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滞夏余腥》五体筛糠

4、“你让我？” 陈

　　陈澜并非是有意耗着不出去。

　　他不喜欢解题的思路被打断，于是十分钟下课快结束了他才出去门口，还没等祝帆顺说什么，铃声就响了。

　　两人都一副不凑巧的表情，之后没有说话回到了各自的班级。

　　方子佑回过头，拿着他新买的王后雄随便翻了翻，说：“他找你干嘛？”

　　升国旗那天方子佑就发现隔壁班那男盯着他，似乎格外不友善的眼神，哪有一个男的对另一个男的那么长时间的注视，“约架可得捎上我啊，我一坐一个准。”

　　第一次来找陈澜的时间是下午第一节课，只有十分钟，回到座位的祝帆顺反思了下，第二天上午的第二节课下课才又来找。

　　长明一中的学生做完操，这一回有充足的十五分钟可以等。

　　此时大家从操场回教室，还没有来得及进入写作业的状态，这时候叫他出来，应该是最好的。

　　确实如此。

　　不仅他这个考虑到了这一点，其他班‘异地’的小男女们也考虑到了。

　　就趁着这个大课间聚一聚，诉一诉相思苦。

　　走廊里全都是一对对穿着长裤和百褶裙的情侣。

　　而他跟陈澜显得很突兀。

　　尤其两人还能听到一些情话。

　　祝帆顺倒不是觉得尴尬，他这人对这方面没有兴趣，是怕自己说话的声音被盖过去了对方听不见。

　　虽然似乎也没什么要说的。

　　对他来讲，要他说话还不如赚钱实在。

　　但他觉得再怎么着也得口头表示两句。

　　伴随着隔壁一米不到女同学娇嗔的撒娇，他用比自己平时大的音量说：“林叔说有个叫陈澜来医院看我了，是你吧。”

　　陈澜不确定那个姓林的跟他说了什么：“看这个字用得不对。”

　　不过是路过。

　　甚至连他的房间都没进去。

　　听完，祝帆顺没什么表情：“不对吗？林叔就是这么跟我说的。不管如何，”

　　夏天早上快十点的光打在祝帆顺大病初愈的脸上。

　　他瘦削的脸非常白，白到连接脖子上的血管清晰可见，甚至非常嫩，还被太阳红了一小块。

　　他的校服领子三个只扣一个，陈澜看得很清楚。

　　祝帆顺顿了下，接着说：“不管如何，你以后都别再做这种事了，我们仅仅是同校的陌生人，”他心中惆怅得很：“一次两次，怎么也甩不掉。”

　　后面这句话不是完全冲着陈澜说的，他自言自语，声音也恢复了正常音量。

　　因为走廊很吵，陈澜确实也没听到最后这句，但光看他说话的表情以及内容可以判断出来，自己确实是实实在在又再一次在未得到允许介入他人的生活，做错了什么。

　　而导致眼前的人非常讨厌自己。

　　陈澜不是个没有分寸的人，他非常懂得这种感受。

　　因此即使他没有恶意，甚至算是善意，他依旧尊重祝帆顺的感受，以及全然接受了他的‘警告’。

　　他欣然点了点头：“还有别的事吗？”

　　祝帆顺想了想，“我往你卡里打了一百，你记得查收一下。”

　　陈澜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执意做这件事，但既然那是对方想做的，他也就当是正义的回报，不必把这个口子堵死。

　　“我不会刻意去查收，有短信提醒的。”

　　祝帆顺闻言，“好，也可以。”

　　接着祝帆顺的思绪断帧了一样，快要到上课才想起来，又补了一句：“也算是，”

　　陈澜跟着站着十几分钟，也跟着他沉默了几分钟，听到这，他恢复注意力：“什么？”

　　谢谢关心四个字哽在喉咙，祝帆顺回：“没什么，回去吧。”

　　—

　　傍晚放了学，陈爸让他早点回家，说是丽琴做了很多温补的菜。

　　陈澜想了想，还是听话早点回去了。

　　丽琴来这当保姆十多年了，一直对陈澜的饮食很上心，陈爸吩咐她买的这些中药，她立马就买来了，她并不陌生，因为陈澜每年都会去献血，反而是陈爸不知道。

　　要不是陈爸不喜欢中草药的味道，她多少会囤一些在家里。

　　“小陈少爷，其他你可以不吃，这个黑金鲍是你父亲特意交代的，怎么也要喝一碗汤，新西兰进口的。”

　　见丽琴一副唯恐他不吃的担忧样子，陈澜笑了笑：“放轻松，不会让你不好交差的。”

　　“诶诶！”丽琴眼睛亮了亮。

　　他自觉舀起一碗汤，喝完觉得味道还不错，又伸筷子夹了块羊肚菌。

　　看着满桌子东西，他出声：“我记得你有个女儿刚结婚？”

