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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承清观 六吉坐在蓬 ...

  •   六吉坐在蓬莱承清观的偏殿里,已经发了三天的呆。

      这座道观是蓬莱仙山所属的道场,香火极旺,过几日恰逢吕祖的法诞,观里观外早已布置得花团锦簇,香客络绎不绝,比山下集市还要热闹三分。

      三天前,六吉收到金爷的纸鹤传信,说蓬莱有一单少见的“大单子”可以谈。他当即放下手里所有事,带着烛南便赶了过来。

      金爷是六吉往外分发纸鹤的重要渠道,这百年来,那些纸鹤能一张张送到有缘人手中,大半仰仗金爷在蓬莱这边的人脉与门路。

      可到了道观一问,金爷外出,至今未归。

      六吉当时只觉得一口老血堵在胸口。

      人来了,单子没见着,倒先吃了个闭门羹。

      可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回去,只好在道观先住下,等金爷回来。

      本以为道观的日子必定无聊透顶,住了几天下来,六吉却发现乐趣不少。

      比如,六吉在道观里撞见乱丢垃圾的熊孩子,便会端着一副严肃模样走过去,对孩子的家长说:“你们烧香积累的功德,可抵消不了孩子造的业哦。”

      家长往往一愣,视线顺势落在六吉身旁的烛南身上。

      烛南一身素衣,不言不语,气质清冷端凝,立在那里便有一种法相庄严之感。

      香客们不明就里,只当是哪位神仙下凡点化,吓得赶忙拉着孩子把垃圾捡起来,有些甚至主动帮着道观打扫起卫生来。

      六吉玩得不亦乐乎,一连唬了七八家,终于被道观里的道士制止了。

      道士苦着脸说:“六吉先生,您别这样。有些香客不禁吓的,回头人家以为您在诅咒他家孩子,真要闹起来,我们可兜不住。”

      六吉这才悻悻作罢。

      可他一向闲不住,马上又寻到了新的乐子。

      这座道观香火鼎盛,每天都有不少人上门,说要出家。

      可那些想出家的理由,着实千奇百怪,六吉听一回笑一回。

      有人说自己家中独子,听闻此处可以修仙,便孤身前来。道士问他,你父母谁人孝顺?那人理直气壮道,我有仙缘,父母自然也沾光。道士摇头,说你连父母都不肯养,便是不孝,不孝之人,入不得玄门。

      还有人一进门便说自己梦中受高人点化,醒来便觉根骨清奇,特来修道。道士问,你梦中所见高人,是何模样?那人支吾了半天,说记不清了,反正就是很高。道士捋了捋胡须,说梦中所见连面容都记不清,便急着寻来,可见心不诚,心不诚之人,入不得玄门。

      更有一人,问起缘由,答得极是坦诚,说在外头吃不饱饭,听说道观包吃包住,还不用交束脩,便来了。道士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也只说了句,我观你尘缘未了,还是下山去吧。

      六吉站在廊下看了半天,笑得直往烛南身边凑,一边笑一边拽他的袖子:“你快看,你快看啊,这人说要来修仙,原因居然是包吃包住——烛南你说,这要是真给他修成了,天条不得连夜改一版?”

      烛南原本视线一直落在六吉身上,被他拽了几下,才顺着他的目光淡淡扫了一眼。他看了一会儿,只说了句:“这些人都不适合出家,也不适合修仙。”

      六吉收了笑,问:“那你觉得什么人适合?”

      烛南的目光越过那些喧闹的人群,落在殿角一处不起眼的位置——那里有个年轻人,正盘腿坐在蒲团上,一字一字地诵经。周围人来人往,孩童追逐打闹,香客高声交谈,他始终眉眼低垂,声调平稳,像是一道溪水从嘈杂中穿过,水是水,岸是岸,互不搅扰。

      烛南说:“他可以试试。”

      六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打量了片刻:“你是觉得这个人有定力?”

      烛南摇了摇头:“这个人……在俗世里,大约会被人欺负,过得不会太开心。不在俗世里,也许会被神明多看顾一些。”

      六吉听完,愣了愣。他本以为烛南要说什么玄之又玄的大道理,结果……就这?

