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分笔》半瓦昔

2、第 2 章

　　张薇从办公室出来，沿着长长的走廊，径直走向尽头的女生厕所。

　　进了隔间，锁上门，蹲在马桶前，她掏出校服口袋里叠得整整齐齐的检讨书，展开，一字一字撕进马桶里。

　　“过、年、的、十、几、天、假、期、因、我、个、人、自、以、为、是、忽、略、学、习、导、致、名、次、大、幅、退、步——”

　　“我、立、志、向、优、秀、同、学、学、习、绝、不、放、松、每、一、分、每、一、秒——”

　　马桶陈旧泛着黄，散发着不可避免的臭味，张薇警告自己，下一次她绝不、绝不再来这里。

　　全部撕完，马桶里浮现一层细细的纸沫，她看着黑色的中性笔墨慢慢晕染开，原本工整的字迹模糊扭曲，才撑着发麻的腿站起来，抬起脚，狠狠踢了一下冲水键，看着漩涡吞没“优秀同学”四个字。

　　打开锁，张薇若无其事地离开厕所，从高三（14）班的后门进去，走到倒数第四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一群人刚帮赵舟换完课桌，他们翻看着他桌子上的东西，围着他，你一言我一语，不知在说什么。

　　张薇收回视线，她打开错题本，堵住耳朵，罩住额头，开始背诵上午刚摘抄出来的错题。

　　她不信赵舟比自己付出更多。

　　也不相信，一个寒假就能翻身逆袭的方法，藏在桌子上的那堆纸里。

　　下午两点，数学老师罗彬拎着公文包慢条斯理走进教室，他推了推眼镜，环视一圈，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谁是赵舟？”

　　教室里安静一瞬，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第一排。

　　罗彬理解地点点头：“这次进步很大，换到第一排了。”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试卷，放在数学课代表路远面前：“分给排头，往后传，一人一张。”他自己则靠在赵舟的桌子旁，随手翻开他桌上的习题集：“这些都是过年十几天假里刷的？”

　　赵舟拘谨地想站起来，被罗彬伸手按住肩：“不用。”

　　赵舟点点头。

　　罗彬慢慢翻着：“这里很多题型是重复的，你会一道就不用再做同类型，浪费时间。”

　　他说着，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A4纸，推到赵舟面前：“这节课你不用听，做这套题。”

　　全班安静下来，忍不住抬头望他。罗彬拿过赵舟手里的试卷，弹了弹：“你们手里的卷子就是赵舟的，你们能答成这样，以后上我的课也可以干别的，甚至睡觉、休息，都行。”

　　张薇下意识捏住手里的试卷，纸张发出轻微的裂响，她在试卷捏皱之前松了手。牙根发酸，张薇低头看着手里的卷子。

　　是满分，但以前考满分的人也不是没有，这卷子到底哪里不一样，能让赵舟上课时间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考满分的人很多。”罗彬靠在讲台边，看向赵舟，“但赵舟不一样。”

　　全班的目光再一次落到第一排。

　　赵舟低着头，双手放在课桌上，握着一支笔。

　　“他的解题思路非常清晰，非常简洁，没有任何冗余的步骤，也不会缺漏。这种程度，已经不是会不会做题，是他真正理解了这套知识。”罗彬停顿了一下，露出一丝笑，“堪称完美！”

　　张薇捏着笔的手微微收紧。

　　罗老师没有夸过任何学生，他最常说的一句话是，这题做对，不代表你会。

　　罗彬拿着赵舟的试卷，开始给全班讲解。

　　整整一节课，他说了一节课赵舟，哪里思路好，哪里写得精妙，哪里体现对题目的理解。

　　张薇第一次觉得，四十五分钟这么漫长，简直比夏冬让她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念反思还长。

　　终于，下课铃响起，她感觉胸口那一直憋着的气，重新流动起来。

　　赵舟却站了起来。罗彬接过他递还的A4纸，愣了一下：“你已经做完了？”他低头看了几秒，脸上露出满意的笑：“不错，你确实都掌握了。”

　　“我和其他老师问过你的情况，有些科目的主观题，你还会扣一点分，后面把精力放在那里。”罗彬拍了拍他的肩，“没准儿今年咱们学校还能出个状元。”

　　说完，他夹起公文包离开教室。

　　教室里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像还没有反应过来。过了几秒，有人第一个冲过去，圈住了赵舟的脖子：“说实话吧赵舟，你到底是怎么学的？啊？十几天！高考状元！别说那些废话，谁信呐！你信吗？你信？你瞧瞧，大家都不信！”

　　赵舟无法呼吸，挣扎着扒开他的胳膊。

　　“说不说，你说不说？”

　　“行了行了，”眼看着赵舟脸色都憋红了，路远走过来拉人。那人松开赵舟，呸一声走了。路远笑着拍了拍赵舟的后背，把自己的卷子放在赵舟桌上：“赵老师，你帮我看看，这题我为什么扣了两分步骤分？”

