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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文曲星 那人一愣, ...

  •   那人一愣,显然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候问这个。

      张了张嘴,又合上,耳根微微浮起一层薄红。

      "先生,"他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年少之事,已经是很久以前了。如今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不提也罢。"

      六吉却忽然明白了。他"啊"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像一盏茶终于泡出了应有的味道。

      "难怪你至今不曾婚配。"六吉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怪不得你对那孩子如此上心。所爱之人留给你的遗物……是个孩子。"

      那人身形微微一震。

      他本以为,自己多年心事被人说破,第一反应会是羞耻、难堪——就像是藏在最深处的那道疤,忽然被人掀开来晾在日光底下。

      可真到了这一刻,他看着六吉那双平静的眼睛,里面没有猎奇,没有评判,甚至没有多余的探究,只是安安静静地接住了他藏了半辈子的话。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意,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发酵了太久,被这一句话轻轻撬开了一道口,所有的滋味便争先恐后地漫了出来。

      他声音有些涩:"先生……不觉得,此事有什么……奇怪的吗?"

      六吉听完这话,反倒一脸疑惑,像是被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我觉得会有这种想法,才是很奇怪的事。"六吉朝他微微倾了倾身,语气坦荡,"三界之中,就人间在这方面限制和规矩最多。要知道在三界,别处,明明可都只是各凭本事的。"

      那人怔了好一会儿,目光里的情绪翻涌了几轮,从错愕到松动,到终于浮现出一丝释然。

      他慢慢地、很轻地笑了一下,可那笑意里藏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的眼眶不知不觉就红了。

      六吉没有催促,耐心地等他平复。

      待到茶盏里最后一缕热气散尽后,六吉才又开口:"那孩子……怎么突然就病了?"

      那老先生深吸了几口气,把涌到喉头的情绪压了压,才缓缓道来。

      上月他带着孩子去文曲星的庙里烧香,想着今年秋闱在即,去求个高中。那孩子烧香的时候格外虔诚,跪了许久,絮絮叨叨地念了好一阵子。当时他还觉得好笑,说你别太把功名放在心上,尽力就好。

      谁知回来那天夜里,那孩子便开始发高热,烧得昏昏沉沉,嘴里一直说着些听不懂的胡话,什么"功名太重""担不起"之类的零碎字句,翻来覆去地念。

      他请遍了附近的郎中,甚至快马去城里请过大夫。药吃了,针扎了,可那孩子一日比一日更沉,有时烧得狠了,连人都认不清。

      "我实在是……"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节微微发白,"我知道拿全族气运来换,实在是不妥。可我总不能看着那孩子……我实在是……"

      六吉听完,没有立即应答。他站起来,把茶盏搁回桌上,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袖。

      "看来,还是要亲自去看看才好。"他说着已经往门外走去。

      那老先生愣了一瞬,似乎没反应过来。

      六吉走出几步,发现身后没有跟上来,回头看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故意拖长的无奈:"我想,这笔买卖,应该不用你全族的气运来换。哎,我可真的是亏了,大老远从京城来一趟,发现也不是什么大单子。哎,我明明这么善良的一个人,居然还被当了骗子。"

      他摇了摇头,作势继续往外走。

      那老先生这才回过神来,赶忙跟了上去,连声道:"先生留步!先生恕罪——"

      院子里,烛南正站在廊下等他。

      浅色的衣袍被山风吹得微微拂动,他手里搭着六吉那件外袍,见六吉出来,便自然地抬手替他披上。

      动作不算多殷勤,甚至没说什么话,只是顺手的事情,可落在旁人眼里,那一抬手一拢肩之间,有种不用言说的熟稔。

      六吉任由他帮自己拢好衣襟,侧过头低声说了句什么,烛南微微颔首。两人之间短短一瞬的交流,像水面掠过一道极浅的涟漪。

      六吉这才回头看向身后的老先生,语气带了些催促:"哎呀你发什么愣?怎么?不着急救那孩子了?"

