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滞夏余腥》五体筛糠

5、“吵死了。” 祝帆顺

　　祝帆顺放缓揉脚的速度，抬起头：“有必要？”他把袜子提上，在脚踝拍了两下，站起来，跟他不相上下的个子，“没看到我脚不行？”

　　两人几乎平行的眼神，互相投进对方的眸子，都带着某种情绪。

　　陈澜眉峰一挑，用力咬了下后槽牙，“你最好是。”

　　两人刚跑完长跑，身上的味道弥散开来，鼻尖能闻到。

　　祝帆顺主动拉来距离：“懒得跟你争，”随后走了。

　　班长很开心陈澜得了第一名，意味着这能加12分，把没给出去的电解质水给陈澜，陈澜刚才气势汹汹过来找人时看到了她把水给了谁，一对凛眉重重凝聚在一起，语气变得异常骇人：“滚。”

　　说完，陈澜就朝着祝帆顺的方向跟过去。

　　祝帆顺没想到陈澜会这么大动静，甚至是愤怒，他发现了陈澜跟在后面，但就是不想回头。

　　一路走到卫生间，他开始上厕所，本以为陈澜会停下，没想到陈澜站在他隔壁也开始尿。

　　因为是操场这边的卫生间，虽然运动会人多，但现在是最后一个体育项目结束，大家都收拾放学了，来这边上厕所的人并不多，加上小便池有十个空位，陈澜明显是故意的。

　　祝帆顺尿完弹了下裤头，问：“那你要我说什么？”他语气不爽：“给你验伤证明？”

　　关于他受过伤，双方都心知肚明，跑不过他是有概率的，陈澜回：“行啊，你证明哪只脚拖了后腿。”

　　祝帆顺打开水龙头洗个手，接着用手同时按住内外脚踝，绕着圆形动了动，说：“就这里，整个都疼，怎么跑得赢你。”

　　看着水池镜子里的人做出的痛苦表情不像是假的，陈澜少了点气愤，“意思是如果你不疼，我就不是你的对手？”

　　祝帆顺顺便弯下腰给自己鞋带系紧，漫不经心说：“我可没说。”

　　对方反问：“那你想说什么？”

　　祝帆顺实事求是：“要真说什么的话，觉得你确实跑得很快吧。”

　　陈澜这人一直处于高位，别人夸他那是应该的，他这样各方面出类拔萃的天之骄子，就该被美言围绕。

　　身边夸奖的话他听过太多，但听祝帆顺这样的人嘴里说出来，还是第一次。

　　他冷声：“算你有眼光。”

　　虽然祝帆顺说了确实是因为脚疼跑不过自己，可接下去两天的运动会，他参加的其他项目那叫一个健步如飞，因为他是体育委员报的项目多，哪都能看到他运动的身影。

　　陈澜愈发肯定，祝帆顺就是让着自己。

　　而这，是他最不能接受的事情之一。

　　—

　　运动会结束后上的音乐课是在大教室，两个班一起。

　　刚好那天黑板报打分出来了，因为这次他有参与，班长就把各班的评分表看完传给了他。

　　他看了之后跟金妙仪说了句，觉得评得还算公平，没想到就被音乐老师逮到他开小差了。

　　金妙仪是班长，音乐老师认识，加上她长得矮，站在下面一级阶梯，音乐老师当做只看到了陈澜，把他喊上来抓典型，给闹哄哄的大教室一点威慑，免得觉得音乐老师都很好说话。

　　“吵什么，你一句我一句，要不要让你们讲到下课？老师在前面讲，你们在后面讲，一周总共就才一次课，就这样尊重老师是吧？”

　　7班8班一起上课，音乐老师又是个刚毕业出来的女孩子，本来就难管纪律，逮到这位陈同学，可得好好杀鸡儆猴，树立严肃形象。

　　“你，给我弹刚来老师教的那一段，从12333321开始。”

　　说完她严厉看着阶梯教室一百多号同学，“其他同学安静注意听！待会我还会叫别的同学上来。”

　　陈澜迟迟没有动手，老师以为他不会，刚要借机说他，他说：“是弹整首吗？”

　　音乐老师哼了一声，颇为生气：“有没有听课的，老师教到哪你就弹到哪！”

