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问名 回到摘星楼 ...
-
回到摘星楼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雾散了些,月亮从云后漏出半张脸,照得崖下的林子一片灰青。
蚩银之是被则名背回来的。她没再闹,也没再哭,只是软软地伏在他背上,像只被雨淋透了的猫。
则灵在前面开路,不时回头看一眼,小声说:“到了,快到了。”
上了楼,则名把她放在榻上。她缩在被子里,浑身上下没一处是好的。靴子磨破了脚后跟,裙摆被荆棘勾成碎条,手臂上几道细长的血口子,脸上也有擦伤。她没喊疼,只是闭着眼,呼吸浅得像随时会断。
则灵烧了热水,端进来替她擦脸。他动作极轻,像在拭一件旧瓷。
则名坐在一旁,慢慢卷起她的袖口,把巫医留下的药膏涂在伤口上。有些地方已经结痂,有些还渗着血。他涂得很慢,像要连伤口都认全。
“饿不饿?”则灵小声问。
蚩银之睁开眼。她的眼睛还是红的,可这次,她没有躲。
“饿。”她说。
则灵立刻去端了碗热粥来。粥熬得稀,里面拌了点菌干,咸香混着米气扑了满屋。
蚩银之撑着坐起来,手抖得端不住碗。则灵就蹲在床边,一勺一勺吹凉了喂她。她没拒绝。她太累了。累到连“不用”两个字都说不出来。
屋里很静。炭火轻轻响着,窗外有风,有雾,有断断续续的虫鸣。
则名低头给她胳膊上药,则灵吹着粥喂她。谁都没有先开口。可谁都知道,这个夜晚和以前不同。她不再赶他们走。而他们,也不再拿她当那个高不可攀的巫主。
“你们……”蚩银之忽然开口,声音还是哑的,但轻了许多,“能不能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则灵的手顿了一下。他抬头看了则名一眼。则名没抬头,只低声道:“你想知道什么。”
“我的名字。我的年纪。我为什么在这里。还有……”她顿了顿,看着他们,“你们是谁。”
则名把她的袖口慢慢放下,才说:“你叫蚩银之。十九岁。黑苗寨巫主。你父亲是老巫主蚩之幽,三年前病逝。母亲也走了。你十三岁继位,十六岁把持全寨。这些,都是你。”
蚩银之听着,像在听另一个人的故事。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十九岁,比她原来还小。这双手却已经杀过那么多人了吗?
“那我为什么……什么都不记得?”她问。
“不知道。”则名说,“那日之后,你就不同了。”
“哪日?”
“月圆那晚。”则名的声音很稳,“你叫我们进房。你让我们服侍你。天亮后,你就像变了个人。不认路,怕虫,喝热水,还哭。你不说,我们便没问。”
蚩银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那晚……我们到底做了什么?”
则名没说话。
则灵耳根先红了。他放下粥碗,假咳了一声,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就是……您叫我们进房,然后我们蛊发了。您让则名哥亲您的脚,又让我亲您的脖子。后来您让他抱您。然后……就那样了。”
他说得含含糊糊,越说头越低。说到最后,连脖子都红了。
蚩银之的脸也热了。她咬了咬嘴唇,声音小得像蚊子:“所以……我们三个……一起?”
则名正在给她涂药。闻言,他的手指极轻地顿了一下。
他没抬头,耳尖却慢慢染了一层极淡的红。他声音还是冷的,只是比平时低了些:“是。”
蚩银之整张脸“腾”地烧了起来。她不敢看他们,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心跳得又急又快,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想起穿越那天的满身痕迹,想起他们赤着上身睡在自己旁边,想起腿上那些青紫的指印。原来那不是梦。是真的。是她这具身体,和他们两个人。
“所以……每次月圆,我们都要、都要那样?”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又羞又慌。
“不是每次。”则灵小声道,“您想的时候才叫我们。不想的时候,就让我们在外头站着。蛊虫发作起来,烧得人站不住。有一回月圆,您自己睡了,叫我们在门外候到天亮。我差点把外头那根柱子当冰抱了。”
他说得又委屈又可怜,像在诉苦。蚩银之听着,脸红得更厉害了。
她不敢细想那是什么感觉。可她的眼睛还是忍不住瞥了一眼则名。
他仍低着头,慢慢地给她上药。他的手指很稳,可耳根那点红,一直没退。原来他也会不好意思。
“这世上,真的有蛊吗?”她小声问。
则名点头:“有。”
“我身体里,也有一只?”
