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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鼠妖 那少年看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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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年看到烛南的瞬间,整个人“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脸上的震惊遮都遮不住,可人还是规规矩矩地站着,腰背挺得笔直,像是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烛南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只端着那碟枇杷走到六吉面前,稳稳地搁在桌上,然后挑了一颗最大的递过去。
六吉正跟少年说话,没顾上接,嘴里还念叨着:“哎呀我都说了我不爱吃枇杷,下次买别的。”
话虽这么说,手却很诚实地接了过来,咬了一口,汁水清甜,他眉头微微松了松,到底还是把整颗吃完了。
吃完了,六吉才发现烛南还站在身侧,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这才意识到什么,忙起身推着烛南的背往里走:“你先去后院忙你的,我这客人还在,聊正事儿呢。”推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冲着他背影喊了一句,“对了,小厨房那条鱼是我留给那只狸花猫的,你可别动啊——”
烛南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掀帘子进去了。
六吉这才转回身来,正想继续方才的话题,却发现那少年还是站着,神色里那点震惊不但没散,反而更重了几分。
六吉有些不好意思,赶紧拱了拱手:“对不住对不住,刚才失礼了,管教不严,管教不严。”
此话一出,少年脸上的表情更复杂了。
六吉想了想,以为他是怕方才那番“不想做神仙”的抱怨被外人听了去,便宽慰道:“你放心,他脾气很好的,好商量,而且他什么都没听到,你只管安心。”
可少年听完,脸上的震惊仍旧未减,甚至隐约浮起一丝——畏惧。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六吉还没来得及细想,那少年已经弯腰拿起自己的东西,快步朝门口走去。
一只脚都跨出门槛了,又回头,犹豫着说了一句:“六吉,你方才说的那些……你以后做人那些安排,我恐怕不能都答应你了。”
说完,不待六吉回应,人已经一头扎进了巷子里,走得飞快。
六吉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实在想不通自己刚才哪句话惹了司命不快。他追到门口,冲着那少年快消失的背影喊了一句:“那——‘家道优渥’这个总得保留下来吧!一定要啊!”
那少年不知是没听见还是不想回,脚步半点没慢,拐过巷口,便不见了。
六吉闷闷地关了门,回到院子里,见烛南正蹲在廊下给那只狸花猫顺毛。猫被他摸得舒服,尾巴尖一翘一翘的,喉咙里咕噜咕噜响个不停。
六吉在旁边蹲下来,撑着下巴闷声说了一句:“现在的神仙啊,真是一点信用都没有,说好的都能反悔。”
烛南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头也没抬,语气平平的:“神仙不会的。答应你的,一定会做到。”
六吉歪头看他:“你才见过几个神仙?”
烛南沉默了一瞬,似乎是在斟酌什么。
那狸花猫被他摸得愈发舒展,肚皮都翻了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烛南才轻声问了一句:“你很期待——‘娶妇贤淑,生子聪慧’吗?”
六吉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方才和司命星君说的话,烛南到底还是听见了。他笑了下,语气随意得很:“那不过是戏言罢了,随口说的。”
烛南的手指在猫脊背上停了一下,片刻后又继续顺下去,声音不轻不重:“其实,‘嫁夫贤德’也是很不错的。”
六吉没细品这句话,只是盘算着:“我回头还是得把做人的人生计划想得更周全些,再去找司命好好谈。他要是不答应,我就把他今日那些糗事散播得三界皆知——堂堂司命星君,不想干神仙了想跑路,这消息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烛南没有接这句,倒问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你现在也还觉得,人间很有意思吗?”
六吉想也没想,嘴角弯了弯:“当然。”
烛南这才回头看了他一眼。暮色里他那双颜色浅淡的眸子泛着一点极薄的光,像是被什么轻轻触动了一下,又像是确认了什么:“那就好。”
他转回头去,继续逗弄那只猫。
六吉总觉得烛南方才似乎笑了一下,可等他定睛去看,烛南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
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大概是看错了——烛南那个性子,还会笑?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从院墙外传来,震得窗棂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那狸花猫被吓得“喵”一声炸了毛,一蹿便上了屋顶,转眼没了影子。
六吉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它怎么又来了?”
