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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炮火 那里曾是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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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曾是这个城镇的集市,他曾在那里用不太流利的阿拉伯语,向小贩买过本地甜饼,分给围过来的孩子们。
如今,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柱子,倔强地指向被浓烟遮蔽的天空,像一片死去的森林。
一个脏破的布娃娃,布料被火烧得卷曲,缺了一只胳膊,塑料眼珠蒙着灰,静静躺在他手边不到一尺的地方。
那娃娃穿着一条曾经可能是粉色的裙子,如今只剩下污浊的轮廓。
他想动一动手指,想去碰一碰那娃娃,仿佛这个微小的、代表过某种童真与完好的事物,能对抗这无边无际的破碎。
但手指像是不属于自己,沉重得无法抬起。
谁在喊他?是时深吗?
小芋圆……小芋圆从此只有自己了……
意识正在沉入冰冷的深潭。
最后浮上来的,不是炮火,不是疼痛,是记忆里一片明亮到刺目的阳光。
枫城的老家,庭院里总是充盈着皂角香,初夏的槐花开得正盛,细碎的白花像雪一样铺在青石板上,香气清甜醉人。
更小一些的迟煜阳,摇摇晃晃地在树下学步,咯咯笑着,扑向张开手臂的妻子乐游。乐游回过头来,发髻松散,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眼睛里盛着满满的笑意,喊他……
小……芋圆……
嘴唇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点残存的光亮,那点属于遥远东方、带着槐花香气与温暖阳光的记忆,彻底被这片土地上弥漫的硝烟与死亡的气息吞噬了。
还好先前已经把小芋圆托付给时深。
他不再感觉寒冷,也不再听见任何声音。
那还是几个月前,炮火稍歇的短暂间隙,在清真寺残破的穹顶下,几盏汽灯勉强驱散着一隅的黑暗。
几个医生轮流蹲在角落里,就着冷水,快速吞咽着压缩饼干,咀嚼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个人都灰头土脸,眼窝深陷,抓紧这难得的片刻喘息。
迟秉正和时深挨着坐。
迟秉正吃得慢,喉结艰难地滚动,仿佛每一口都耗尽了力气。他忽然放下手里的半块饼干,从贴身的内兜里,摸索出一个用防水袋紧紧包裹的小小的U盘。那U盘是黑色的,很普通,边角有些磨损,黑色的漆也被磨花。
他没有看时深,目光落在前方摇曳的灯影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连日疲惫的沙哑:“时深,这个……你收好。”
时深转头,看到他手中之物,愣了一下。
在这种地方,电子设备几乎是奢侈品,更是累赘。
迟秉正将U盘塞进时深手里,指尖有些凉,带着汗意。“里面……录了点东西。”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只是积攒力气,“要是我……没能回去,煜阳……就拜托你了。”
时深握着那枚带着迟秉正体温的U盘,只觉得掌心滚烫。他瞬间明白了里面是什么。
遗言。
他喉头一紧:“师兄……”
“煜阳十七了,很快就能独立。”迟秉正打断他,声音依旧低沉,却透着一股近乎残忍的冷静,“我知道,按理说,不该再拖累旁人。他……他自己也能活。”这话说出来,带着为人父者深切的无奈与愧疚。
他终于侧过头,看向时深。
汽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双总是温和睿智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对死亡的平静接受,有对未尽责任的遗憾,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父亲的私心。
“我这辈子,没尽过几天当父亲的责任。小芋圆长这么大,我和乐游在他身边的日子,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他嘴角扯起一个极淡、极苦的弧度,“他妈和他外婆走了以后,就他一个人……在枫城那老房子里。”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被回忆哽住,声音更哑了几分:“有时候想,他大概……早就习惯了没有父母的日子了吧。”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钝刀子割在时深心上。
他想起初见迟煜阳时候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很是天真烂漫,想起迟秉正偶尔提及儿子时,混合着骄傲与心疼的复杂神情。
“所以,”迟秉正深吸一口气,目光紧紧锁住时深,带着近乎恳求的意味,“时深,算我……私心。真有那时候,我那点存款,你看着处理。煜阳要是不想麻烦你,你按月给他生活费,让他自己过,也和现在差不多……但是……”
他喉咙滚动,后面的话似乎难以启齿,却又不得不说出来:“但是如果可以……我是说如果……你能不能……替我,稍微弥补他一点?过年陪陪他什么的,哪怕一点点……让他知道,他也是被人放在心上惦记过的,不是一直一个人……”
他的声音到最后,几乎低不可闻,带着深重的,无力回天的遗憾。
他把自己未能给予的温暖,未能参与的童年,都寄托在了这个比他年轻、家庭美满、心中充满热忱的师弟身上。
时深握紧了手中的U盘,那坚硬的边角硌着他的掌心。他看着迟秉正眼中那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的光,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一股酸涩直冲鼻腔。
他没有说什么“别胡说”、“你一定能回去”之类的空话。
