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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文运 金爷仰头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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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爷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星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只说了一句:"今晚的星空,实在太好看了。"
"别岔开话啊您。"六吉不依不饶,凑近了些,歪着头坏笑了一下,"您老人家总不会偷偷在供奉什么邪神吧?"
金爷听完一愣,随即拊掌大笑起来,笑声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他笑够了,才捋着胡须说:"对对对对,那神确实可邪恶了,整天心思还特别多,性子实在是别扭的很。"
六吉一听这话,立刻摆手:"哎呀,心思太多真的不好。听上去就好麻烦,我最怕麻烦了。"他转头就对着身后的烛南说,"你说是不是?"
烛南没有接话。
六吉这才注意到,烛南的站姿似乎比方才僵硬了几分,脸色在月光下有些不自然的紧绷,像是忍着什么。他那双浅淡的眸子微微垂着,长睫在眼下投了一层薄薄的阴影。
六吉心里一紧,快步走到他跟前,伸手去试他的额头:"怎么了?是不是刚才被那妖兽伤了?"
手背刚贴上去,六吉便皱了眉——温度不对,比正常体温高出不少,隔着薄薄的衣料都能感到那层灼意。
"没事。"烛南侧了侧脸,避开了他的掌心,声音低了些,"夜里有些凉。"
六吉不信。他索性踮了踮脚,把自己的额头贴上去碰了碰。两人离得极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底倒映的灯火。
烛南的体温透过额间的皮肤传来,确实是热的,热得不寻常。
"天啊,"六吉退开半步,语气里是实打实的惊讶,"那么多顶级法器妖兽你都轻松化解了,竟然……会发热?"
他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不由分说地披在烛南肩上,又仔细替他拢了拢衣襟,动作利落而自然。
烛南低头看着那件外袍松松垮垮地罩在自己身上,指尖微微蜷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六吉转头对金爷道:"我们还是先回房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金爷点了点头:"明日你到我那执事房来一趟。就是先前和你说的那位客人,想要换的东西非常难得,你到时候见了便知。"
六吉摆了摆手,没再多问,扶着烛南转身往外走。
夜风从山间穿过,吹得道观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
六吉走得不算快,始终侧着身,让烛南靠着自己半边肩膀。烛南倒也配合,步子稳当,只是走了一会儿,人便不自觉地又往六吉那边偏了偏。
六吉也没推开,只把步子放得更慢了些。
身后,金爷站在石阶上,望着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眯着眼睛捋了捋胡须,自言自语地笑了:"还真是邪恶,又心思多啊。"
……
回到两人暂居的厢房,六吉把烛南安置在榻上,转身便翻起随身带来的行囊。他絮絮叨叨了一路,从"让你别逞强"到"发热了也不说",语气里没什么责备,倒像是给自己找点事做,免得手闲着心慌。
他从一只小瓷瓶里倒出一粒丹药,递到烛南面前:"把这个吃了。"
烛南看了一眼他掌心里的药丸,没有接。他的目光在药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虽然很快便松开了,但那个微小的抗拒被六吉看得清清楚楚。
六吉试探着问:"你……怕吃药?"
烛南没有回答。他把视线移向别处,下颌微微绷着,无论怎么看,都是不很愿意的。
六吉盯着他那副模样看了两息,终于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
"你居然——"他笑得肩膀直抖,"怕吃药?"
烛南终于转回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活的久,和怕吃药,没有必然联系。"
六吉笑得更厉害了,差点把丹药抖到地上。他扶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收了笑,正要再劝,烛南却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我这样……你会不会觉得很麻烦?"
六吉一愣,显然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这怎么会麻烦?谁没个不碰的东西——就像我,也有一辈子不肯吃的东西。"
烛南抬眼看他,显然来了兴趣。
"说来也怪,"六吉坐在床沿,一边把丹药放回瓷瓶,一边随意道,"我不吃莲子。可我又很喜欢莲花,你说这奇不奇怪?"