“母蛊。”则名说,“从你出生就种下了。你父亲用你养了一只母蛊。所以山里的蛇虫都怕你。它们近不了你的身,不是因你,是因它。”
蚩银之“哦”了一声。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安安静静的。
她忽然有些难过。这具身体,从生下来就不是自己的。现在更不是了。
“那你们呢?”她抬头看他们,第一次问,“你们叫什么?多大了?”
则灵抢先道:“属下则灵,今年十七。比您小两岁。小时候在暗卫营,被老巫主带回来,跟则名哥一起长大。属下的名字是老巫主取的。则灵。则名。我们是一对儿。”
“则名。”蚩银之轻轻念了一遍,又看向他,“你呢?”
则名看着她,声音低而平:“属下则名,二十二。三岁被卖进暗卫营,十二岁被老巫主带回黑苗。”
“则名,则灵。”蚩银之慢慢念着,眼睛忽然亮了一点,“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你们的名字取得真好。”
两个人都怔住了。
则灵眨了眨眼:“什么仙?什么龙?”
“是诗。”蚩银之说,“中原人写的。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意思是山不一定要多高,有仙人居住,就有了名气;水不一定要多深,有龙潜藏,就有了灵气。你们的名字就藏在这两句话里。”
她说完,屋里安静了很久。
炭火轻轻一响。则灵慢慢笑起来,那笑容里带着点从未有过的柔软:“属下长了十七年,头一回知道名字还有这个出处。则名哥,我们有来头了。”
则名没笑。他看着蚩银之,眼神比之前深了些,像有风从井底吹上来,搅动了一点东西。
她刚才念诗时的样子,眼睛亮亮的,整个人都软和下来。像另一个人。像很久很久以前,那个会蹲在他练刀时看他的小姑娘。
他别开眼,不再看。
“巫主。”他低低叫了她一声。
“你别叫我巫主了。”蚩银之低下头,“我不是她。至少现在,我不觉得自己是。”
则名没应。则灵看看他,又看看她,忽然轻声道:“那属下叫您什么?您就是巫主,不管您认不认。这寨子一千三百口人,都等着您。”
蚩银之没说话。她慢慢躺回被子里,脸朝着墙。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让我想想。今晚就到这里,行吗?我头好疼。”
则灵应了一声,轻手轻脚收拾碗勺。则名起身,把炭火拨小了些,又去窗边把漏风的缝用布条压了压。
两人轻手轻脚地退出去。门合上后,只剩一点极小的缝,雾从那里慢慢渗进来,像一截撕不完的旧纱。
蚩银之闭着眼,却睡不着。
她脑子里全是那两句诗。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这样好的名字,竟然落在这两个黑苗暗卫身上。一个像刀,一个像雾。一个不肯笑,一个不敢不笑。
她轻轻念了一遍,像念给自己听。
可她知道,在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里,这两个人,是唯一没有在饭里放香灰的。
仅此而已。
门外,则灵和则名站在廊下。雾从山崖上漫下来,像一层薄薄的纱衣。
“她今晚问我们了。”则灵小声说,声音里还带着点雀跃,“问我们的名字,问我们的年纪。她念诗的样子,你看见没有?那么软,那么……我差点以为她要把我们当人了。”
则名没说话。
“你还说她是装的。”则灵又说,用胳膊碰了碰他,“今晚总该信了吧。她连我们三个一起……那种事都问得出来。脸红得跟什么似的。装的能装成这样?我脸都热了。”
则名还是没接话。
“则名哥?”则灵偏过头看他,“你在想什么?”
则名望着远处,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轻得像雾:“她刚才念诗的样子,像小银花。”
则灵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串银链。
“我也觉得。像小银子。”他说,“她冲我笑那一下,我差点就……”他没说下去。
“她不是。”则名忽然说,语气冷了下来。
“我知道。”则灵苦笑,“可她有时候,真的像。”
“像也不是。”则名说。他转过身,往自己房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低低重复了一遍:
“她不是蚩银之。”
像在说给则灵听,也像在说给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