六吉正全神贯注地研究一盏走马灯上的画片,烛南忽然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
六吉抬头,顺着烛南的目光看过去。
周围那些参与庆典的,有不少……都不是人。
街对面的茶棚下坐着一个穿灰袍的中年汉子,正低头喝茶,看着和寻常茶客没什么区别。可六吉一眼就看清了他衣领下露出的那截鳞片——细细的、青灰色的,在日光下泛着冷润的光。
斜前方的摊前站着一个老太太,佝偻着背挑拣干果,可她弯腰时,脚踝的阴影里拖着一截毛茸茸的尾巴尖。
还有更远处,一个穿红衣的年轻女子正倚在桥栏上吃糖葫芦,她身侧两丈之内没什么人靠近,可她经过时,路边的灯笼火苗齐齐朝她那边偏了一下。
有的是妖,有的是鬼,还有几个六吉也说不清是什么,远远坐在路边石阶上,被香客挤来挤去也没挪过位置。
那些察觉到六吉目光的,有的飞快移开了视线,有的则朝他微微点了点头,拱了拱手,不卑不亢。
六吉收回目光,对烛南低声说了一句:"看来这附近修行的,也都来凑热闹了。"
烛南"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镇上的茶馆,这几日也是格外热闹。
平日说书的先生们轮流上台,讲的都是些耳熟能详的神仙故事,什么吕祖三戏白牡丹、吕祖剑斩黄龙,翻来覆去地讲,底下听众倒也不腻,该喝彩喝彩,该打赏打赏。
六吉和烛南在一家听了半场,挪到第二家听了两句,发现大同小异,便失了兴致。
正要往回走,街角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吆喝声:"新故事!今儿个讲新故事!头一回开书,没听过的!诸位往里边请——"
六吉步子一顿,循声望去。
那是镇口最大的一家茶楼,三开间门脸,门楣上悬一块旧匾,漆色斑驳,隐约可辨"清音阁"三字。
门口围了不少人,络绎不绝地往里头进。
六吉拉着烛南也挤了进去。
说书的先生约莫五十来岁,穿一件半旧的靛蓝长衫,醒木一拍,满堂便静了下来。他一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像一道暗流稳稳地把所有人拉了进去。
讲的是昆仑山的故事。
六吉听到这个地名时,微微坐直了些。在蓬莱的地界上,难得有人讲昆仑。他端起茶盏啜了一口,靠在椅背上,开始认真听。
故事的开头很老——世间自古有邪魔。神魔相争,打了许多年,最终神赢了。可魔消亡之前,留下一句预言:你以为你赢了?万年后,自有我的子孙重返人间,届时,魔道子孙将主宰世间,重建秩序。
神为了防止那一日的到来,才有了昆仑、蓬莱这样的仙山。昆仑居西,蓬莱镇东,各有各的职责,各守各的边界。
可昆仑山上的老神仙们,一个接一个地神陨了。
有的在长久的战争中耗尽了神力,有的在守护边界时消散于风里。
到最后,只剩了最后一个神,独自守着那座空荡荡的山,守着那个再无人响应的预言,一日又一日地等着那永远不会到来的援军。
"你们猜,那最后的神,后来怎么了?"说书先生放下醒木,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台下有人喊:"他打赢了!"
"他转世了!"
"他——他该不会还在等吧?"
说书先生摇了摇头,搁下茶碗,声音低了几分:"无人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有人说,他犯了大错,被罚下昆仑,贬入轮回。也有人说,他神陨了。连最后一丝神息都散尽了,这世间,再无神明。"
满堂寂静了一瞬。
有人不大服气,抢着说:"那万一魔道子孙真的回来了呢?没人镇着,我们岂不是都要完蛋?"