在这片随时可能吞噬生命的土地上,那样的安慰太过苍白。他只是重重地、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从喉咙深处挤出三个字:
“我知道。”
迟秉正看着他,眼中复杂的情绪渐渐沉淀下去,化作如释重负的平静,甚至带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虚幻的欣慰。
他重新拿起那半块压缩饼干,低下头,默默地继续咀嚼起来。
一语成谶。
子弹没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大部队仍旧前行。
迟秉正的身体在门板做成的简陋担架上微微晃动,上面草草盖着一块辨不出颜色的布,只露出一双穿着磨损严重作战靴的脚,质问着这条逃亡之路的荒谬。
时深走在担架旁,一只手稳稳扶着边缘,防止倾斜。
他的脸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下颌角的线条僵硬如石刻。炮火在不远处炸开,溅起的碎石和土块落在附近,他只是侧身挡了一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前方蜿蜒却似乎永无尽头的路。
“时医生……我们……”和时深差不多年岁的小张医生喘着粗气,踉跄着跟上几步,脸上混杂着汗水泥污和未干的泪痕,声音带着哽咽和不解,“带着迟医生……我们速度太慢了!而且……”
而且尸体在高温下会很快腐败,在这缺医少药、霍乱潜伏的环境里,本身就是一个危险源。
这话小张没说出口。
时深没有看他,很是决绝:“他是我们的队长,是你们的老师,是我师兄。”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某种极其苦涩的东西,第一次如此执拗,“不能把他留在那里,我要带他回家。”
留在那片被炮火反复耕耘、即将被敌我双方遗忘的焦土上,和那些无人认领的残骸一起,最终化为一个模糊的统计数字。
他做不到。
队伍在死亡的鞭策下沉默前行。
抬着担架的人轮换了几次,每一次交接都沉默而迅速。
没有人再提出异议。
一个抱着婴儿的妇女踉跄了一下,时深迅速扶住了她。女人惊恐地道谢,时深只是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她怀里因为饥饿和惊吓连哭都无力的小孩,皱了皱眉头。
他们穿过曾是集市的开阔地,这里如今是狙击手的天堂。一行人刚刚失去楼房的掩护,就被几枪打散。
时深低吼着命令:“散开!低身!快!”他自己却依然半直着身体,尽可能地为担架和周围行动不便的人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遮挡。
子弹打在周围的断墙上,激起一串串烟尘。
担架在急促的躲避中猛地倾斜,盖着的布滑落一角,露出了迟秉正苍白僵硬的手。
那只手,曾灵巧地握着手术刀,从死神手里抢夺生命,曾温和地抚摸过受惊孩童的额头,告诉他们会好的。
此刻,它无力地垂着,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污渍和血痂。
时深猛地伸出手,近乎粗暴地将布单重新拉好,将人盖得严严实实,颤抖的指尖泄露了难以言喻的愤怒和痛苦。
在天色彻底黑透,只剩下远处炮火映照的红光时,他们抵达了下一个临时驻扎点,虽然只是一个部分坍塌的地下室。幸存的人争先恐后涌入那相对安全的黑暗。
时深小心翼翼将迟秉正的担架安置在角落一个相对干净、通风好些的地方。
其他人都聚在一起休息,几位医护也散开做着各自的工作。
时深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块覆盖着师兄的布单,很久都没有动。
有人点起了一小簇篝火,微弱的光线跳跃着,映出时深挺拔的背影,和他脚下那道拉得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地下室的空气凝滞而沉重,混杂着几十人喘息、低泣、伤口腐烂和尘土的味道。火光在墙壁上跳动,映出一张张麻木或惊惶的脸。
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压制的咳嗽声,或是伤员无意识的呻吟。
时深终于动了动僵直的腿,在迟秉正的担架旁缓缓蹲下。他伸出手,隔着那粗糙的布料,轻轻放在了迟秉正胸口的位置。
那里不再有任何起伏,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凉。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近乎残忍的平静。
他起身,走向那些更需要他的生命。
“李医生,清点人数,统计伤员情况,重伤员优先处理。”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沙哑,“小张,带两个人,去检查我们带来的药品和器械,做好登记。”
命令下达,残存的医疗队伍像生锈的齿轮,再次艰难地开始转动。
一个老人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捂着腹部,脸色灰败。时深走过去,蹲下检查。老人腹部的衣物已被渗出的液体浸湿,散发出不好的气味。时深轻轻掀开一角,伤口感染严重,边缘红肿溃烂。
“还有抗生素吗?”时深抬头问刚走过来的护士长。
护士长沉默地摇了摇头,嘴唇抿得发白。
时深看着老人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什么也没说。他从急救包里取出最后一点干净的纱布和生理盐水,开始为老人清理伤口。
动作很轻,很慢,尽可能减少老人的痛苦。
盐水冲走脓血,露出底下发黑的皮肉。老人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没有喊出声。
清理完毕,时深用干净的纱布覆盖住伤口,低声道:“会好的。”
这话轻得几乎听不见,不知是说给老人,还是说给自己。
老人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没有任何神采,又缓缓闭上。
后半夜,炮火声似乎远了一些。
角落里开始传来断断续续的呕吐和腹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