他说完,才发现烛南正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不深不浅,却专注得像在听一句极重要的话。烛南轻声说:"我也喜欢莲花。最喜欢。"
六吉冲他弯了弯嘴角:"好品味。"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瓶,又看了看烛南那副抗拒的模样,终于认命地叹了口气:"既然你不吃药,那——现在开始脱衣服吧。"
烛南没反应过来。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上半身的衣裳已经被六吉利落地解开了。
衣襟散落,露出肩颈流畅的线条和薄而紧实的肌理。
六吉的动作快得理直气壮,半点没给他拒绝的空隙。
"别动。"六吉头也不抬,把一块浸了温水的帕子拧干,覆上他的额头,又换了一块搭在脖颈两侧。指尖时不时触到皮肤,带着一层薄薄的凉意,与他掌心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形成微妙的对照。
烛南全程没有说话。他微微侧着脸,视线落在六吉低垂的眉眼上。那双眼睛此刻专注得很,眉头微拢,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做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六吉的手指沿着他的手臂一路擦下来,从肩头到腕骨,隔着浸湿的帕子,力道不轻不重,动作却极其细致,连指缝间都没漏过。
烛南的呼吸在某一瞬滞了滞,随即恢复如常。
等六吉终于把最后一块帕子撤走,重新替他拢好衣襟时,烛南的耳根已经泛了一层极淡的红。六吉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发现手心下的温度不但没降,反而更烫了些。
"你怎么还越来越严重了?"六吉皱着眉,终于重新拿出那粒丹药,"吃了。不然今夜你怕是更难受。"
烛南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掌心里的药丸,沉默了一瞬,终于低低地"嗯"了一声,接过药丸咽了下去。
六吉看着他喉结微微一动,总算松了口气,把剩下的药瓶收好,又替他掖了掖被角:"睡吧。"
他本来想回自己那张榻上,可到底不放心,索性在床边靠了一靠。
本来只是打算眯一会儿,可这一靠,困意便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六吉迷迷糊糊地动了动,发现自己被一片温暖裹着。
山里的夜本应是冷的,可他浑身上下都是暖融融的,像是裹了一层温热的棉被,连脚趾都是暖的。
他愣了一瞬,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半躺进了烛南的怀里。
烛南一只手臂,此刻正松松地搭在他腰上,另一只拢在他肩侧,像是怕他翻身掉下去似的。两人之间的空隙被体温填得严严实实,呼吸交错,近得能感到对方胸腔里沉稳的起伏。
六吉抬眼看了看烛南的脸。
晨光还没彻底亮透,透过窗纸落进来一层薄薄的白,把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那双眼睛阖着,长睫在眼睑下投了一片浅浅的影,呼吸匀长,睡得似乎很沉。
六吉不自觉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悄悄伸手试了试他的额头——温度已经降下来了,指尖下的触感凉润如常。
他这才放下心,轻手轻脚地拿开烛南搭在自己腰间的手,慢慢起身,尽量不发出声音,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他没有看到,他转身的那一刻,榻上那双浅色的眸子便睁开了。
烛南侧过头,目光落在门缝最后一线光消失的地方,耳根那层薄红还没彻底褪尽,又悄悄浮了上来。
……
六吉到金爷说的那间执事房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
他在屋里等了许久,茶换了两盏,窗外的鸟都叫了两轮,始终不见有人来。
他无聊地翻了两页案上的旧书,又放下,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扶手,心里渐渐烦躁起来。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客人,居然值得我等这么久?"他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又抬头看了看天色,"再过半个时辰不来,我可就不等了。"
话音刚落,静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子,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长衫,洗得干净,边角处却带着被书页磨得微卷的痕迹。
他身形清瘦,脊背挺直,步子迈得从容而稳,连衣摆的摆动幅度都恰到好处。
他站在那里,便让人觉得——此人年轻时,一定是个很漂亮的少年。
那种漂亮不是皮相上的艳丽,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贵。
眉眼虽已有了岁月的痕迹,可轮廓仍然棱角分明,那双眼睛尤其干净,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他周身裹着的书卷气实在太浓了,浓到让人第一眼便会忽略他的容貌,只记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文人才有的、沉静而克制的风骨。
六吉最初只是无意端详,可后来之所以看那么久,是因为这人进来之后,一句话也没说。
他站在门内三步远的位置,像是一尊被定住的旧画,既没有上前行礼,也没有开口寒暄。
他只是看着六吉,目光里带着一种极深的犹疑,像要把什么话说出口,可那话到了唇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六吉等了又等,终于失去了耐心。"嚯"地一下站起来,掸了掸衣摆:"这单不做也罢。"
他抬腿就往外走。
"先生留步!"
那人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沉沉的分量,像一块石头投入静水,余波在空旷的静室里荡了一圈。
六吉脚步一顿,已经迈出去的那只脚悬了悬,终于收了回来。他侧身回头,目光带着一点揶揄,语气慢悠悠的:"嚯,原来你不是个哑的?"