　　丽琴没想到他记得，点了头。

　　陈澜抿了口汤，很淡地说：“不嫌弃的话打包一些？”

　　丽琴眼睛又亮了，她局促地说：“这哪里好。”

　　陈澜开玩笑：“看来是嫌弃了。”

　　“不不不，我这就按照你吩咐的做。”

　　丽琴跟其他下人一样都挺怕这个小少爷的，不仅是因为他冷脸，更因为他跟他父亲之间吓人的相处氛围。

　　而大家都知道他父亲是什么身份，就显得更加害怕陈澜，就怕哪里做得不好得罪了。

　　跟伴君如伴虎，简直没什么出入。

　　即便是看似好心的话，丽琴执行起来也只敢当成是工作的一环，不会给陈澜赋予上任何人情温度。

　　陈澜吃完下了桌，上到三楼时浴缸已经放好了水，他没有吩咐下人做这个的习惯，不用想也知道是他爸安排的。

　　他洗完澡出来，丽琴跟一个稍微年轻的保姆正在卧室门口等着他，跟平时端着的果盘不同，还多了个吹风机。

　　陈澜擦着头发，浓密的眉毛挑了挑：“就这几根没必要吧。”

　　丽琴执行工作程序，说：“还是让我来吧。”

　　他在医院突发献血这件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不在场的人，这都过了一周了，陈爸知道后非要派丽琴做这些。

　　丽琴给他吹头发，冷风热风换着来，之后用上精油问他要什么发型，他盯着手机短信，想了想：“背头吧。”

　　短信里确实收到了一百元整的存入。

　　这男的究竟要给他多少。

　　他关闭短信，划到别的页面。

　　2015那会，QQ还流行，高一开学一个月了，同学们之间居然还没有建群。

　　他疑惑。

　　直到方子佑说，其实开学没两天班长就搞好群了，有手机、家长允许上网的班长都邀请了入群，但唯独她不确定陈澜。

　　【你这拒人千里之外的，谁敢跟你说话。】

　　手机显示方子佑的私人信息，之后把一个网名昵称为C的拉进了群。

　　同学们虽然现实在班上不敢跟陈澜说话，但隔着网线，还是大家热情地发了很多欢迎的表情包。

　　陈澜没有存表情包的习惯，随机点开了手机第一个自带的表情：微笑。

　　这一回，群里立马没有动静了。

　　随后就是班长转发了一条公告，说是就要办运动会了希望大家踊跃参加为班级争光。

　　随着新的消息出现，同学们才又开始活跃。

　　【1，我参加400米混合接力】

　　【1，我跳个远吧。】

　　【有没有什么冷门又好拿奖状的项目？】

　　方子佑说话。

　　班长：【有啊，扔铅球就特别适合你。】

　　之后金妙仪艾特C：【你去跳高怎么样？】

　　C:【不去。】

　　方子佑说：【那你总得参加一样，你一个学习委员不能只顾学习吧，而且你这张脸不为班级做点什么实在是说不过去，哪怕去色诱别的班也行】

　　班长：【那你去3000米怎么样？】

　　没想到C同意了。

　　—

　　运动会浩浩汤汤要开三天，同学们负责把桌子凳子搬去大本营。

　　陈澜觉得轻松就顺便把陆佳琪的一起搬了。

　　这一举动把她高兴坏了，喝着奶茶蹦跶着跟在后面。

　　金妙仪极具班干精神地说：“学校不让喝这种东西。”

　　“没有营养，都是奶精勾兑的。”

　　“要你管。”

　　“老娘爱喝什么喝什么。”

　　陆佳琪不为所动。

　　金妙仪不太明白：“你为什么对人这么凶。”

　　陆佳琪也觉得懵：“这算凶？”

　　她分明是正常讲话。

　　陆佳琪的脾气是环境造成的，处在其中，她丝毫察觉不出来。

　　甚至认为自己在身边那群朋友里，算是温柔的。

　　她分不太清跋扈和任性。

　　这不仅是她的通病。

　　“为什么别人跟你说什么你都喜欢反问别人，而且一副高高在上觉得别人不配跟你讲话的样子？”

　　金妙仪眨着大眼睛天真地问。

　　她没有想挑事，她只是个务实的读书人。

　　觉得有困惑就问了。

　　倒是一旁的陈澜微微看了她一眼。

　　替陆佳琪答：“我们没有高高在上。”

　　陆佳琪因为‘我们’这俩字心脏都要蹦出爱心了，声音软下来：“听到没有，你少冤枉我们。”

　　“你们...”

