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分笔》半瓦昔

3、第 3 章

　　镜子里的赵舟忽然扭头看来，张薇下意识往后一缩，转身就跑。

　　寂静的夜晚，只听到她自己的心跳声，张薇凭着本能一路狂奔，直到门锁咔哒一声落下，几道熟悉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她才回过神发现，她无意识跑向的方向只是宿舍。

　　几个女生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刚才的话题。

　　“他到底怎么学的啊？真是抠死了，一句实话都不肯说。”

　　“每天就讲几道破题，有什么用？难道我们不会问老师？”

　　“信女愿用十斤肥肉，换赵舟的学习方法——”

　　话题逐渐走歪，张薇喘着粗气，平复呼吸，告诉自己明天还要学习。

　　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哪届考生写的“高考必胜”，张薇习惯性用视线描摹，只没写完，她又想到了赵舟，视线失焦，眼前的四个字逐渐模糊，变成了一支笔的形状。

　　灯到点熄灭，宿舍里一片漆黑。

　　第二天早自习结束，张薇从耳朵里拔出耳塞，喝水的空档，她才从同学们的议论里知道，赵舟昨晚去了医院。

　　手腕骨折，学校批了两天病假。

　　那支笔又浮现在眼前，张薇摇摇头，放下水杯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扫过教室前门，一滞。

　　赵舟回来了。

　　他左手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比平时苍白几分，右手依旧插在校服口袋里。

　　几个人站起来，迎了上去，问他不是休假了吗？赵舟摇摇头，没有回答。扶着他的路远嗨了一声：“非说卷子没写完要回来！夏老师开会呢，就叫我接他回来了。夏老师还说了，让咱们都学学啊，这叫什么，这就叫身残志坚，大家都有这精神，高考才能拿高分！”

　　一片嘘声，路远哈哈大笑，将赵舟交给别人扶着，他走到张薇身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拍在张薇的桌子上。

　　“这是你的吧？你说你，怎么回事，抄个错题本都能抄错，害赵舟昨晚解了几个小时，要不是巡查老师发现得早，差点出大事！”

　　张薇从写得满满当当的纸里，准确看到自己的字迹，一愣：“哪里抄错了？”

　　路远一脸莫名其妙：“题干上的条件公式错了，你复习这么多遍都没发现？那你是怎么复习的啊？”

　　“赵舟不也没发现！”

　　路远抓抓头发：“他跟咱们又不一样。他脑子里觉得什么题都能解出来，你题抄错了，那不是没动脑子学吗。”

　　直到上午课全部结束，其他人都去食堂吃饭，张薇才在安静的教室里想明白了另一件事。

　　赵舟是因为自己给的错题，才会发疯。

　　他发疯是因为那支笔遇到错题，才会失控。

　　心跳声毫无征兆地加快，砰砰砰砰，张薇转动眼珠，看向赵舟的位置。

　　赵舟的桌面比昨天更乱，放满了别人的习题册试卷，还有送给他的零食，张薇伸手翻了一下，忽然觉得这些零食非常碍眼，她从卫生角拽了个垃圾袋，将它们全部扔了进去。

　　墙角的摄像头默不作声地对准她来回转动，张薇毫无所觉，她细致地翻找，没有找到那支笔。

　　她把满满一袋垃圾扔掉，去了操场。

　　操场上正在举行百日誓师大会，巨大的红色横幅横贯主席台，所有人都站在下面，神情激动。

　　——多考一分，干掉千人！

　　——今天放过自己，高考不会放过你！

　　——为了最好的结果，让我们把疯狂进行到底！

　　——不为失败找借口，要为成功找方法！

　　张薇的目光从这些随风飘动的字上一一滑过，胸腔的鼓动越来越明显，在看到主席台上，赵舟拿起话筒，面向众人举起右手时达到了顶峰。

　　“最后一百天！拼尽全力！绝不放弃！”

　　他的声音通过广播传遍整个操场，张薇紧盯着他空空如也的右手，举起自己的右手：“拼尽全力！绝不放弃！”

　　接下来几天，张薇始终紧盯着赵舟，尝试了各种方法，但赵舟始终和笔寸步不离。

　　写字的时候，他把笔夹在三个指头之间，紧紧捏着。不写字的时候，他便将笔整个攥在掌心，或者搭在书桌上，或者插在右手校服口袋里，即使上厕所午休，都是这个不变的姿势。

　　张薇始终找不到任何机会，内心如蚁噬般激起更多的渴望。有那么一刹那，她甚至想直接冲过去，当着赵舟的面，掰开他紧握的手，挖出那支笔。

　　这个念头出现得太快，快到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但下一秒，她又冷静下来。

　　她不能让别人注意到那支笔，再用同样的办法从她手里抢走。

　　“舟哥，”路远又一次凑到赵舟的旁边，“这道物理题我弄不懂，你看看呗。”

　　赵舟从校服口袋里拿出笔，路远把卷子推过去，赵舟低头，一声不吭地写下解题过程。等他写完，路远拿过去自己看了遍，眉开眼笑地拍赵舟的肩膀：“行啊舟哥！牛！”