他拍了拍衣摆,不情不愿地起身朝大门走去。
门一拉开,六吉看着门外那团圆滚滚的身影,没有半分意外的神色,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无奈:“你都追着我闹了这么多年了,有完没完?”
烛南跟着出来,才看清门外站着的是一只鼠妖。
那鼠妖不过三四岁孩童高,圆滚滚的一团,脸颊鼓鼓的,两只耳朵竖在脑袋上,细看竟觉得……还挺可爱的。
可就是这么一只瞧着招人喜欢的鼠妖,此刻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半点也不可爱。
它叉着腰,气鼓鼓地仰头瞪着六吉:“没完!你以为你躲来京城我就找不到你了?你把我家大王还我!”
六吉无奈地扶了扶额:“你家大王不想做妖了,要去做人。走之前不是把你们山上的兄弟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你也去了六丁六甲的甲子神将门下修行,再也不是山里的小野妖了,有什么不好?那山上的其他妖,现在哪个不是对我感恩戴德,就你一个天天追着我闹。”
那鼠妖根本不听,梗着脖子喊道:“我不管!除非你把我家大王还回来,否则我跟你不死不休!”
说着,它从背后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巴掌大的玲珑宝塔,通体金光流转,塔身七层,每一层檐角都悬着细细的金铃,风一吹便发出极细的声响。
六吉瞳孔一缩——托塔李天王的七宝玲珑塔,这玩意儿怎么会在它手里?
“不是,”六吉往后退了一步,“你来真的?”
那鼠妖把宝塔往头顶一举,脸上是孤注一掷的狠劲儿:“你要是不把我家大王还回来,我就把你关进去,永远不让你出来!”
它催动法力,那宝塔便迎风而长,不过一息之间便化作一人多高,悬在半空,塔底喷出一圈金光照向六吉,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吸摄之力。
六吉心道,完了。
他哪打得过这玩意儿。
就在金光即将罩住他的那一瞬,烛南不知何时已经护在了他身前。
他抬手,不紧不慢地朝那塔底一拂,那宝塔便被弹了出去,在半空中翻了几圈才稳住塔身。
就这一下。
六吉愣住了。
鼠妖愣住了。
就连那宝塔悬在半空,也愣住了。
塔身微微晃了晃,像是没想明白自己怎么被这么轻飘飘地挡了回来。
显然它从未受过此等憋屈。它微微震颤着,檐角的金铃疯狂作响,像是在积蓄怒气,随即塔身骤然迸射出比方才强盛数倍的金光,整个塔身朝烛南压了下来。
烛南不退不避,只仰头看了一眼。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微张开,那宝塔便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凝在半空,再难进分毫。金光在他掌前三寸处炸开,化作点点碎芒散落下来,像一场倒悬的星雨。
宝塔不甘,拼命挣脱,竟带着烛南一道腾空而起,一人一塔便打到了半空中去。
塔身不断放大缩小,时而化作数十丈高的巨塔向下镇压,时而又缩回巴掌大小绕着烛南急速旋转,檐角的金铃叮当作响,一道道金光像鞭子一样抽过去。
烛南落在屋顶上,身姿未乱,只微微侧身,衣袖翻飞间便将那些金光一一化解,从容得像在拂开几片落叶。
宝塔越打越急,越急越乱,最后竟被烛南一手按住了塔顶,轻轻往下一压,整座塔便蔫了。
六吉站在地上仰头看了半天,好不容易收回视线,发现鼠妖还呆在原地。他赶紧挺直腰板,摆了个气定神闲的姿势,朝鼠妖抬了抬下巴:“有本事,你过来啊?”
