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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征程 一个半大的 ...

  •   一个半大的孩子,之前只是精神有些萎靡,此刻却蜷缩在地上,呕吐物和排泄物弄脏了身下简陋的铺垫。
      他的母亲手足无措地抱着他,慌乱的想将孩子藏起来,不敢哭出声,但难以掩盖的气味还是被周围的人注意到。
      霍乱。
      在这拥挤、肮脏、缺乏洁净水源和药品的环境里,它的传播速度快得惊人。
      很快,又有人出现了类似症状。
      地下室里弥漫开新的恐慌,比面对炮火更加绝望。人们下意识地远离那些发病的人,空出一小片绝望的隔离带。
      “划出一片隔离区。”时深有些疲惫,强打精神,“把出现症状的人移到通风最好的那个角落。所有医护人员不要接触,我直接负责。能动的轻伤员,帮忙清理污物,集中焚烧或深埋。”
      迟秉正不在了,时深这个直系学弟被迫成了整个医疗队的主心骨。
      他率先走向那个呕吐的孩子,毫不犹豫地将孩子从母亲怀里接过,抱向他刚刚划定的角落。孩子的身体滚烫,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微弱地抽搐着。
      没有人反对,也没有人质疑。
      生存的本能压过了恐惧。
      几个还能行动的志愿者默默地起身,开始帮忙。
      天快亮时,那个孩子死了。
      小小的身体被一块破布裹住,由两个志愿者抬了出去,准备找个地方掩埋。孩子的母亲没有哭闹,只是呆呆地坐在原地,看着孩子刚才躺过的地方,眼神空得吓人。
      时深站在地下室的入口,望着外面依旧被硝烟笼罩的、灰蒙蒙的天空。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腥和绝望的味道。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内口袋,那里放着迟秉正给他的U盘。冰冷的金属外壳,此刻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这里的时间几乎静止,紧张压抑的时间并未停歇,夏日的白天似乎格外漫长,时深一整天只喝了一点水,在洞口规划着下一步的路程。
      已是黄昏。
      “时医生。”李医生走过来,脸上是同样的疲惫,“统计好了,我们又少了七个人。药品……基本没了。食物也只够维持一天,如果按最低配给。”
      时深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隐隐的引擎声,越来越近。
      像是民用车辆。
      所有人都警惕起来,屏住呼吸。
      几辆破旧不堪的吉普车和皮卡,颠簸着驶近,停在废墟外围。车上跳下来一些人,穿着混杂,有的拿着武器,有的空着手。他们看起来同样的疲惫,衣衫褴褛。
      大概是本地一支自发组织的抵抗力量,同时也负责在交火间隙搜寻幸存者和物资。
      带队的人看到时深胸前无国界医生的标识,用阿拉伯语高声喊着什么,大致是询问这里的情况,是否有需要帮助的伤员。
      时深走出去,用简单的英语夹杂着生硬的阿拉伯语与他们交流。
      抵抗力量的负责人,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中年男人,听了时深的话,摇了摇头,指了指他们自己的车辆,上面也挤满了伤员。
      “医院?早就没了。安全区?下一个镇子倒是还在政府军手里,但路很难走,而且……”他指了指天空,“他们的飞机时不时会过来。”
      他看了看地下室入口那些探出来的、充满渴望又带着恐惧的脸,沉默了一下,从车上搬下一个小箱子。“一点干净的水,和吃的。还有这个,”他递给时深一个脏兮兮的小布袋,“路上捡的,我们不会使用,我想或许你们用得上。”
      时深接过布袋,打开,里面是几盒抗生素,抗病毒口服液,和一些基础的止痛药。
      在这片医疗资源彻底荒漠化的地方,这微不足道的一点药品,已是雪中送炭。
      “谢谢。”时深哑声用阿拉伯语谢道。
      刀疤男人摆了摆手,“活下去。”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你们要去下一个镇子,最好在天黑时再穿过前面的河谷。那里是狙击手的靶场,白天太危险。”
      没有更多言语,这群自发组织的抵抗力量很快上车,引擎轰鸣着,消失在废墟的另一头。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星,短暂亮起,又迅速被更大的黑暗吞没。
      前路依旧渺茫,但至少,他们得到了一点补给,和一个模糊的方向。
      时深回到地下室,将水和食物分派下去,又将药品交给护士长。
      他走到迟秉正的担架旁,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弯下腰,将覆盖在迟秉正脸上的布单轻轻整理了一下,抚平了上面的褶皱。
      “师兄,”他声音极低,只有自己能听见,“我们该走了。”
      他转身,面向所有能行动的人,目光扫过那一张张依赖而茫然的脸。
      “收拾东西,马上出发。目标,下一个镇子。”
      命令简洁,没有多余的解释。
      人们默默地开始行动,将所剩无几的物品打包,搀扶起伤员。没有人问能不能走到,也没有人问到了那里又会怎样。
      只是走下去。
      必须走下去。
      时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提供喘息的地下室,弯腰,和李医生一起,重新抬起了迟秉正的担架。
      担架比昨天似乎更重。
      地下室的阴冷尚未从骨缝中散去,队伍已再次挪动在残垣断壁之间。夕阳马上要降到地平线下,依旧刺眼,落在烧焦的金属和崩裂的水泥块上,反射出炫目的光,带不来丝毫暖意。
      时深和李医生抬着担架,每一步都踏在碎石与瓦砾上,发出窸窣的声响,混合着队伍里压抑的喘息和偶尔的呻吟。
      一个原本跟在母亲身边的小男孩,约莫五六岁,踉跄了一下,摔倒在地,膝盖磕破了皮,渗出血珠。他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哭出声。他的母亲连忙将他拉起,拍打着他身上的尘土。