　　金妙仪作为班长，经常要去办公室，她知道有人在偷偷谈恋爱被叫家长。

　　此刻陈澜的行为非常像是男朋友袒护女朋友。

　　她不笨的。

　　想了想，话锋一转，“我不会告老师的，”忍住邀功的心思，说：“但别人看出来我就不管了。”

　　陆佳琪：“我怎么听不懂？”

　　默认了两人的关系，下午陆佳琪跳高，把防晒外套脱给她，她要去看着跳远没空，自然把衣服和大本营的一瓶水给了陈澜。

　　陈澜去到检录处旁边等着，也算是跟同班的人为参赛选手加油，顺便给她衣服。

　　陆佳琪手长腿长，但跳得不怎么样，结束后好几个站着的男同学来找她要联系方式。

　　陆佳琪接过陈澜手中的衣服，陈澜就打算离开了。

　　忽然，他听到祝帆顺跟别的同学的声音从他耳后掠过。

　　“下一组，高一男子跳高，请参加的同学来检录处检录，做好热身。”

　　体育组长用十块钱的廉价喇叭把人喊齐，喇叭的声音闷闷的，有一种催促的紧张感，陈澜离得近，那喇叭就对着他喊，搞得他莫名有参与感。

　　除了两个走体育的，几乎所有人都没有跳高经验，有人在拿着撑杆试跳，有的让同学帮忙把身后的号码牌贴好，只有祝帆顺坐在凳子上，什么都没干。

　　跳高的同学穿得比较少，为减少阻力，祝帆顺脱掉了长长的蓝色校裤，露出白皙但很多伤口的长腿，肌肉线条看得很清楚。

　　黑色运动裤上搭配着白色纯棉工字背心，鞋子还是那双帆布鞋。

　　似乎他有两双，这双更新一些。

　　他双手交叉在胸前，长腿自然弯曲，大夏天人群嘈杂，还有运动会进行曲，他却丝毫不受影响地仰着头睡着了。

　　觉得有点晒，拿起旁边的校服盖在了脸上。

　　轮到他上场，他睁开眼，喝了口水，揉了揉小腿肌肉，接着快速助跑、腾空，一个完美的越背，撑杆飞了过去。

　　“成绩合格，1米6零。”

　　“下一位，4号朱志鑫，5号刘子源做好准备。”

　　成绩录入，祝帆顺暂时下了场。

　　班长那边找，陈澜没有多留意离开了。

　　金妙仪看着刚比完的女子跳高和男女跳远，一脸难受：“咱们班的运动细胞不行啊。”见陈澜过来，说：“学委，你下午3000米可要努力了，咱班的分都垫底了，”又说，“你字好看，比完之后帮忙写广播稿，只要主席台那边读出来就加分的。”

　　陈澜文笔一般，但既然身为7班的人，理应做些什么，点了头。

　　陆佳琪跳出来：“喂，那么多人你干嘛就叫他啊，他跑完不累吗？那可是三千米。”

　　“陈同学肯定是了解自己的，如果不行他不会报的，你担心这个干嘛，你写字又不好看，不然你可以替他写。”

　　陆佳琪反驳：“我干嘛一定要替他写，你自己怎么不写？”

　　金妙仪：“我是班长我很忙的。”

　　陆佳琪：“那你也不能随便指挥别人，就是看不惯你。”

　　金妙仪没有回她，心里嘀咕，你俩谈恋爱我还没说什么呢，我也没告诉老师，已经够意思了，你还看不惯我了。

　　三千米定在第一天最后一个项目。

　　女生跑完各个都久久说不上话，有的还需要陪跑。

　　老师们感叹：真是一届不如一届。

　　三千米只有决赛，前八名都有奖状，竞争不激烈，但因为米数多，场上的两男的长得又帅，吸引了一大批同学围观。

　　男生上场时，陆佳琪跟金妙仪又因为上午的事吵起来了。

　　金妙仪的意思是陆佳琪要有点班级集体荣誉感，分数都倒数了。

　　而陆佳琪却不认同她的话，觉得她官不大瘾不小。

　　两人就站在跑道旁边，话自然落入了祝帆顺的耳朵。

　　比赛开始后，前半段陈澜跟祝帆顺都是并驾齐驱的。

　　唯一跟他匹敌的对手很强，他又天生在赛场上好胜，一直努力稳住。

　　直到祝帆顺微微开始喘气，脚突然抽筋了一下，他发现自己可能是跑不过陈澜了，索性就放慢了步调。

　　等他恢复好脚不疼了，只剩下五百米左右了，此时他跟陈澜有着两个身位的距离，他冲刺赶上了他。

　　最后冲线，他第二，陈澜第一。

　　跑完后，他并没有多累，比起这个，他更在意脚，于是坐在草地上，把袜子往下拉按摩脚踝。

　　“喝点。”

　　金妙仪递给他一瓶电解质水。

　　祝帆顺抬起头看了眼没有理会：“用不着。”

　　接着喝了一口银鹭矿泉水。

　　就在他抬起下颚，喉结滚动喝水时，陈澜忽然走了过来。

　　陈澜居高临下看着草地上的他，开口：“你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