      他失笑道:“我还以为你要搬出什么高深的说法来。原来就是……‘这人过得惨,神明该多疼疼他’?”

      烛南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六吉反倒笑了,叹了口气说:“自古道渡贤良,释化愚。不是贤良之辈,无以入玄门。所以你刚才说那些人不合适,倒也没说错——出家从来不是消极避世的去处。若只为了躲懒或讨口饭吃,便想求个神仙庇护,那未免也太瞧不起神仙了。”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有些正经了,又赶紧看了看日头——到饭点了。

      于是他立刻把方才那些话抛到脑后,一把拉住烛南:“走走走,饭堂该开了,晚了可抢不着好的。”

      承清观内的素食,是极好吃的。

      米面油全是香客诚心供奉的,自然品质上乘,与山下市井里买来的大不相同。

      饭堂里的饭菜是观中弟子轮流帮忙做的,手艺说不上多精湛,却总有一种外面吃不到的味道,六吉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觉得吃下去整个人都舒坦。

      饭堂哪里都好,就是唯一一条铁律:不许浪费。

      六吉头一天不知道规矩,剩了小半碗饭,立马被饭堂值守的弟子拦住,板着脸对他说:“香客供奉的米面油,那都是人家的一片诚心。您若是浪费了,折损的是供奉人的功德。”

      六吉吓得赶紧把碗底的饭扒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都没敢剩。

      可道观里的大师傅大约是觉得他身子骨单薄,又见他吃得香,每回盛饭都格外大方,碗堆得冒尖,颤巍巍的,像是随时要塌下来。

      吃了三天,六吉终于把自己给吃撑了。

      撑到在床上一躺就是半天,连翻身都觉得胃里晃荡。

      大师傅隔日端着饭来找他,见他面色发苦,还以为饮食出了问题,赶忙过来查看。得知原委后,大师傅才默默地走开了。

      只是再往后,给六吉盛饭时,那碗总像是少了一口。

      六吉端着碗看了一会儿,抬头张了张嘴,到底没好意思开口再要。

      这天夜里,六吉饿得实在睡不着。满脑子都是白天没吃到的那一口饭,越想越饿,饿到胃里直抽抽。

      他终于忍无可忍,翻身坐起来,拉着烛南就往外走,说要摸去饭堂偷两个馒头垫垫。

      烛南被他拽着穿过回廊,月色铺了一地,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等六吉顺了两个馒头往回走时,烛南才淡淡开口:“在道观偷吃的,是不是不太好?”

      六吉咬了一大口馒头,含含糊糊地说:“我饿死在这里,岂不是更不好?”

      正说着,两人路过正殿,殿内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六吉脚步一顿,嘴里还塞着馒头,慢慢凑过去想听个仔细。

      那动静越听越不对劲,不像是老鼠,也不像风——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来回爬动,低沉而黏腻,听着便让人后背发凉。

      六吉二话不说,飞快地躲到了烛南身后,嘴上却道:“你别怕啊,万事有我。”

      烛南低头看了一眼紧紧攥着自己后腰衣裳的那只手,也没戳穿,只温声道:“嗯,有你在,我不怕。”说完便迎着那动静,毫不迟疑地朝大殿内走去。

      殿内没有点灯,月光只照到门槛前便止住了。

      平日里慈眉善目的神像在黑暗中轮廓森然,看不清面容,反倒比白天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压迫感。那些鎏金的衣纹在暗处泛着幽冷的光,像是一尊尊沉默的巨影,正低头俯视着他们。

      六吉缩在烛南身后,循着那窸窣声往里走,穿过几根粗大的朱漆木柱,最后在大殿东南角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一扇半掩的石门。

      门缝里透出极淡的光,那动静正是从里头传出来的。

      石门之后是一条窄道,走了约莫十来步,眼前豁然一亮——一间密室。

      四壁以青石砌成,壁上嵌着几盏长明灯,火光幽幽。

      密室不大,正中摆着一张黑漆案桌,案上放着些东西,六吉还没来得及细看,便被密室内一只妖兽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那妖兽约莫半人高,通体漆黑,形似山魈,龇着满口利齿,赤红的眼珠正直直盯着他们。

