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香灰 又过了两日 ...
-
又过了两日,蚩银之渐渐能在屋里走动了。
红疹已经全退了,只留下几处浅褐色的印子。身体还是虚,走久了会喘,夜里偶尔胸闷。但最让她难受的,不是这些。是那种被人当成异类的眼神。
她尽量不出门。可即便待在屋里,也能听见外面偶尔传来的低语。有人从楼下经过,会故意加快脚步。有孩子被大人拽着从摘星楼附近走,吓唬着说“莫靠近”。她甚至见过一个妇人站在远处,朝她的方向作揖。
她只当没看见。
可今天,她实在忍不住了。
午后,她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忽然闻到一股焦味。不是炭火。是纸。那种烧黄纸特有的气味,顺着门缝钻进来,一阵一阵,像带着火星子。她睁开眼睛,慢慢走到窗边,把竹帘挑起一条缝。
楼外石阶旁,有人蹲在那里。是个年轻女人,鬼鬼祟祟的。她面前的地上摆着一只粗碗,碗里插着三炷香,香烟歪歪斜斜地升起来。她一边往火里添纸钱,一边嘴里念念有词,眼睛还不时瞟向竹门。
蚩银之觉得血往头顶冲。
她“哗啦”一声拉开门。那女人吓了一跳,手里的纸钱散了一地。她抬头看见蚩银之,整张脸都吓白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头磕得砰砰响:“巫主恕罪!巫主恕罪!是族老让民妇来烧的!他们说巫主中了邪,烧些纸钱送送山鬼!民妇也是为巫主好!”
蚩银之张了张嘴,气得声音发抖:“谁让你来的?谁告诉你我中邪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女人已经吓得说不出话,只一个劲磕头。这时候,则名从廊下绕出来,三两步走到近前。他看了眼地上的香灰和纸灰,脸色冷得像冻了一层霜。他一把揪住女人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谁让你来的。”他问,声音像刀出鞘。
女人哇地哭了出来:“是……是寨西的阿婆。她说巫主撞了山鬼,得烧纸送魂,不然整个寨子都要遭祸。我家就在寨西,她说我不来,我儿子要得病……”
则灵也从另一头跑来了。他一看这阵势,脸上那点惯常的笑意都没了。他先把地上的火踩灭,又弯腰把那些还没烧完的纸钱捡起来,卷成一团,扔进石阶旁的水沟里。回头对那女人说:“你回去吧。再在摘星楼前烧东西,谁也保不住你。”
女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蚩银之站在原地,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得发疼。她没看他们,转身回了屋。桌上正摆着一只陶碗,是则灵早前送来的粥。她看了一眼,忽然觉得那碗粥的颜色不对。表面浮着一层灰白色的细末,像炭灰,又不太像。她用手指蘸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
香灰。
她还看见碗底沉着半片没烧尽的黄纸角。上面画着朱红色的符文,被水泡得发软,像一条死虫。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然后她端起那只碗,狠狠往地上一摔。
“啪”的一声,陶片四溅。粥水和香灰溅得到处都是。门外两人同时冲了进来。
蚩银之站在一片狼藉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她没看他们,只盯着地上的碎陶片,声音又冷又紧:
“你们就这么怕我?”
则名和则灵都愣住了。他们的目光落在那些香灰和符纸上,脸色同时变了。则名蹲下去,捡起那半片符纸。他的手指碾了碾,上面还是湿的。朱砂化开,染红了他的指腹。
“谁送来的。”他抬头看她,声音低而沉。
“我哪知道。”蚩银之笑了一下,那笑又苦又惨,“这不是你们的寨子吗?不是你们的巫主吗?你们不是最信这些吗?我中邪了,不是正合你们的意?烧点符灰给我吃下去,说不定就好了呢。”
则灵急了:“巫主,不是我们……”
“不是你们,那是什么?”蚩银之转过头,眼睛直直地瞪着他,声音拔高,“外头有人在我门口烧纸,饭里放香灰,我还得谢谢你们护着?你们不是暗卫吗?不是天天守在门口吗?那这些东西怎么进来的?你们是没看见,还是和他们一样,巴不得我被什么山鬼弄死?”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不肯掉下来。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发火。不是害怕,不是崩溃。是气。气这个鬼地方,气这些人,气自己无能为力。
“你们既然这么怕我,为什么不让我走?”她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们不是觉得我中邪了吗?那放我出寨啊。我走了,大家都清净。你,还有你。”她指了指则名,又指了指则灵,“你们也可以解脱了。不用天天守着一个中邪的怪物。”
则名没说话。他慢慢站起来,把那张符纸折好,收进怀中。他的脸色冷到了极点,连颈上的旧疤都像在发白。
“我会查。”他说。
“查什么?”蚩银之冷笑,“查出是谁放的香灰,然后呢?打一顿?关起来?还是也烧张纸送送邪?有用吗?你们整个寨子都一个样。巫蛊,鬼神,符纸。你们自己都不把人当人。”
她说“不把人当人”时,声音忽然轻了。像是一下子泄了气。她垂下头,看着自己赤着的脚,和那些混在粥里的灰。
“我受够了。”她说,声音很轻,“你们一个两个,都让我害怕。可最让我害怕的,是我居然开始习惯了。”
她不再说话。转身往里屋走。走到一半,又停下,背对着他们低声道:“三天。三天之后,不管你们放不放人,我都要走。你们有刀,可以杀我。但别再用这些东西恶心我。”
她走进里间,把竹帘放下。再无声响。
则灵怔在原地,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他转头看则名:“香灰和符纸,不是我们的人放的。我们的确不知道。谁会胆大到给巫主下这种东西?就不怕——”
“有人在试探。”则名打断他。他的眼神冷得像刀,看向门外。
“试探什么?”则灵问。
“试探她。”则名说,“也试探我们。”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他偏过头,用只有则灵听得见的声音说:
“这两日,你盯着饭食。所有经手的人,一个都别漏。”
“我知道了。”则灵点头,又小声补了一句,“可她刚才那样,跟以前发火的时候,不一样。”
则名没问哪里不一样。他知道。以前巫主动怒,整个寨子都要抖三抖。可今日,她站在一地碎陶片里,赤着脚,红着眼,却一个指头都没动他们。
她只是说,三天后要走。
他走出摘星楼,风迎面吹来,把他怀里那半张符纸吹得轻轻一响。像一句没念完的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