鼠妖被他这副架势唬了一下,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六吉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转身就跑。
那鼠妖反应过来,拔腿就追。它虽然圆滚滚的,跑起来却快得很,四只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边追边骂:“你胆小如鼠——不对,你还不如我们老鼠!”
六吉头也不回,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这时候要什么面子!你先追上我再说吧你!”
他拐过一个弯,又拐过一个弯,忽然——前方一堵灰墙迎面堵住了去路。
完了,死胡同。
他急刹住步子,背靠着墙壁转过身来。那鼠妖已经追到跟前了,它头顶那两只圆耳朵微微抖着,肉嘟嘟的小脸上满是狰狞:“你跑啊,你倒是继续跑啊!”
六吉一步步往墙角退:“你别过来啊……我跟你说,我认真起来我自己都怕的……”
鼠妖根本不听,上前一步,爪子已经抬了起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猫叫划破了夜色。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威慑力。
鼠妖动作一僵,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只见墙头上,那只狸花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正蹲在那里,尾巴尖轻轻摆动,琥珀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盯着它。
鼠妖看了一眼,稍稍松了口气——就一只猫,而且还没它个头大。
可它这口气还没松完,便听见四面八方传来此起彼伏的猫叫。
墙头上、屋檐上、矮墙上、巷口拐角处,一双又一双泛着幽光的眼睛接连亮起,黄的、绿的、琥珀色的,密密麻麻,少说也有二三十只,将这条窄巷围了个严严实实。
鼠妖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些猫可不管它什么表情,“喵呜”一声齐齐扑了下来,照着鼠妖就是一通乱挠,咬尾巴的咬尾巴,拍脑袋的拍脑袋,鼠妖被围在中间左支右绌,惨叫连连:“别挠了别挠了——啊啊啊我的耳朵——”
烛南不知何时已经落回了六吉身前。
他先侧头看了六吉一眼——确认他完好无损,连衣角都没破——才转回身去,这才看向那只被猫群围住的鼠妖。
他手里还拎着那只宝塔,此刻宝塔在他掌心里温顺得不能再温顺,像一只被拎住了后颈的猫,连檐角金铃都不敢响了。
那鼠妖好不容易从猫群里挣脱出来,已是鼻青脸肿,浑身上下没一处好毛,耳朵上还被挠出了几道血痕。它抬头看见自家偷来的宝塔就这么被人拎在手里,乖得跟个挂件似的,气得整张脸都涨红了,指着六吉的手指都在发抖:“你……你你你——”
六吉以为它还有什么后招,下意识又往烛南身后缩了缩。
然后就看那鼠妖“嗷”一声,嚎啕大哭起来,哭得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它蹲在地上,两只小爪子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啪嗒啪嗒往下掉:“我从小就跟在我家大王身边,大王对我最好……她这一走,我的家没了……呜呜呜……我的家没了……我不要做什么神仙,我要我家大王……”
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声在窄巷里荡开来,又尖又凄凉。
六吉看着那一团圆滚滚的小东西,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忽然有点不太忍心。
这时巷口传来巡夜衙役的声音:“谁!何人在深夜喧哗!再闹抓你们去见官!”
