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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也门 炮火撕开夜 ...

  •   炮火撕开夜幕,将天边染成浑浊的橘红。
      爆炸声连绵不断的响,从地壳深处传来,震得人牙齿发酸,五脏六腑都错了位。空气里饱和着硝烟、焚烧塑料的刺鼻臭味,还有一股血肉与尘土高温混合后,凝固在瓦砾间的味道,甜腻中带着铁锈的气息。
      也门的街道早已失去形状,像是被巨兽啃噬过的残骸。
      一面还算完整的墙壁上,用颜料涂刷的药品广告女郎,笑容鲜艳,半边脸颊却被撕裂,露出底下灰败的水泥。
      一只焦黑的、辨不出原貌的鞋子,孤零零地陷在炸碎的柏油路面裂缝里。
      临时医疗点设在一个半塌的清真寺里,穹顶破开一个大洞,偶尔有流弹尖啸着从上方掠过。
      空气浑浊,消毒水的气味艰难地对抗着脓血、汗液和排泄物混合的秽气。
      没有电,仅靠几盏摇晃的汽灯,在弥漫着灰尘的空气中投下昏黄不定的人影。
      迟秉正刚刚结束一场持续四小时的手术。
      一个不到十岁的男孩,腹部落入弹片。
      没有足够的麻醉,只能用最后一点局部药勉强支撑,孩子咬烂了木棍,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手术台是两张拼凑的桌子,床单上浸透了一层又一层的血,请洗不掉,颜色发暗。
      “血库告罄,抗生素只剩最后三支。”护士声音沙哑,眼下因缺少睡眠一片浓重的青黑。
      她递给迟秉正半瓶浑浊的饮用水,瓶身上沾着干涸的指印。
      迟秉正接过,没有喝。
      他的白大褂袖口被血和碘伏染得看不出原色,手指因为长时间戴着手套和紧张的操作,微微痉挛。他望向角落里那些蜷缩的身影。
      老人、妇女、孩子……
      一个母亲抱着不断腹泻、已经脱水到哭声微弱婴儿,眼神空洞地哼着走调的摇篮曲。不远处,一个断了胳膊的男人靠墙坐着,身上还穿着破烂不堪的军服,空荡荡的袖管被风吹得摇摆。
      “省着用。”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优先给术后和重伤员。另外……”他顿了顿,“派人再去那家废弃药店看看,也许还有遗漏。”
      “昨天阿里他们去过,被流弹追着跑回来的,差点……”护士长脸上混着血水和泥土,手指龟裂。
      外出搜寻物资,本身就是一场赌上性命的冒险。
      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阿拉伯语和英语的呼喊,混乱又惊恐。
      一个满身尘土的男人冲进来,几乎站立不稳,蹩脚的英语夹杂着阿拉伯语吼出声:“转移!必须立刻转移!他们打过来了!距离这里不到三公里!”
      时深看着一张张写满惊恐的脸皱眉:“可哈桑老人刚做完截肢,根本经不起颠簸,还有那几个孩子……”
      迟秉正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是沉沉的疲惫,“准备转移。重伤员用门板抬着,能走的互相搀扶。药品器械优先带走,带不走的……就地掩埋。”
      命令下去,清真寺里再次涌动起压抑的恐慌和忙乱。人们挣扎着起身,收拾着寥寥无几的行李。
      一个豁口的搪瓷杯,半张馕饼,一张磨损严重的家庭照片。
      医护人员快速地将所剩无几的药品分装,拆卸还能用的器械。
      炮火声更近了,震得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一个腿上缠着绷带的小女孩,紧紧抱住时深的腿,仰着脸,大眼睛里盛满了泪水:“医生哥哥,我们要去哪里?我害怕……”
      时深蹲下身,用还算干净的手背擦了擦她脏兮兮的小脸,尽量让声音平稳:“我们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可是,哪里安全?
      他自己都不知道下一个所谓的“安全点”能否抵达,是否在他们抵达时,已沦为新的战场。
      转移的队伍在暮色与炮火的间隙中艰难前行。
      中巴车沉默地穿行在断壁残垣之间。迟秉正在副驾,警惕地听着炮弹落点的远近。
      他们都知道,前路可能依旧是绝路。

      死亡如影随形。
      就在他们离开清真寺不到二十分钟,一枚炮弹精准地落在那半塌的穹顶上,巨大的轰鸣和冲天的火光吞噬了他们刚刚停留过的地方。队伍里有人发出压抑的抽泣,但没有人停下脚步。
      停下来,只有死。
      在这里,联合国报告上那些冰冷的数字是真实的血肉。
      一千七百万人面临饥荒。
      蜷缩在断墙下那个母亲眼神空洞。她怀里的婴儿不哭不闹,只是张着嘴,像离水的鱼一样微弱开合,吮吸着空气。母亲的□□干瘪地垂着,只有一层薄皮覆盖着突兀的肋骨。旁边一个稍大点的孩子,徒劳地啃着一块沾满泥土的硬石,眼神浑浊,对头顶掠过的炮弹尖啸毫无反应。
      六十四家医院因燃料短缺停运。
      刷着“急诊”的蓝色铁门紧紧关闭。门前的台阶上,一个男人侧躺着,断腿处胡乱缠着的绷带已被深色液体浸透,硬结成块。他一只手死死抠着水泥缝隙,指甲翻裂,另一只手无力地摊开,掌心朝上,仿佛在承接永远不会落下的救赎。苍蝇嗡嗡地围着他打转,落在他失去焦距的眼球上,他也只是眼皮颤动一下,再无声息。
      霍乱夺走两千余生命。
      难民营角落里那些过于安静的、用破布或塑料布裹起来的条形包裹,它们堆叠在一起,散发出混杂着排泄物和腐败气味的恶臭。一个包裹较小,外面露出一绺枯黄的头发,和一只青紫色的孩童小脚。
      旁边,一个老人靠坐在帐篷支柱旁,头低垂着,像是在打盹,可他身下蔓延开的一滩污浊水渍,和那再无起伏的胸膛,宣告了睡眠的永恒。一个年轻女人跪在不远处,炸掉的半条手臂孤零零的迎着风沙,机械地、一遍遍地数着面前散落的几颗石子,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迟秉正的生命,在这样一片焦土中,走向了尽头。
      他倒在那辆试图冲出交火区、转移难民的破旧中巴车旁。车子侧翻着,像一只死去的钢铁甲虫,漆在车顶那粗糙的红十字标记,被烟火熏得发黑,边缘卷曲,如同一个绝望的嘲讽。
      弹片是从侧面撕开车厢的。迟秉正被气浪抛了出来,仰面躺在干涸河床的粗粝沙石上。
      他的白大褂,浸满了尘土与深色的、几乎发黑的血污,紧贴在消瘦的身躯上。眼镜不见了,那双总是带着温和与疲惫的眼睛,此刻有些茫然地映着天空,那片被持续不断的炮火流光染成诡异紫红色的天空。
      寒冷。
      深入骨髓的寒意,正从他身体内部弥漫开来,对抗着外界空气的灼热。
      耳朵里嗡嗡作响,盖不住车厢里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呜咽和某个孩子持续不断的、细弱游丝的咳嗽。
      有个年轻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在不远处喊他:“迟师兄……我们……我们马上……”声音被又一阵剧烈的爆炸声吞没。
      马上?去哪里呢?
      他的视线艰难地移动,越过扭曲的金属残骸,望向远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也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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