      老先生连忙快走几步,到前面领路去了。

      三人一路穿过承清观的侧门,沿着山道往下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光景,便到了一座老宅前。

      宅门不大,可门楣上那块匾额却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钟灵毓秀"四个字,字迹方正端严,一看便是正经的御赐之物。

      门框两侧的石雕虽已有些年岁,却依旧棱角分明,雕的是两只捧书卷的狻猊,寓意文运绵延。

      进门之后,六吉便忍不住微微挑了挑眉。

      庭院纵深,青砖铺地,两旁的廊柱上挂着旧年的木刻楹联,字迹或瘦硬或温润,显然出自不同年代的手笔。

      屋檐下悬着几盏素白的灯笼,在日光里显得有些黯淡,可那竹骨的骨架精工细作,连灯笼穗子都是上好的丝绦。

      沿路经过的书房窗台上搁着一方旧砚,砚沿被磨得极薄,那是用了许多年才会留下的痕迹。

      廊下有仆人正在洒扫,见老爷回来,便垂手立在两侧,低声问安。姿态恭谨却不谄媚,显然是世家大族才养得出的规矩。

      六吉心里暗暗叹了一声——嚯,不愧是世家。

      穿过两进院落,老先生的脚步便快了起来。廊下一个小丫鬟远远瞧见他,提着裙摆便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福了一礼:"老爷,小少爷方才又不大好了……"

      老先生脸色一紧,步子更快了几分,几乎是带着小跑领六吉往内院赶去。

      屋内果然乱作一团。

      丫鬟端着水盆进进出出,盆沿溅出的水在地上印了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大夫正半跪在床前施针,额上渗着一层薄汗。

      床榻上那个少年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面色烧得泛红,整个人蜷在被褥里,眉头紧皱,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什么,听不真切。

      老先生几步冲过去看了一眼,转头急切地看向六吉:"先生——"

      六吉倒是不紧不慢。他走到床前,先低头看了看那孩子的面色,又伸出手,不碰触任何东西,只在离他额前半寸的地方停了一息,然后淡淡地笑了一下。

      "看来,我果然没有看错。"

      他直起身,解下自己的外袍,烛南在一步之外伸手接了过去。

      六吉拢了拢袖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从容:"先让其他不相干的人出去吧。"

      管家张了张嘴,满脸为难地看向老先生。大夫也抬起头,皱着眉道:"这怎么行?此时正是关键时候,鄙人怎可——"

      老先生却二话没说,抬手示意:"都出去。"

      屋子里的脚步声、水盆的晃动声、下人们低低的交谈声,在几息之间便退了个干净。

      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室内安静下来。

      六吉这才转回身,正对着那位老先生。他的语气比方才正经了些,却也不见得有多沉重:"他想痊愈,确实不需要你全族的气运来换。但是——你个人的气运还是需要的。你可愿意?"

      那老先生几乎没有半刻犹豫:"愿意。要我的命我也是给的。自然愿意。"

      六吉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早就料到这个回答。他重新走到床前,俯下身,朝着那个少年的印堂处,语气平平地开了口:

      "喂。你还不出来吗?"

      他停了一息,又补了一句:"再不出来,我可就不客气了。"

      老先生正疑惑他在跟谁说话,便见那小少爷的眉心里,忽然浮出一团毛茸茸的黑影。

      那影子像是被什么力道从皮肉底下剥离出来的,先是露出一对小小的耳朵,接着是一团圆滚滚的身子,最后整团东西"啵"地一下,脱离了少年的印堂,稳稳地落在了六吉摊开的掌心里。

      那小少爷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呼吸便平缓了下来。

      老先生睁大了眼睛。

      六吉掌心里那团东西大约拳头大小,通体漆黑,毛茸茸的,似乎知道自己犯了错,两只小爪子正捂着自己的脸,蜷成一团,像是做错了事被当场捉住的小孩。

      六吉看着它,嘴角弯了弯,伸出另一只手去扒拉它的小爪子:"丧门星,果然是你。"

      那小东西被他拨开一只爪子,又赶紧用另一只捂住,闷闷的声音从毛茸茸的指缝间传出来:"……我不是故意的。"

      六吉继续扒拉它的手:"不是故意?你不好好待在文曲星殿内,待时机成熟再现身。偏趁人家还是个孩子,就附在人家印堂里,吃人家的文气,吃得人家高烧不退胡话连篇,你不是故意?"

      那小东西终于被他把手掰开了,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五官缩成一团,委屈得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我、我就是——太想让他早点功成名就了嘛……"

      老先生这才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先生,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六吉把那只丧门星往旁边桌上一放,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袖:"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老先生急得几乎要跺脚:"先生——您就别逗我了!"