　　陈澜应下。

　　之后大教室传来了熟悉抓耳的《晴天》钢琴曲。

　　完整版。

　　厚重的酒红色窗帘把教室光线全都遮住，除了放钢琴的位置露出唯一的空隙留来通风透气。

　　下午第一节课的阳光打在钢琴上，绕在窗户的爬山虎的脚随着一阵风吹动，又随着钢琴的音符飘动。

　　音乐教室对面是化学实验楼，虽然仅仅透了个口子，但仔细闻可以闻到化学试剂的味道。

　　对面实验楼的爬山虎更夸张，长了满满一栋楼。

　　看出去一眼绿色，人的心情变得非常好。

　　陈澜投入弹完，同学们意犹未尽，甚至有点感伤，因为年纪摆在这，他们说不出来为什么心中会难过。

　　拿方子佑的话来总结：“陈澜你弹得真牛逼，把我弹哭了。”

　　陆佳琪引以为豪，“他可是小金钟冠军。”

　　方子佑：“什么东西？”

　　“就一个钢琴比赛，全国第一。”

　　陆佳琪说完，班长出声：“没准买的呢？”

　　金妙仪兢兢业业在学习上耕耘，考试也没得过几次全校第一，她不太相信陈澜可以做到。

　　陈澜一看就像是有钱人，父母砸钱培养他会弹钢琴不是难事，父母们都希望自己的孩子是人才，用钱买荣誉，不是没有可能。

　　加上班长家的爸妈都是公司上班的，虽然一个月不足工资一万块，但也送她去学过一段时间钢琴，刚才陈同学弹的这首曲子，她早就会了，没什么大难度，看不出水平。

　　陆佳琪又是他的女朋友，肯定把他吹嘘得特别高。

　　班长说话有时候就是这样的，比谁都直接。

　　她对陈澜没什么偏见，只不过发出了疑问，猜测存在的可能性。

　　可这一说，把陆佳琪气得不行。

　　“他根本不需要好吗？”要不是上着课，她当场就会爆发，“井底之蛙。”

　　她看了看这还没她家放乐器房间大的教室，“算了，我没必要跟你们这种阶级的人浪费口舌。”

　　班长敏感：“什么意思？”

　　陆佳琪丝毫不怕她，直白说：“能有什么意思，就是字面意思，我这不是衙门，别什么都想问明白，就算要问，你该问的也是为什么你没有出生在一个有钱的家庭里，”她白了班长一眼，“小市民。”

　　金妙仪彻底站不住了，手里的音乐书差点掉在地上。

　　方子佑见两人又吵起来，“我说两祖宗，你们消停点，上着课呢。”

　　听到‘祖宗’二字，陆佳琪爽了点，回头看着班长这个蘑菇头说：“我告诉你，陈同学不仅钢琴第一，你信不信接下来每次考试他都是第一。”

　　班长的表情越来越难看，她可是班长，学习是她的强项，陆佳琪凭什么这么自信？

　　就因为班主任随口说的一句任命陈澜为学习委员？

　　那有个鬼的含金量。

　　见她的脸色五彩纷呈，陆佳琪痛快极了，继续加码：“至于你，”

　　她哼哼一句，“给他提鞋都不配。”

　　班长一下子就哭了：“你少看不起人！”

　　陆佳琪也不嫌事大：“哭啊哭大声点，这样就不用上课了。”

　　祝帆顺看着金妙仪把眼泪憋回去。

　　她之前给自己送过药，虽然他没收，但怎么说也不是个品行坏的同学，这场景，他应该制止。

　　可他又是个不喜欢别人管他闲事，也不喜欢管别人闲事的人。

　　站着思考的时间里，陆佳琪那些话反而让他记得十分清楚。

　　全国第一么，有点意思。

　　最后，他还是启口了，“吵死了。”

　　声音不大不小，但明显带着被打扰到的不耐烦。

　　陆佳琪见声音来源是隔壁班拽男，正要回怼，陈澜就从上面回来了。

　　“陈同学你说吧，你从小到大得过几个第一？”

　　陈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陆佳琪还处在一副非常亢奋的凌人气势，说：“你不说我替你说，你们看热闹的给我听好了...”