　　赵舟闭着眼，眨出生理性的泪，手已经摸到了笔，他睁开眼，低头看卷子，一笔一画写起来。

　　路远看了两行，赶紧打断：“不是不是，你的解法我知道，我上课听懂了。我是想问，我自己的解法为什么扣分。”

　　赵舟抬头看他，手下笔不停。

　　两个人对视，路远不自禁起了一层寒意，他迟疑地把卷子抽回：“……你要是不知道也没事，我回头问问罗老师。”

　　笔尖在纸上画下一道长长的黑色线条，路远“哎”了一声，松开手。

　　赵舟迅即拽回试卷，在路远原本的答案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路远愣住：“你干什么？”

　　赵舟声音平直：“你是错的。”他在方才的位置，继续写。

　　路远盯着自己的卷子，黑色的叉格外刺眼：“赵舟，我的方法虽然不是最优解，但也没有错！”

　　赵舟头也不抬，继续写：“是错的，我的才是正确答案。”

　　路远看了他几秒，快速抽回卷子，想骂，又忍了，半天说了句算了，转身离开。

　　赵舟握着笔，在课桌上又写了几个字，才慢慢停下。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但很快又有人把自己的本子递了过来：“赵舟，你帮我看看这道物理题。”

　　“还有我还有我！”

　　赵舟重新握住笔，一道接着一道写过去。

　　晚自习的时候，越来越多的人找赵舟。

　　张薇心里越来越不舒服，在她发现竟然有人拍赵舟在答题的视频时，心里的不适感达到了顶峰。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错题本，又看向赵舟。

　　难道赵舟真的什么都会？

　　如果所有人都在赵舟的帮助下进步了，自己排名岂不是会变得更低？

　　张薇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在错题本上选了选撕下几张纸，也围了过去。

　　晚自习快结束时，终于轮到了张薇。她把第一张纸放到赵舟面前。

　　赵舟没有抬头，他接过纸，只看了一眼，就在边缘空白处写下解题过程。

　　张薇挑的题并不简单，她原本以为，至少会看到赵舟停下来思考，可他没有丝毫停顿。写完，赵舟递还给张薇：“你先看，哪里不明白，再问我。”

　　张薇发现他的中指已经硌出一道深红的凹陷，大拇指和食指也扁扁的。

　　赵舟或许真的不比自己轻松。

　　张薇指着中间两个步骤：“从这一步到下一步，怎么来的？”

　　赵舟接过纸，在原来的步骤旁边画了一个箭头，另起一行，把中间省略的过程全部补出来。

　　“这里用了一个现成公式，考试的时候不用写。但如果你不理解，就看这个推导。”

　　他真的会。

　　张薇低着头，心里更想知道，赵舟到底用了什么办法，进步这么快这么大。

　　如果她拥有这样的方法，她也不会告诉别人，但是赵舟，必须得告诉她。

　　张薇又抽出一张错题纸，给了赵舟。她低头整理思绪，想着怎么和赵舟拉近关系，套出他的秘密。

　　拿定主意，她抬头，发现赵舟这次还在写，一张、两张、三张，甚至已经写满了三张稿纸，她一愣：“这题这么难？”

　　赵舟没有回答，他的手握着笔，仍然一笔一画写着，速度和姿势没有任何变化。但张薇很快发现不对，赵舟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握笔的右手，指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

　　他抬头看她，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可他的右手依旧没有停。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张薇迟疑了一下，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餐巾纸，递过去：“你擦擦汗，这题等会儿再看吧。”

　　赵舟伸出左手接过，左手擦汗，右手继续写，动作没有任何停顿。

　　张薇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怪异，她的视线落在赵舟的右手上……

　　赵舟忽然道：“你，明天再来。”

　　张薇一愣，抬头和赵舟对上眼神。这一次赵舟没有再回避，可张薇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她马上就要知道什么了。即使不是赵舟突然逆袭的诀窍，也一定和它有关。

　　张薇看着自己的错题纸，脑子里忽然闪过路远抽走试卷的样子。她选择将错题纸留给赵舟，笑道：“行，那我先回宿舍了，你也早点回宿舍去，注意安全啊。”

　　赵舟点点头。

　　张薇回到座位，简单收拾好东西，从教室后门离开，走过几扇窗户，又路过教室前门和赵舟打了个招呼后，她摸出一个小镜子，靠在敞开的教室门边，一点一点往前伸。

　　镜子里，映出了第一排的赵舟。

　　教室里空无一人，只有赵舟一个人坐在位置上，还在写，他写了很久，久到整栋教学楼的声音都安静下来，久到张薇以为自己猜错了，他忽然伸出左手，猛地抓住右手握着的笔，狠狠往外拽。他像是废了很大的力气，才把手中的笔拽出，可下一秒，他又拿起笔，用左手继续写。

　　张薇皱眉，疑惑不解。

　　小小的镜子里，赵舟站了起来，他拿起桌上一本厚厚的书，狠狠砸向自己的左手，张薇心里一跳，整个人僵在原地。

　　砰——砰——

　　她忽然明白了赵舟在干什么。

　　他在试图摆脱手里的笔。

　　他没办法摆脱手里的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