      六吉笑了一下:"好消息是,这孩子,是文曲星君转世。以后会光耀你家门楣,荣华富贵,不在话下。"

      老先生一愣,脸上的神色又惊又喜,还没来得及说话,六吉已经续了后半句:"坏消息是——他入仕为官,怕也要经历诸多磨难。这丧门星呢,本来应该等文曲星先入仕途、积攒够人间气运之后才会开始作用。可它着急了。文曲星这才刚冒了个头,它就急着要开工,两头一撞,可不就把人给撞烧了。"

      老先生听完,沉默了片刻,急急地问:"那……那这丧门星,能不能不要跟着他,跟着我?我不想他以后受那么多的苦楚?"

      六吉看了他一眼,语气缓了些,却也更认真了些:"老先生,有时候,苦难不是为了摧毁你,反而会成就你。现在看来的确都是不好的事,可恐怕等这小少爷老了以后回头再看——那些不过饭后谈资,一笑了之。他的坎坷,也不过只是他的战绩。"

      那老先生怔了一下,目光落在榻上那张渐趋安稳的脸上,像是品出了一点别的滋味。

      他深深吸了口气,退后半步,郑重地,就要朝六吉作个长揖。

      六吉眼疾手快,在他弯下腰之前便一把托住了他的胳膊:"别急。待会儿的事完了,你再谢我也来得及。"

      老先生直起身,困惑地问:"还有何事?"

      六吉没有回答。他抬手随意地一扬袖,像拂开一道无形的帘幕。

      那老先生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再睁开眼时,他已不是站在那间少年的卧房里了。

      眼前是一条长街,春日的柳絮正从枝头飘下来。

      街角站着两个年轻书生,一个穿青衫,一个着素袍,正并肩站在一座石桥上,低头看着桥下的流水。

      青衫的那个说了句什么,素袍的便笑起来,笑声轻轻落在风里,和着柳絮一起飘远了。

      画面一转。灯下。两人对坐,桌上摊着厚厚一摞书卷,一只笔搁在砚台上,墨迹尚未干透。素袍的那个撑着头看对面的人,目光安静而专注。

      又转。一座寂寥的庭院。素袍的那个站在院中,手里攥着一封信,信纸的边缘被他捏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痕。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信折好,放进怀中。转身,走出了院门。

      最后一幕。榻上。素袍的那个靠在那里,面色苍白,气息微弱。他视线落在虚空某处,像在找什么,然后慢慢开口,声音沙哑而轻:"……那孩子,就托付给你了。这世上……也就只有你,让我放心了。"

      他顿了顿,像是还有什么话想说。唇动了动,目光涣散了一瞬,然后轻轻闭上。

      "若有来生——"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老先生猛地回过神。

      他还站在原地,烛南仍站在窗边,六吉正在慢悠悠地擦手,榻上的少年已经翻了个身,睡得更沉了些。

      可那老先生的脸上,已经满是泪痕。

      他抬手抹了一把,掌心里一片湿热。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刚……刚才那是……幻觉吗?"

      六吉把帕子叠好收进袖中:"不是幻觉。是他去世前,真实的画面。"

      那老先生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的泪,许久没有动。

      他终于慢慢抬起头,看了六吉一眼。那目光里,只剩感激。

      "多谢先生。"他的声音终于稳了些,可那稳里带着一种被熨烫过的平静,"多谢。"

      六吉摆了摆手,语气又恢复了平常那副散漫模样:"你的文运本来很好的,这笔买卖真的不错。刚才那个——算我额外送的。"

      正说着,榻上传来动静。

      少年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睛。他烧了太久,眼神还有些涣散,视线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老先生的脸上。他微微张了张嘴,声音又轻又哑,像一只刚睁眼的雏鸟。

      "……爹。"

      老先生愣了一瞬,然后赶紧点头应了一声,俯身替他掖了掖被角:"在呢,在呢。"

      六吉看着这一幕,没再多留。

      他悄声出了门,烛南跟在身后,替他带上了房门。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道上,暮色已经开始从林间漫上来,把天空染成一种温润的橘蓝。

      夜风从谷间穿过,带着草木和薄雾的气息,混着远处道观里隐约的晚课钟声,沉沉地荡开来。

      六吉走着走着,又绕到烛南身侧,抬手试了试他的额头。指尖触到温凉的皮肤,他终于松了眉眼:"太好了,没有再烧起来。"

      烛南任由他探完,才低声应了一句:"嗯。"

      两人并肩走了几步,六吉忽然想到什么,偏过头看他:"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烛南微微一愣。

      六吉脚步没停,语气却不像方才那样随意了:"我可以送你一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文曲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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