说书先生笑了一下,醒木在指尖转了一圈:"所幸——我们现在还有蓬莱仙山。咱们这些人,能住在这仙山脚下,已是天大的运道了。至于后来如何……"
他放下醒木,慢条斯理地收了收桌上的扇子:"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茶楼里一下子炸开了锅。有人拍桌子说先生你这不是吊人胃口吗,有人一边付茶钱一边盘算着明日还来,角落里几个年轻人正低声争论,那个神到底是罚下来了,还是真的散了。
议论声一层叠一层,像潮水退去后留下的碎贝壳,铺了一地细碎的喧闹。
六吉坐在原地,一动没动。
烛南侧过头看他,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覆上六吉的眼角,指腹沾到一点微凉的湿意。
六吉被他这个动作弄得一愣,眨了一下眼,才发现自己的眼眶不知什么时候湿了。
他抬手摸了一把,指尖果然润润的。
"我这是……"他茫然地看了看指腹上那点水渍,又看了看烛南,"怎么……"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刚才听到那个神独自守着空山、最终无声无息消散的那一刻,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那种难过来得毫无道理,像洪水冲破了不知哪道闸门,拦都拦不住。
他很少这样。
事实上,他对自己情绪的感知一向钝得很,像隔着一层什么,喜怒哀乐到了他这里都要先被滤一道。
可刚才那一瞬,那道阻隔,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撞开了。
烛南没有追问,只是收回手,把掌心那一点湿意轻轻拭去。
两人出了茶楼,沿着长街往回走。
夜已经深了,镇上的人流渐渐稀疏下来,铺面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灭了,只剩下街角的灯笼还亮着。
烛南左手提着那盏小兔灯,灯身上还画着一尾游鱼,在烛火映照下游动起来,正是六吉今天在镇上挑的那只。右手还抱着满满一捧零零碎碎的东西:一只竹编蚱蜢、两包蜜饯、几只用绢帕裹着的桂花糕、一枝还没插进瓶里的野山茶,都是六吉走一路买一路的成果。
烛南默默捧着,脚步不快不慢地跟在六吉身边。
这一路六吉都不怎么说话,步子倒是平稳,只是目光一直落在前方的地上,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快到道观山门时,烛南忽然从后面喊了他一声:"六吉。"
六吉回过头。
烛南把怀里那盏灯举到面前,下巴底下搁着一只竹编蚱蜢,努力绷着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做出一个不太熟练的"吓你一跳"的表情。
灯光从下往上打在他脸上,把那副努力装凶的模样照得分明。
蚱蜢的两根须戳在烛南下巴上,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滑稽又笨拙。
六吉愣了一瞬,然后"噗"地笑出声来。
那笑声在安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像一颗石子落入水面,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笑着走近,伸手把那只蚱蜢从烛南下巴底下摘了下来,又帮他理了理被蹭乱的衣领:"你可不要这么糟践我的吃的。还有——我的灯。"
他把那盏灯接过来,提在手里端详了一下,像确认没有磕碰,才继续说:"这灯我以后是要带回咱们京城的院子里的。"
"咱们?"烛南的尾音微微扬了一下,很轻,像在确认。
六吉理所当然地用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烛南:"可不就是咱们?还能是谁?"
烛南沉默了一息,然后轻轻点了下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方才慢了些。山道两侧的草丛里传来细碎的虫鸣,夜风从松林间穿过,带着草木和薄雾的气息,凉丝丝的。
过了一小会儿,烛南开口问了一句:"你心情好些了吗?"
六吉提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他低头看着灯身上那尾游鱼在烛光里缓缓转圈,"我连自己过往都不知道的人,刚才真是……莫名其妙。说来你可能不信,我这个人天生对喜怒哀乐的反应都不怎么大。我在人间这百年,从来没有过这么强烈的情绪反应。可刚才那个故事也不知怎么……我就是觉得万载岁月,那个神会不会觉得很孤独…"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我就是……难受得很。"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偏过头笑了笑,"所以我一路都在想,我到底是怎么了。"
烛南不动声色地往他这边靠了靠,声音不高不低:"你心疼昆仑最后那个神了。"
六吉愣了一下。
那层一直糊在他心口的薄纸,像是被这句话从背面轻轻戳了一下,所有的情绪忽然都有了来处。
"对,"他说,"就是那个感觉。那个神默默守护这么久的世间,甚至都没人知道他的名字。而且,听到他一个人守到最后,后面已经不在这个世间了,我就……难过得不行。"
他说着说着,眼眶竟然又有些泛红。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赶紧抬手揉了揉眼睛,有点不好意思地嘟囔:"怎么又来——"
烛南没有多说什么。他把手里那捧零碎的东西换到左手,腾出右手,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糖,剥了纸,递到六吉嘴边。
六吉下意识张了嘴,那块糖便落进了他舌尖上。甜味慢慢化开,温温的,盖过了他心里那层莫名翻涌的涩意。
烛南这才又开口,声音不大,可那几个字在夜色里,清清楚楚的——
“放心吧。那神,不孤独的。”
六吉嘴里含着糖,含含糊糊地说:"你又知道。"
烛南没有接话。他只是往前走了半步,伸手握住了六吉那只提着灯的手腕,微微收紧,然后牵着他继续往前走。
夜风很轻,星光从头顶洒下来,铺了一地细细碎碎的光。
六吉被烛南牵着,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嘴里含着一块慢慢融化的糖,看着面前那个人的背影。
烛南的左手里还提着那盏小灯,暖黄色的光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连衣摆的褶皱都显得温柔了几分。
他忽然觉得,好像去哪里都没关系了。
被烛南这么牵着,只要跟着走就好。前面是道观也好,是回京城的路也好,感觉这人间,被烛南领去哪里,都是好的。
夜风从他们身边穿过去,把那盏灯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烛南没有回头,握着六吉手腕的力道始终不紧不松。
六吉含着那块糖,忽然觉得这个夜晚、这条路、这盏灯,都温柔得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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