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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失踪 天没亮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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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透,雾还浓着。
则名先回的摘星楼。
他昨夜出去查那半张符纸的来路,走了大半夜,只查到寨西一户姓罗的人家。男人半夜被叫出去,天快亮才回来,鞋上沾着纸灰。则名没打草惊蛇,只记下位置。他打算等天再亮些,去厨房看看今早的饭食,再和则灵碰头。
走到摘星楼外,他脚步一顿。
门开着一条缝。
他记得昨夜走时,门是合拢的。他推门进去,目光先扫向床榻。被子掀翻在一边,枕头上没有人。妆台前空着,窗下也没有。屋里安静得不像有人睡过。
则名站在门口,呼吸停了一瞬。
他快步走到榻边,伸手一探。被子里是凉的。凉透了。
“则灵!”他转身就往外走,脚步比夜里追风还急。下了石阶,他几乎是小跑起来,一路往则灵房里去。竹门“砰”地撞开,则灵正和衣坐在床沿揉眼睛,见他这副模样,顿时清醒了。
“怎么了?”则灵跳起来。
“人不见了。”则名说。
则灵的脸唰地白了。他绕过则名,几步跑出屋子。两人一前一后回到摘星楼。则灵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声音发紧:“她什么时候走的?门怎么开着?我走的时候明明掩上了。你也看见了。”
“后半夜。”则名说,“被褥全凉了。走得不短了。”
“她能去哪?”则灵急得原地转了一圈,又往楼下跑。他先去了厨房,灶台冷着,没有生过火的迹象。又去了百虫窟,门虚掩着,里面没有人。再往前走,路上连个鬼影都没有。寨子还浸在雾里,黑黢黢的。
则灵折回来,气息有些不稳:“会不会被昨晚那些人……”
“不会。”则名打断他,“房里没有搏斗的痕。她是自己走的。”
则灵愣了愣,随即像想起什么,低声问:“她真走了?”
则名没说话,只转身往东南方向看了一眼。雾太大,什么都看不清。他抿紧了唇,刀柄在手里转了一下。
“封锁消息。”他说,“谁敢往外露一个字,按寨规办。”
则灵点头,快步去办了。路上遇到两个早起的寨民,他都笑着应付,说巫主昨夜没有睡好,今日谁也不许上摘星楼,病气未散。他笑得天衣无缝,可手心全是汗。
天越来越亮,雾却更浓了。
寨子东南边的吊桥方向,则名先去了。桥还在。他在桥头发现了半只鞋印。是女靴。很浅,像走过时沾了露水。他蹲下看了一会儿,确定她是过了桥,才站起来,脸色冷得像霜。
则灵赶过来时,他也看见了那半只鞋印。他抬头看则名,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她真的出寨了。”
“追。”则名说。
两人一前一后过了桥,钻进山林。山里的雾比寨子里更厚,能见度不足几丈。则灵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小声叫“巫主”,叫了几声,又闭了嘴。他知道不能张扬。山里有猎户,也有族老的眼线。巫主半夜出逃这种事,只要漏出去一点,寨子明天就得翻天。
“则名哥。”则灵忽然回头。
“说。”
“她为什么跑?我们昨晚查案,还没查到她头上,她也没露什么破绽。她怎么突然就……”
“她早就想走了。”则名冷声道。他想起那天在百虫窟外,她抓着他的后腰带,哭得浑身发抖。想起她趴在吊桥上,说要回汴京。她不是突然。她是真的熬不住了。
“那她到底是谁?”则灵问,声音像被雾打散了,“巫主从小在寨子里长大,从没说过要离开。更别说半夜出山。这山里蛇虫遍地,她一个……她一个女子。”
“不管她是谁。”则名说,目光在前方雾中一寸寸搜过去,“都得找回来。别忘了老巫主的救命之恩。”