      时深的目光扫过这一幕,脚步未停,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碎片。
      他想起初到这片土地时,那份近乎天真的热忱。
      他们这些来自不同国家、穿着同样标志的人,被统称为“无国界医生”。
      这个名字听起来浪漫,甚至带着点英雄主义的色彩。
      但现实很快剥去了所有幻想。
      他们不是英雄,只是普通的医生、护士、后勤人员。甚至是一个随时会失去生命的逃亡者。
      时深,一个麻醉科的大学生,来到这片土地上一个月就会处理大小外科手术,一个人当三个人用。
      他们不隶属于任何政府或军队,只遵循医疗伦理和人道原则。
      没有武装保护,只有靠着谈判、靠着那块醒目的红十字或红新月标志,以及一点点运气,在交火线的夹缝中寻找立足之地。
      他们的“医院”可能是废弃的学校、坍塌的民居、甚至就是这样露天的废墟。药品永远紧缺,设备简陋到近乎原始。
      他们面对的,是远超常规医疗训练的创伤。枪伤、爆炸伤、地雷造成的残缺,以及在恶劣卫生条件下爆发的霍乱、麻疹。
      一个断腿的士兵和营养不良的孩童会并排躺在同一间“病房”。他们不问伤者的身份,只评估伤势的轻重缓急。在这里,生命被剥去了所有外在标签,只剩下最原始的脆弱与坚韧。
      有时,他们或许能成功地将人从死亡边缘拉回,那一刻的喜悦短暂又真实。但更多时候,是像现在这样,眼睁睁看着生命在眼前流逝,因为缺乏药品,因为转移不及,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炮击。
      死亡很简单,活着却很难。

      那个摔跤的小男孩被母亲抱了起来,继续前行。时深收回目光,落在前方蜿蜒的路上。
      无国界医生。
      他咀嚼着这几个字。
      它意味着在全世界最危险、最被遗忘的角落,建立起一个个短暂、脆弱却不可或缺的生命孤岛。
      意味着明知希望渺茫,仍要一次次尝试与冲突各方沟通,争取那一点点通行和救援的空间。
      意味着在极端的环境下,用有限的手段,做出最艰难的选择。
      它意味着,很可能像迟秉正这样,将生命最终留在了这片异乡焦土上。
      他们不是来拯救世界的,他们只是在这里,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固执地证明着,即便在地狱深处,也应当有人试图去点亮一盏微弱的、属于人道的灯。
      尽管,这盏灯随时可能被更浓重的黑暗吞噬。就像迟秉正胸腔里那颗曾经炽热、如今冰冷的心。

      队伍沉默地行进着,没有人说话。
      穿过河谷时,子弹曾两次从头顶尖啸掠过,打在干涸河床的卵石上,迸出火星。
      人们匍匐,屏息,在死亡的凝视下爬行。
      没有人中弹,侥幸从死神指缝间溜过。担架几次险些倾覆,时深的手臂因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但他始终没有松开。
      那个据说还在政府军控制下的小镇轮廓,终于在弥漫的烟尘中显现时,队伍里甚至没有响起欢呼。
      只有几乎压垮人的寂静。
      镇口的检查站垒着沙包,士兵的眼神警惕而疲惫。
      看清他们队伍里混杂的平民和明显的医疗标识后,挥手放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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