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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夜奔 当天夜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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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蚩银之没有睡。
她早早吹了灯,和衣躺在榻上。被子盖到胸口,呼吸放得又轻又匀,像一截静静沉在水底的木头。她听着门外的动静。则名和则灵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压得极低,只隐约飘进来几个字,“查”、“别惊动”、“天亮前回来”。
然后脚步声一前一后,朝两个方向去了。
她继续躺着。一直等到外头只剩风声,和竹帘磕着窗框的细响。直到确定他们真的走远了,她才慢慢睁开眼睛。
月光从窗纸外渗进来,给屋里的一切蒙了层灰白。她轻手轻脚坐起来,摸黑翻出早就收拾好的小包袱。两件换洗衣裳,一包干饼,一个火折子,还有她从妆台抽屉里找到的一把短匕。不会用,但揣着,好歹能壮胆。银饰太重,她一件没带。那些东西太响,会要她的命。
她选了最不起眼的深灰窄袖衣,又找了双软底旧靴套上。鞋有些大,她在脚后跟塞了块布,绑紧了鞋带。裙摆太累赘,她用刀割短半截,露出靴筒。头发用布带绑紧盘在脑后。现在她不像巫主了。像个逃命的。
竹门极轻地开了一条缝。她探出半张脸。
外面雾很浓,月亮只剩个白影子。石阶湿滑,泛着冷光。门口空荡荡的,没有人。则名和则灵果然都走了。她侧身挤出门,回手把门掩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寨子像座空坟。
她顺着这些天摸熟的路往东南走。白天她借口散步,把这条道走了不下五遍。从摘星楼到寨子南边,穿过两排竹楼,拐下坡道,绕过那棵挂着白布条的老榕树,再走半刻钟就能看见吊桥。她记得每一个弯,每一处容易打滑的地方。
可夜里雾大,路还是比白天难走。
石板又湿又滑,她扶着竹楼的外墙,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摸。偶尔几声狗叫,远远的,像从地底传来。她吓得脚下一顿,又逼自己继续走。手心全是汗,包袱被攥得发潮。她脑子里只剩三个字:吊桥,东南。
吊桥终于到了。
它横在两截断崖之间,下面看不见底,只有白茫茫的雾。桥面是木板和藤绳编的,窄得只能过一个人。风吹过来,整座桥轻轻晃,像一把被架在深渊上的刀。
她站在桥头,腿发软。
这要是在现代,她连玻璃栈桥都不敢走。可现在,她必须过去。身后是寨子,是香灰,是符纸,是那些跪下磕头又偷偷烧纸的人。前面是雾。也许有路,也许没有。但至少没有她门外的纸灰味。
她闭了闭眼,伸手抓住藤绳。
第一步迈出去,桥板“咯吱”一响,她整个人都僵住了。风从桥下卷上来,吹得桥面斜斜一晃。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来。一步,再一步。桥在脚下晃,雾在四周涌,她不敢低头看,只死死盯着对面黑乎乎的崖壁。
过了桥,她几乎是跪着爬上了对岸的山坡。
回头看了一眼。寨子已经被雾吞了,只剩摘星楼最高处一点点微光,像黑水里浮着的一粒星。那么远,又那么冷。
她转身钻进了林子。
起初还有路。碎石铺的,斜斜往山下绕。她摸着树走,靴底被石子和断枝硌得生疼,可她不敢停。走着走着,路就没了。草越来越深,树越来越密,月光被遮得一丝不剩。她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进了肚子里。
她彻底迷路了。
四面都是黑的。她分不清东南西北,只听见自己的喘息和心跳。雾气贴着地面游,像活的一样,从她的脚踝缠到膝盖。她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连哭都不敢出声。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
极轻极轻的窸窣声。从她左边,从身后,从头顶的树上。到处都是。像无数细小的东西在草叶间穿行。
她慢慢抬起头。
月光从树梢漏下一丁点,照在不远处一截枯木上。那上面盘着两条蛇,一黑一青,头昂着,正朝她这边吐信。再低头,脚边不到半尺的地方,一只黑红相间的大蜈蚣从落叶里钻出来,百足蠕过,像一段会爬的火。石头上伏着几只蝎子,尾针在月光下泛着蓝莹莹的光。
她脑子里“嗡”地一下,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想叫,叫不出来。想跑,腿已经软成两团烂泥。她只能僵在那儿,眼睁睁看着那些东西朝她围过来。蜈蚣爬得最快,已经快到她脚边。蛇也动了,从枯木上滑下来,草叶被压出“沙沙”的细响。蝎子竖着尾巴,从石头上下来,像几滴活过来的毒。
她闭上眼睛,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可预想中的剧痛没有来。
那些细碎的声响,在离她不到一拳的地方,停了。
她慢慢睁开一条缝。蜈蚣停在她的脚边,触须轻轻抖动,像在嗅什么。两条蛇在两步外盘住,头却低了下去,蛇信缩回嘴里,像在退。蝎子也停住了,尾针慢慢放下,伏在草上,不再往前。
它们怕她。
不,它们怕的是她身上的什么东西。是那具身体。是身体里那个她一直不敢承认的东西。
蚩银之的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她不敢动,也不敢松气。她害怕这些虫,怕得要死。可它们就这样围着她,不咬,不近,也不走。像在等。又像在朝拜。
她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她恨这具身体。恨那个叫蚩银之的女人留下的痕迹。恨自己被这具身体保护着,却又被它困住。她不是巫主。她不想当巫主。可这些蛇虫不知道。它们只认得她的血,她体内那只母蛊。
“走开……”她哑着嗓子,声音抖得不像话,“求求你们走开……我不是她……我不是……”
虫蛇一动不动。雾还在漫,从她身边缓缓流过。像是整座山都在听她哭。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鸡叫。又远又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那些毒虫像收到了什么命令,慢慢动起来,又窸窸窣窣地退回了草里、树后、石缝中。片刻之间,四周又只剩雾。
蚩银之还蹲在原地。包袱掉在脚边,里面滚出两个干饼。她低头看着,忽然抓起一个,狠狠往远处砸去。饼滚了两圈,被雾吞了。
她想回家。
可她连回家的方向都找不到。
她慢慢站起来,腿还在抖。天快亮了,林子边缘的天色从黑变成灰,又变成一种浑浊的青白。她站在一片陌生里,像被整个世界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