　　陈澜快速皱了下眉看向陆佳琪，她收到他的目光，才断断续续没了声音，收起獠牙。

　　等她彻底安静没闹了，陈澜问起她前因后果。

　　陆佳琪不吭声。

　　陈澜没有理出个思绪。

　　下了课，大家往班级走，路上，金妙仪的眼睛还红彤彤的，叫住了他。

　　“陈同学。”

　　陈澜回过头：“嗯？”

　　金妙仪想了两秒，用这张哭过的脸问：“你家有多有钱？”才能培养你考到全国第一。

　　陈澜淡定说：“就一般家庭，”他盯着女同学哭得红肿的脸，“怎么了？是不是陆佳琪说什么了。”

　　金妙仪沉默了一阵，“没有。”

　　—

　　一下午陆佳琪的心情都不好，脾气乱发，尤其是发在追求她的方子佑身上。

　　到了放学，方子佑问她去不去折柳巷，那里有空地，还有一些拍电视留下来的道具可以玩。

　　要是碰巧还能看到打架的。

　　虽然校长那边严加管控，已经杜绝了绝大多数，但这地方那些混混们都太熟悉了，又因为场地大，还是偶尔有人约架。

　　陆佳琪此时正需要东西来刺激，“去呗，有什么好怕的。”

　　说着就背上LV的棕色真皮包走了。

　　陈澜有事要问她，他写完作业时，陆佳琪已经到巷子了。

　　陈澜挂了电话，二话不说出了教室。

　　“这哪有打架的啊，方子佑你他妈撒谎！”

　　“不是，这也不是我说了算的，”方子佑一想：“要不去看打拳吧，那个也刺激。”

　　就这样，在他提议下，两人来到了林峰开的拳馆。

　　“虎头拳馆？”陆佳琪手里拿着咖啡，喝了一口，“名字土死了，一看就是没什么审美的中年大叔开的，生意肯定很差，什么破店开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不出三个月必倒闭。”

　　“要商业没头脑，要钱没钱，这漆的味道真难闻。”

　　方子佑听着她的吐槽，只觉得自己之前来了几次怎么没发现这么多问题，就光顾着看了。

　　方子佑带她找了个位置要坐下，惹得陆佳琪嫌弃：“有没有Vip位置，视野好点的，人少的。”

　　方子佑问了这里员工，随后来到二楼的包厢。

　　这包厢就没来人消费过，林峰当初建的时候也就以防个万一。

　　随便把家里放冰箱买了几天的香蕉和葡萄、西瓜切成盘，加一壶茶，接着让刚放学还没开打的祝帆顺帮忙送上去。

　　陆佳琪把还有一半的奶茶丢在地上，嚼着口香糖，看到来的人是隔壁班的拽男，微微坐直了身子，在对方还没发现她的时候提前说话：“喂。”

　　祝帆顺面无表情：“你的果盘请慢用，茶是普洱。”

　　说着不管陆佳琪作何表情，开始上手给两人倒茶。

　　陆佳琪啧了一声，“你今天干嘛帮那女的说话？”

　　祝帆顺停下动作，“哪个？”

　　“别装，你不是认识她？她还给你送过药，总缠着你那个，我们班班长。”

　　祝帆顺把装满茶水的杯子移到她面前，“我是来上音乐课的，不是来听噪音的，你那么吵，我不应该开口？”

　　怎么听怎么有道理，陆佳琪一时间居然忘了怎么反驳。

　　陈澜踏入这家拳馆，目的地很明确，他知道陆佳琪这种人一定不会做普通席，直接问了员工二楼在哪。

　　员工很轴，说他没消费不准带他去，这时老板来了。

　　林峰见到他，“陈澜？”

　　陈澜也是惊讶。

　　医院那次只知道他是祝帆顺半个老板，没想到是开拳馆的。

　　“你好林叔，”陈澜没有多余跟他言语，“我来找人，方便让我上去？”

　　林峰善良笑着：“方便啊，你上去就行。”

　　从一楼馆内来到楼梯转角，走了几步，就看到祝帆顺下来。

　　楼梯宽度一般，两人擦肩而过，都没有说话。

　　陆佳琪见他来了，把一块西瓜塞进嘴里，“难得你主动找我。”

　　陈澜准备单刀直入，但看了眼在场的人，陆佳琪把方子佑支走。

　　陆佳琪猜到他要说什么，“说吧。”

　　陈澜沉了沉眼神，“有个教育局的爹很牛逼？”