      六吉与它对视了一瞬,那妖兽便嘶吼一声,猛地朝他们扑了过来。

      烛南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只抬手一扬——指间一道清光掠过,那妖兽在半空中便如烟尘般散尽,连一声惨嚎都没来得及留下。

      六吉拍了拍胸口,惊魂未定地说:“大殿之内怎么会有密室,密室里又怎么会有这种东西……”话音未落,他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密室深处,暗影中,一双又一双赤红的眼睛缓缓亮起。十只,二十只,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聚拢过来,将窄小的密室堵得水泄不通。

      眼看一场恶斗一触即发,烛南微微侧身将六吉挡在身后,指间清光再聚。

      便在这时,一道声音从密室外传来,沉而缓,一字一句: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面铜钟被缓缓敲响,一字一字荡开,在密室中激起层层回响。

      随着那声音蔓延,那些妖兽一只接一只地僵住,挣扎了一瞬,便如烈日下的残雪般迅速消融,青烟散尽,连痕迹都没留下。

      六吉回头,便见一道身影逆光立在密室门口。

      一身玄色道袍,衣襟严整,广袖垂落,花白的胡须被灯火镀上一层暖色,眉眼沉着,气度从容,不是金爷又是谁。

      “金爷!”六吉揉了揉被震得嗡嗡响的耳朵,一把勾住他的肩膀,“你这回来的可真是时候啊。再晚一步,你这密室怕是要被拆了。”

      金爷也不恼,只笑了一声。他的目光越过六吉,落在他身后几步远的烛南身上,停了好一会儿,才若有所思地挪开。

      六吉没留意这细节,自顾自在密室内转悠起来。

      他来过这承清观多次,竟还从不知道道观底下藏着这样一间密室。

      他转到黑漆案桌前,低头一看——案上整整齐齐地摆着数摞纸鹤。

      那纸鹤的折法他一见便知,与他平日里分发出去的那些毫无二致,每一只的翅膀内侧都压着他独有的那枚小小印记。

      “所以,”六吉伸手碰了碰其中一只纸鹤的翅膀,“这里是……放纸鹤的地方?”

      他的目光顺着案桌往上移,便看见案后供着一尊神像。

      那神像约有二尺来高,被一块红布严严实实地盖着,看不清面容。神像旁边还供着莲花,花瓣尚带着水珠,显然每日都被照顾的极好。

      六吉心中好奇,伸手便想去揭那块红布。指尖刚触到布角,金爷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侧,不着痕迹地按住了他的手腕。

      “六吉,”金爷的语调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郑重,“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出去再聊。”

      六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尊被红布覆盖的神像,到底收了手。只是在转身离开时,他又莫名回头又望了一眼那神像。

      三人出了密室,并未走远,就在大殿外的石阶上随意坐了下来。

      夜风从山间穿来,吹散了方才密室内残存的那股沉闷气味,头顶星河低垂,四下寂静。

      六吉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开门见山地问:“你那密室里,怎么会有那么多妖兽?”

      金爷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语气平淡:“估摸着,又是冲着那些纸鹤来的吧。”

      六吉从他语气里听出了一些东西——一种见怪不怪的从容。他追问:“这样的情况……不止一次了?”

      金爷没有否认。

      六吉略一思忖,便想通了其中关节:一直有邪祟想通过那些纸鹤找到他,而这些年他从未被侵扰过,想来,全是因为金爷替他挡在了前面。

      他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沉默了片刻,认真道:“金爷,多谢。”

      金爷摆摆手,笑道:“不足挂齿,不足挂齿。我当年在蓬莱修仙,走火入魔,差点修为尽毁,万幸是你救了我。”

      六吉也笑了:“我也是赶巧了。说起来,那会儿我刚接手铺子不久,手生得很,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客人。谁想到后来缘分这么深。那会儿我连铺子里的规矩都还没摸清,你上门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个来砸场子的。”

      两人相视一眼,俱是哈哈大笑。

      笑了几声,又同时猛地收住——金爷压着嗓子道:“轻些轻些,其他弟子还在睡觉。”

      六吉赶紧捂住嘴,点了点头。

      六吉这才想起什么,偏过头问:“对了,密室里除了纸鹤,还供着的那尊神像——是谁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承清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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