脚步声越来越近。
可等那几个衙役提着灯笼赶到时,巷子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野猫蹲在墙根下,慢悠悠地舔着爪子。
而此刻,六吉的院子里。
灶上的火正旺,锅里的油“滋啦”一声响,葱姜蒜的香味一下子炸开了。
六吉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炒菜的铲子在他手里翻得飞快,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烛南在一旁帮忙端菜,一盘盘往石桌上摆:酱烧排骨、清蒸鲈鱼、醋溜白菜、一碟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蛋花汤,摆了满满一桌。
那只鼠妖已经被包扎好了,脑袋上缠了一圈纱布,耳朵上贴了两小块膏药,蹲在石凳上吃得头也不抬,腮帮子鼓鼓的,嚼得那叫一个投入。
院子里还蹲了一排猫,是方才帮忙的那群,此刻围成一圈,安安静静地吃着小碗里的煎鱼。
院子角落里,那宝塔被戳在墙角,浑身散发着“我很委屈”的幽怨气息。
狸花猫吃饱喝足,对那塔起了好奇心,伸爪扒拉了一下——塔身微微晃了晃,檐角金铃不情不愿地响了一声。
狸花猫来了兴致,又扒拉一下,再扒拉一下,宝塔终于忍不住了,塔身刚要腾起,烛南远远地往这边看了一眼。
只一眼。
那塔便又老老实实缩了回去。
狸花猫像是发现有人撑腰,越发肆无忌惮,两只前爪搭在塔身上推来推去,把它当成了一个圆滚滚的玩具,在地上滚得叮当作响。
旁边几只猫见了也凑过来,你一下我一下地拨弄着,那宝塔被一群猫在院子里推过来推过去,堂堂七宝玲珑塔沦落至此,也实在是没什么脾气了。
六吉端了最后一道菜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见鼠妖吃得狼吞虎咽,腮帮子鼓得像藏了两颗核桃,忍不住伸手替它胡乱擦了擦嘴角的酱汁:“慢点儿吃,待会儿噎着了。瞧你这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去做神仙以后伙食不好呢。”
他又夹了一块鱼肉放进鼠妖碗里。鼠妖嚼着的动作慢了一瞬,眼眶似乎又有些泛红,声音闷闷的:“大王走了以后……很久没人给我做过饭了。”
它说着,鼻子一抽,又要哭。
六吉眼疾手快,一只鸡腿直接塞进了它嘴里:“你看看你,你追着我找麻烦找了几十年,我都没哭你哭什么。我跟你说,吃完这顿,以后好好过你的日子,别再来找我了啊。”
鼠妖低头继续吃,眼神躲闪,不肯看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不行……我以后还会再来的。”
六吉第一反应是想说“你怎么还跟没完了”,可话到嘴边,他看着鼠妖那副埋头苦吃、耳朵微微耷拉下来的模样,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淡淡笑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些:“行啊。以后,随时欢迎你来玩。”
鼠妖没有回话,只是把脑袋埋得更低了,筷子扒饭的动作却快了几分,像是怕被看见什么似的。
夜渐渐深了。
猫群吃饱了,一只接一只跳上墙头,消失在夜色里,只剩下那只狸花猫还蜷在院子里打盹。
鼠妖揣着那斗败了的宝塔,也走了。它走到门口时。还回头看了六吉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然后一溜烟跑进了夜色里。
院子终于安静下来。
六吉在厨房慢慢收拾着碗碟,烛南在一旁帮忙。
水流哗哗地冲过碗沿,六吉的动作不紧不慢,烛南把洗好的碗一只只擦干、码好,两个人的影子映在灶台边,被油灯拉得很长。
烛南忽然问了一句:“鼠妖说的那位大王,是什么妖?听它嘴里说来,听上去又美又好,难道是……狐狸?”
六吉手里的动作没停,语气随意得很:“不是。是鸡精。”
话音落下,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
“哐”的一声。
烛南手里的那只青花碗没拿住,摔在地上,碎了满地。
六吉回头,看见烛南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瓷片,那张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破天荒地浮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噎了一下。
六吉看着他那副模样,实在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笑得肩膀直抖。
烛南沉默地把碎瓷片一片片捡起来,耳尖似乎比方才红了一点点,却什么都没说。
就在这时,一只纸鹤悠悠地从夜空中飞来,翅膀轻轻扇动着,落在窗台上,稳稳地停住了。
六吉的笑意慢慢收了几分。
他放下手里的碗,在衣摆上擦了擦手,朝窗台走过去。
那只纸鹤安静地立在月光里,鹤嘴里衔着一枚小小的、泛着微光的信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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