　　张薇忍不住心里腾起隐秘的优越感。

　　你在笑话我不会复习的时候，知道你嘴里的舟哥，靠的是一支笔吗？

　　复习方法对不对根本不重要，笔才重要。

　　张薇的目光从路远身上划过，重新聚焦在赵舟手里，两只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明天就是周考，为什么那支笔一开始不是她的？

　　张薇感觉自己太阳穴跳了一下，整个教室就陷入了黑暗。

　　噪杂的声音瞬间爆发，班主任夏冬立刻打开手机手电筒：“大家不要乱动！学校有备用电源，最多五分钟，电就恢复！”

　　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去，却没有让教室安静下来。黑暗滋生恶念，张薇站了起来，手机光晃过她的脸，她下意识闭了一下眼。

　　“干什么！坐下！”夏冬的声音遥遥指过来。

　　“啊！有人打人！”

　　“谁？”夏冬猛地转过手机，光束扫过去，只看到赵舟趴在桌上。惊叫声从四面八方乍然响起，夏冬怒吼：“都别动！所有人待在原位！”

　　没有人听，张薇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动的，她穿过混乱的人群，撞开挡在面前的人，来到赵舟身边。赵舟已经失去意识，右手却依然死死握着笔，张薇毫不犹豫地伸手，如同演练了无数遍地一根根掰开赵舟的手指，终于，最后一根手指松开，那支笔落入她掌心。

　　她拿到了！

　　张薇立即把笔塞进口袋，五指紧紧收拢，退回自己的位置，一动不动。

　　灯亮起来的时候，所有人脸上都残余着惊慌和兴奋，张薇夹在人群里，看着夏冬冲到赵舟旁边，检查他的情况，叫了救护车。

　　明天就要考试，事情没有进一步扩大，张薇攥住笔，单手收拾了东西，和其他同学一起，慢慢走出教室，回了宿舍。

　　张薇装作和往常一样，听着众人聊晚上的停电，抱怨明天又要考试，猜测赵舟是不是又要请假。等所有人都安静地睡了，她才悄悄从床上下来，来到书桌前，摸开小台灯，就着昏黄的灯光，将一直攥在手里，几乎让她五指僵硬的东西，拿了出来。

　　透明笔杆，黑色笔帽，没有任何标记，一支看起来很普通的笔。

　　张薇四只手指轻轻捏着两端，慢慢将笔转了一圈，这次发现笔芯里的墨水还是满的。

　　可她清楚记得，这几天赵舟几乎没有停过笔。在她能看到的任何时间里，他都拿着这支笔，帮别人解答讲题。那一本本习题册，一摞摞草稿纸，都是用这支笔写的，笔芯怎么会是满的？

　　张薇怀疑自己偷错了，但另一个念头压住了前一个想法，让她更加兴奋。

　　这支笔的墨水永远用不完，不是更好吗？

　　难以抑制的兴奋从身体深处涌出，张薇拿出一张数学试卷，挑了一道自己不会的题，深吸一口气，握住笔。

　　“解，”她写下第一个字，停住，等待着。

　　五秒，十秒，一分钟，没有任何变化。

　　张薇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僵住，难道错了？难道赵舟不是靠这支笔？难道赵舟真的靠努力？

　　不可能！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又想到一个可能性，她坐直身体，学着赵舟握笔的姿势，比往常更用力地紧紧夹住笔。

　　她盯着笔尖，嘴唇蠕动：我是赵舟。

　　没有反应，她放大了声音：我是赵舟我是赵舟我是赵舟——

　　不知重复了多少遍，她的声音越来越急：“我是赵舟！我是赵舟！我是赵舟快帮我答题！”

　　就在她双眼都瞪得发红时，笔尖动了一下。张薇整个人僵住，屏住呼吸，下一秒，笔尖再次移动，这一次更加明显。一股力量从笔上传来，带着她的手，在试卷上缓缓写下答案，一字又一字，在张薇持续屏住的呼吸中，写完了最后一句话：由此证明结论成立。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几秒后，张薇爆发出赫哧赫哧的呼吸声，夹杂着忍不住的哭笑声。

　　“多考一分，干掉千人——”

　　一句呓语传来，张薇猛地将笔揣进口袋，关掉台灯，警惕地环视一圈。

　　没有任何动静，静谧的黑暗里，张薇忽然想到试卷还没有做完。她捏住笔，重新将双臂搭在书桌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直到凌晨四点半的闹钟响起，张薇才发现，自己已经写了整整四个小时。

　　宿舍灯准时亮起，刺眼的光落下，有人揉着眼睛从床上爬起。看到张薇她吓了一跳，疑惑地瞧了瞧她：“张薇，你不会一晚上坐在这儿没睡吧？”

　　“谁一晚上没睡，”又一个打着哈欠爬下来，“咱们又不是赵舟，能在数学课上睡觉，谁胆子那么大敢一晚上不睡啊。”

　　“我不困。”张薇右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声音极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