那人显然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拱了拱手:"先生见谅。在下……始终犹豫不定,事关重大,实在不敢轻易开口。方才失礼之处,还望先生勿怪。"
六吉摆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倒缓和了些:"行了,那我再给你最后一个考虑的时间。数到三,我走人。"
他正要开口数,那人却抬起了眼,语气沉稳了几分:"先生,我已经想好了。不用数了。"
六吉这才坐正了身子,伸手给自己的茶又续上热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你到底要跟我换什么,费这么大功夫?"
那人站在窗前,背光而立,衣摆被穿堂风轻轻拂动了一下。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字字清晰:"先生,我想用我全族仕途命数,和您换一个人的性命。"
六吉端着茶盏的手在半空顿了一下。
他放下茶盏,抬眼认真地看了看面前这人。
这一看,眉头便微微挑了起来——这人身上的气运厚重得不寻常。那股文气从他周身隐隐透出来,像一株盘根错节的老树,根系深扎在数代人的笔墨与功名之中,郁郁苍苍,几乎要漫出屋顶。
世家。
这是正正经经的、世代簪缨的文人世家。族中肯定不知出过多少进士、多少翰林,那股子文气盘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六吉缓缓吸了一口气,重新打量面前这人:"你想换何人性命?你的儿子?"
在他看来,能让一个人舍得用全族文气来换的,只能是自己的骨肉至亲。
那人摇了摇头:"在下至今不曾婚配,膝下没有一儿半女。"
六吉一愣,目光里的探究更深了几分。
不是自己的孩子,却愿意拿这么大的代价去救?
他疑惑地伸出手,搭了那人的左手脉,又换到右手。
片刻后,他收了手,语气里多了一丝了然:"哦。是你故人的儿子,自小儿你养大的,对吧?"
那人听六吉说完,眼里一下子有了光,那层一直压在他眉间的沉郁终于裂开了一条缝:"先生果然神人。看来……他有救了。"
六吉终于反应过来,往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带着一丝玩味:"所以,你方才犹豫那么久,不是舍不得你家族气运,你是不相信我?"
那人被他说破心事,脸色微赧,低头拱了拱手,声音低了些:"事关重大,在下……实在不敢轻率。先生勿怪。"
六吉哼了一声,拿起茶盏又放了下去:"我像骗子吗?"
他说完,自己想了想,又觉得也不能全怪人家。
那位小公子恐怕病了许久的事,此地恐怕都有耳闻。这时候忽然冒出他这么个人,确实难免让人起疑。虽然有金爷引荐,又有纸鹤引路,但毕竟事关全族气运,和那孩子性命,换作是他自己,他恐怕也得掂量掂量。
"算了,"六吉摆了摆手,"继续说。"
那人得了这句,才彻底松了口气,坐回椅上,开始将事情的前后始末缓缓道来。
他与那孩子的父亲,相识在京城。
那是同赴春闱的旧事,两人在客栈里比邻而居,一来二去便熟了。
起初只是借书、论题、切磋文章,后来渐渐推心置腹。他佩服那人的才气纵横,那人也欣赏他的沉潜笃实。
他们一同立过誓,要一道为社稷出力,不负这一身所学。
"那时朝中……不算太平。"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没有多作解释,六吉却听懂了——文人的意气与锋芒,在朝堂的刀光剑影里,未必能有安放之处。
可万幸的是,那几年里,他们还可以互相扶持。那是那段岁月中,最后的慰藉。
后来他被卷入一场纷争,不得不暂离京城。
恰是那一年,那孩子的父亲成了亲。
他说到"成亲"两个字时,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桌角的某个点上,停了半息,才继续往下说。
"我心灰意冷,辞了官,回了家乡。再没有为官的愿望。"
他再听到故人的消息时,已是噩耗。那人故去,全族被牵连,只留下一子,被忠仆辗转送了出来。
"我自是将他接来身边,悉心抚养。多年来,我与那孩子,以师徒相称。那孩子乖巧,读书也用心,我本想……至少把他好好养大。可谁知两月前……"
他说到这里,声音终于微微滞了一滞。
六吉没有急着接话。他安静了一瞬,像在斟酌措辞,可他那颗压不住的好奇心,到底还是先冒了头。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里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八卦:
"所以——您和那孩子的父亲,到底是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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