则灵不说话了。他想起蚩之幽。那个把他们从暗卫营里带出来的男人。老人临终前,只托他们一件事:护住小银花。
她不能丢。
两人继续往深处走。
而此刻,蚩银之正在半山腰的林子里打转。
她已经走了大半夜。靴子早湿透了,裙子被藤刺划破好几道,露出一小截小腿。手臂上也被树枝勾出几条红痕,又痒又痛。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四面都是树,都是雾。来时的路早看不见了。她试着原路返回,可走着走着,又绕到一丛眼熟的藤蔓前。她迷路了。
她饿。包袱里的干饼昨晚被她扔了一个,只剩一个。她舍不得吃。渴了,就捧一口石头洼里的水。水是凉的,混着泥腥味。她喝了一口就吐了。可喉咙还干。
更让她崩溃的,是那些虫子。
一路上,她遇见了三四拨蛇。有毒的,没毒的,大的,小的。每一拨,都在她附近停下,然后退开。还有蜈蚣、蝎子、拳头大的黑蜘蛛,甚至一只从树上倒挂下来的花斑蜥蜴。它们都不靠近她。可她怕。怕得腿发软,怕得边哭边走。
“什么破地方……”她带着哭腔,边走边骂,“怎么到处都是这些东西!我要回家……我要回汴京……这破地方……”
她骂几句,就蹲下来哭一会儿。哭完了,又站起来继续走。因为她知道,停下来,那些虫就又会围上来。它们不咬她,可它们看着她。像在监视。像在陪葬。
她的衣服已经被刮得不成样子。外衫破了一道大口子,从肩头到后腰。她没发现,半片衣角挂在树枝上,像一面小小的旗。风一吹,轻轻晃。
“我为什么要穿到这个鬼地方来……”她边走边抹眼泪,声音抖得断断续续,“穿越不都是当小姐当公主吗?凭什么我穿过来就是满屋子蛇虫鼠蚁……还有两个男的……一个冷着脸,一个笑得吓人……还都睡我床上……什么破地方……”
她越想越委屈,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一丛矮草里。手肘撞在石头上,疼得她叫了出来。她低头看,袖子又破了一道。她坐在那里,忽然就不想动了。
“不走了。”她哑着嗓子说,“死就死吧。反正我也回不去了。”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雾从四面漫上来,像一张湿冷的白布,要把她裹起来。她忽然觉得很困。很累。很想就这样睡过去。
而远处,则名和则灵正在靠近。
则灵眼尖,先看见了树枝上那一小片衣角。他跑过去,伸手取下来,转头朝则名喊:“是她的!她往那边去了!”
则名立刻跟上。两人拨开草丛,沿着被踩倒的草叶一路追过去。则名的唇越抿越紧,脸色白得厉害。他走得极快,像刀劈开雾。
“巫主!”则灵小声唤了一句,又咬住嘴。他怕招来山里的东西,更怕招来寨子里的耳目。可他的声音已经抖了。
则名忽然停住。
他看见前面不远处,有一片被压塌的草。草间露出一只沾满泥的靴子,和半截灰扑扑的衣裳。他呼吸一滞,几步跨过去,拨开草叶。
蚩银之坐在那里,抱着膝盖,脸埋在手臂里。她没动。
则灵也赶到了。他看着她这副模样,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巫主?您醒醒。我们来了。”
蚩银之慢慢抬起头。
她满脸是泪,眼睛又红又肿。头发乱得像草窝,脸上一道一道的灰。看见他们,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脸又埋了回去。
像一只终于被找到的、快要死掉的猫。
则名站在一旁,什么都没说。他弯下腰,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轻轻裹在她身上。动作很慢,像怕又惊着她。
“回去。”他说。
蚩银之没应。她只是把身子缩了缩,像要把自己藏进那件宽大的外袍里。
雾里,隐约有鸟叫从远处传来。天光透过树梢,落下来一点,很淡。像这个山里,唯一一点柔软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